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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小河,在血脉中奔流

作者:龙秀 阅读:13 次更新:2026-02-05 举报

文/龙秀

 

一夜春风,吹绿了杨柳河岸。漫步河堤,融融暖阳柔软了被僵滞一冬的灵动,万物在梦魇中渐渐苏醒。唯堤下的河水还静静地平躺着,仿佛被严寒冰冻得麻木了奔流的知觉,懒在春困中不愿起身。

 

几只野鸭游来,水面激荡起一波波涟漪,我的心也被这波涟漪卷起了一圈圈皱褶。似乎,这一波清澈的涌动来自故乡,悄悄地流进了我的眼窝,又涌进了我的心底,在我的血脉里奔腾不息。

 

就在这奔流的浪花里,家后那条长长的小河,“哗啦啦”地铺展开来。我捧着书,坐在河畔的歪脖子树上,感受着清风徐来春暖的旖旎,听柳叶摇曳着时光的沁心,看河畔的孩子们喧嚣着岁月的童真。


这条小河从南到北,将杨集镇两里左右的一条主要东西街道拦腰截断,在供销社门东处建起一座桥,分为桥东和桥西。我家就住在桥西的供销社与小河之间的小巷深处。长长的小巷和小河一直平行向北,从我的家前屋后穿过,然后甩了甩尾巴,又向西而去。小河两岸,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居民住宅,恍惚间,还能看见古时沿岸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繁盛残影。

 

翻开历史,这条不起眼的小河,却有着不平凡的经历。小河的源头来自南边的大潮河,具有上千年的历史。相传隋末名将王彦章手持铁篙撑船而过,所经之处现深壑、聚流水,终成此河,旱能浇灌、雨能排涝,为一方水土带来生机。另据记载,这条河起源于一个“地震断裂带”,后因海水倒灌被称为灌河。灌河的潮汛很有规律,多发于晌午之前,有“初三潮、十八水、二十两边鬼一鬼”之说。因早汛为潮,晚汛为汐,所以这条大河又称潮河,而杨集镇正是依这潮起潮落的母亲河而生、因河而兴。

 

作为古海州“淮口巨镇”的重要一隅,杨集自古便是“煮海熬波”的历史盐仓,七十二眼井、八十二座庙的残砖碎瓦,都在默默见证着当年的繁荣阜盛。唐宋时期,武则天时期开挖的盐河将大运河与黄海相连,更让杨集的盐运迎来鼎盛。古海州的莞渎场是全国最重要的盐场之一,杨集镇数百平方千米土地居于其中,不仅是莞渎场核心产区,更凭潮河及随后形成的白蚬、六里、牛墩、东门、五图等河网,通达盐河、连通海口,成为海盐水上物流运输的主要集散中心。彼时的潮河之上,盐船络绎不绝,帆影点点接天际,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岸边盐仓鳞次栉比,搬运工往来穿梭,上千人日夜忙碌,将“吴盐甲天下”的美誉随河水远播四方。这些商船不仅运盐,更带来了各地的货物与消息,让杨集成为苏北水陆交通的枢纽,一时商号云集、人声鼎沸,成了名副其实的繁华商埠。后因大海东移,盐业渐衰,杨集才逐渐演变成如今的耕种粮仓,但潮河承载的盐运记忆,早已深深融入土地的肌理里。

 

如今,这条承载着千年记忆的河流,正以崭新的姿态焕发新生,依托潮河自然禀赋打造的杨集潮河湾景区,已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与省级湿地公园。这片因海潮百年冲刷形成“S”弯状的河道,正是我儿时日日相伴的小河延伸而成,南接新沂河、北连五图河,6296亩的园区里,千亩水卉园里的菱角叶依然像绿毯般铺展,一如父亲当年亲手栽种的模样;万亩油菜花田与银杏花海四季轮转,春赏金黄油菜、夏观荷香蛙鸣、秋览金海田园、冬享农家野趣,完美延续了“自然、生态、野趣”的初心。景区里,风车花田随风摇曳,房车露营基地与拓展训练中心笑语盈盈,桃园采摘、自助烧烤勾勒着现代休闲图景,而驯养鸬鹚的渔翁再现传统捕鱼技艺,像极了当年父亲扛着小罾沿河寻鱼的身影,让儿时记忆与当下风情隔空呼应。作为农旅融合的典范,这里不仅是网红打卡地,更带动潮河村从经济薄弱村蜕变为全国生态文化村,让潮河的馈赠延续至今。

 

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儿时滋味,在潮河湾的风里依然能找到熟悉的回响。这条小河是我们儿时的乐园。冬天,我们在里面溜冰;夏天,我们在里面游泳、逮鱼摸虾、捡鸭蛋、摘菱角。我记事时,父亲在河里种了许多菱角,洁白的小小菱角花在绿叶上格外显眼,很多鱼虾在清澈的水里自由游弋。有时候,父亲还会扛着小罾或拎着旋网围着河边转,甚至顺小河走到南边的大潮河去,也会顺着潮河走到很远、很远。如今景区里延伸的木栈道,大概就沿着当年父亲小罾扳鱼的路线铺就的吧。

 

每年夏季,小河都会潮涨潮落,多少次退大潮时,小河都见了底。大人小孩一看,都往河边围,一个个忙碌得像赶集一样,满河底都是逮鱼的人。喊叫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皮得像泥猴子。那几天,家家屋里都飘出美味的鱼香,孩子多的家庭平均分配,吃完还拿起盘子舔舔,比刷过还干净,给缺油的小肚子狠狠解了一把馋。

 

记得有一年下了几天的大雨,小河水不停地往上涨,到处沟满河平,各种各样的鱼都随潮逐流,一浪一浪的水波中,常有鱼不安分地跳跃。父亲不时披着雨衣到家后看看,越看越心动,便直接跑到北边的小桥上。其实他心里早就痒得慌,就想去逮鱼。只因雨水大、潮水猛,小罾旋网都不好使,河边泥土被泡软易坍塌,站不住人。那天,他站在桥上看着河里,见有大鱼不时蹦出水面,赶紧回家拿了铁锹在桥上等候。当大鱼渐渐游到桥边时,突然一跃跳到了桥面上,桥面也基本上和河水平了。父亲连忙挥锹朝鱼头砸去,唯恐大鱼再蹦回河里,直到把大鱼砸到没了力气,他才放心地抱起鱼就往家跑,放进洗衣服的大圆桶里,鱼头鱼尾都露在外面,这才知道这鱼足有几十斤重,像小孩子一样大,可把我们高兴坏了。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父亲逮的不是娱乐,是我们的温饱,给清苦的生活带来了不少改善。

 

水乡长大的孩子,谁都会扎几个猛子、扒拉几个狗刨,而我却是个妥妥的旱鸭子,到水里就沉底。本以为是自己太胖,后来才知道游泳需要技术,而我根本没机会学,只能站在河边,看着周边孩子戏水,眼馋又心动。

 

我这旱鸭子的养成,要归功于姐姐。每一次人还没到河边,她的喊声就追了过来,这源于一个特殊的原因。在我浅浅的记忆里,有一个小弟弟,模样虽已模糊,但身影总在脑海中闪动。那时他五岁,只比我小三四岁,眉清目秀、皮肤洁白,肉嘟嘟的小身板甚是讨人喜欢。

 

听妈妈说,他五岁那年夏天特别热,在家后的小河里玩了很久,菱角叶遮挡下的河水格外阴凉。傍晚时天空突然下起大雨,小弟弟淋了雨感冒了,夜里就发起高烧。妈妈以为是普通感冒,像往常一样弄了点退烧药给他发汗,没想到高烧一直不退。妈妈赶紧带他去医院,经检查,确诊为大脑炎。那时的大脑炎是难治的流行性疾病,很多孩子因药物短缺来不及医治而离世,即便活下来,大多也落下痴呆的后遗症。我的小弟弟,终究没能躲过,跨上了这趟开往天堂的专列。

 

那阵子,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的妈妈陡然变了个人,天天佝偻着头,面色冰霜,透着一种可怕的威严。此后每个夏天,她都让姐姐看着我和二哥,不许我们去小河里玩水,仿佛和这条小河结了梁子。

 

有一次,我和二哥跟着姐姐去河里淘米,虽不是菱角完全成熟的季节,但早熟的菱角已初见嫩绿。二哥慢慢往河心走,没多久对姐姐说:“姐!我去摘几个菱角。”姐姐连忙阻止:“小二子!不能下去!妈妈知道了要挨打的。”话音未落,就听扑通一声,二哥已一猛子扎到了水底。其实他和我一样,看周边孩子都在水里闹腾,早就心动了。女孩子好管教,男孩子哪有那么听话?何况二哥本就是多动调皮的小淘气,父母不在家,他便能称王称霸,十几岁的姐姐根本管不住他。

 

那时候我还小,比较老实听话,姐姐说什么就什么。天天被姐姐管制,心里偶尔也会不爽,却不敢硬闯警戒线。不过,即便再听话,“跟着学”也是小孩子的天性,有先例就有后续,照做谁不会呢?

 

看二哥多次下水都安然无恙,姐姐也没告诉妈妈,我渐渐萌生了想法。有一次跟着姐姐到水里淘米,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把手里的小玩意放到脚边能摸到的水底。我家边上的水本就不深,是父亲为了种菱角,在水下打了一道埂,圈成了一个大大的水塘,经长年潮起潮落的冲击,埂被冲塌,变成了一圈浅滩,有的地方水位才到我的膝盖。

 

那天,我故意虚张声势,大声对姐姐喊:“姐!不好了!我手里的东西掉到水里了!”姐姐一听连忙说:“那赶紧捞起来啊!”我像接到圣旨似的应了声“好”,“的”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就蹲下去闷进水里,只露出小脑袋装着摸东西的样子。等摸到东西,姐姐见我衣服全湿了,也没多说什么,我便趁机多玩了一会儿。那天真是爽到心花怒放。那时的快乐很简单,给一滴雨露就绽放,给一米阳光就灿烂,给二分颜色就能开染坊。

 

渐渐地,这简单的快乐,随着家人的一个个离世被悄悄剥夺。我的心,也随渐渐萎缩的小河水,流进潮河奔流向东,漂浮在风雨中,沧桑在岁月里。

 

故乡小河,承载着杨集千年的盐运文明与水运荣光,那些帆影、号子与市井繁华,都沉淀在它的波痕里。虽已被我久久地封存,但它依然在我的身体里跳动,在我的血脉中流淌,成为故乡最深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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