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马:历史、文化与精神象征的多维阐释
摘要
本文旨在对“马”所承载的“豪迈奔腾、不畏艰险、勇往直前”之精神象征,进行一次贯通性的系统阐释。研究超越了将马视为工具或客体的传统视角,将其置于“精神史现象”的高度,探讨这一象征复合体如何在具体的历史实践中被共同建构,并通过审美活动升华为文化符号,最终沉淀为触及人类存在根本的哲学隐喻。论文综合运用历史语义学、形象学、比较文化研究及哲学阐释等方法,提出并验证了一个“实践-表征-观念-转化”的四维分析框架。研究指出,马之精神根植于人马协同克服自然与社会阻限的宏大历程,在军事、交通与生产活动中被反复赋义;继而经由东西方文学艺术的审美凝练,其意象呈现出“德性之骥”与“个性之骏”的分野,并可在更广阔的伊斯兰、印度等文明视野中观察到其神圣与宇宙论的变奏,共同折射出不同文明的精神结构;其哲学内核关联着人类对生命力、时间性与超越性的根本叩问,并在“驯服与自由”的辩证中映射文明的内在张力。本文进一步认为,在当代技术文明中,该精神象征经历了复杂的符号化转译与生态伦理反思,既面临商业收编导致的“空心化”风险,也在一定程度上借助大众媒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普及;同时,它正从一种历史性的动力叙事,转化为启迪生命共同体意识、疗愈现代性生存困境的重要文化资源。本研究建构的分析框架,亦为理解其他文化象征的生成、流变与当代转化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方法论路径。
关键词:马;精神象征;文化意象;历史实践;审美表达;哲学隐喻;跨文化比较;现代转化
1.引言:问题的提出——作为精神史现象的“马”
在人类与动物共同编织的文明图景中,马(Equusferuscaballus)占据着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这种特殊性,不仅源于其作为关键畜力对历史进程的几何级数般的加速作用,更在于其形象以一种几乎不朽的方式,镌刻在人类的精神世界深处,成为一种跨越时空界限的文化原型与动力象征。其中,“豪迈奔腾、不畏艰险、勇往直前”这一组精神特质,构成了马在全球众多文化中共享的象征核心。
这一象征远非静止或先验的文化设定,而是一个动态的、在漫长的人马互动历史中被持续建构与重构的“精神史现象”。它引发了一系列环环相扣的学术追问:首先,在发生学的意义上,这种精神象征是如何从那些具体的、充满尘嚣与汗水的历史实践(如疆场征伐、长途迁徙、协同劳作)中萌芽,并逐步凝固为一种集体认知的?其生成机制,与人类社会对于安全、扩张、秩序与探索的核心诉求存在着怎样隐秘的关联?其次,在文化与表征的层面,文学、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如何捕捉、提炼并无限升华这种精神意象,使其成为承载复杂情感、伦理理想与时代精神的容器?不同的美学传统与世界观,又如何塑造了马意象的多元风貌与价值指向?再者,在哲学与集体心理的深处,马之精神象征究竟触及了哪些关于存在、动力、自由与规训的元命题?它在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中,扮演着何种原型角色,以满足我们何种深层的精神需求?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在所谓的“后马力时代”,当马作为交通工具与生产工具的角色几乎全面退隐至历史后台,这一古老而强大的精神象征,是以何种方式存活、转化并继续在当代文化心理中发挥效用的?它对于我们应对当下普遍存在的生存焦虑、意义危机与自然疏离,又能提供怎样别开生面的启示?
既往的研究虽从畜牧史、军事史、艺术史或文学意象等单一维度提供了丰厚积累,但往往缺乏将马作为一种整合性的精神现象进行跨学科、长时段、跨文化考察的系统性努力。各领域的对话不足,使得马的形象被割裂在不同的叙事之中。本研究试图弥合这一裂隙,将马置于“物质实践-审美表征-观念结构-当代转化”的四重分析框架之中进行考察。本文的核心论点在于:马之“精神”,实则是人类将自身对于力量、速度、超越与协作的深切渴望,投射于一位非凡的“共生者”与“伴侣物种”之上,并在此投射与互动中,共同谱写的一曲关于文明动力与心灵结构的复杂二重奏。对这一过程的剖析,因此不仅是对一种动物文化史的梳理,更是透过一面独特的透镜,去审视人类自身如何借助他者来想象、表达并构建其精神世界的历史。
2.文献综述:多维视野下的“马研究”及其未尽之路
学术史上对马的书写卷帙浩繁,形成了若干清晰脉络,同时也留下了有待弥合的理论缝隙。
2.1历史与考古学的物质性奠基
历史学与考古学研究为理解马之精神象征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物质基础。大卫·安东尼(DavidW.Anthony)在其里程碑著作《马、轮子和语言:青铜时代欧亚草原的骑手如何塑造现代世界》(2007)中,以详实的考古证据论证了马的驯化与车轮的结合,如何为印欧人的扩张提供了技术与社会组织基础,从而永久性地改变了欧亚大陆的文明格局。威廉·H·麦克尼尔(WilliamH.McNeill)在《竞逐富强:公元1000年以来的技术、军事与社会》(1982)中,则将骑兵视为前工业时代军事力量的核心,强调了马匹资源对政权兴衰的战略决定性。国内学者如王海城关于中国古代马政与骑兵兴衰的系列研究,则揭示了中央集权国家如何通过系统性管理马政,来维系其军事威慑与行政效率。这类研究扎实地勾勒了马在推动社会复杂化、帝国建构与跨区域连接中的历史动力学角色,为理解其后被赋予的“力量”与“前进”象征提供了社会经济史的坚实基座。然而,其视角大多聚焦于马作为“资源”与“工具”的效用逻辑,对其文化意义与精神价值的“溢出”效应,即如何从“有用之物”升华为“有德之象”的过程,探讨相对不足。
2.2文学与艺术史的意象谱系学
文学与艺术史领域对马意象的挖掘最为细致入微。在中国诗学谱系中,从《诗经》“四牡庞庞”的礼乐象征,到汉代《天马歌》中“籋浮云,晻上驰”的帝国祥瑞想象,再到唐代杜甫、李贺等人以骏马自况或喻人的咏怀传统,形成了将马之形神与士人才性、际遇乃至家国情怀紧密相连的深厚传统。艺术史研究则聚焦于画马风格的流变,从唐代韩幹“磊落万龙”的写实丰腴,到北宋李公麟白描淡彩的文人清韵,直至近代徐悲鸿融汇中西、笔力雄健的写意奔马,笔墨的嬗变背后是时代精神与个体情志的投射。西方学界同样深耕于此,从古希腊瓶画与雕塑中对马体完美比例的追求,到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等人对马运动姿态的科学解剖,再到浪漫主义画家如德拉克洛瓦笔下那些充满革命激情与原始力量的奔马,系统梳理了马在视觉艺术中从神性坐骑到人性情感载体的变迁。这些研究极大地丰满了马作为美学符号的血肉,但多局限于国别或断代框架之内,且偏重于风格分析与情感解读,对于意象背后所依托的深层精神结构与社会心理机制的关联性,挖掘尚可深化。
2.3文化象征与哲学阐释的深度开掘
一些思想家从更抽象的层面触及了马的象征意义。法国人类学家吉尔伯特·杜朗(GilbertDurand)在其象征形式研究中,将马归类为“动力学体制”的核心意象之一,视其为生命力、英雄旅程与超越欲望的普遍象征(杜朗,1960)。李泽厚在《华夏美学》(1989)中论及汉代艺术时指出,那种包括马形象在内的、奔放飞扬而充满动态的图案与造像,体现了人对自身存在的充分肯定与对外部世界进行征服的旺盛生命力。杰克·韦瑟福德(JackWeatherford)在《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2004)中,则生动描绘了蒙古马文化如何从根本上塑造了游牧民族的世界观、军事组织与帝国精神气质。这些研究跳出了具体的史实与艺术作品,尝试在观念史与文化心理层面进行解读,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透镜。然而,它们通常是更宏大论述中的组成部分,未能将“马”作为独立且核心的主题,进行全景式、体系化的哲学与文化阐释。
2.4动物研究与人类世理论的新视角
新兴的“动物研究”(AnimalStudies)和“人类世”(Anthropocene)话语,为重新审视人与马的关系提供了颠覆性视角。唐娜·哈拉维(DonnaHaraway)提出的“伴侣物种”(companionspecies)概念(2003),强调人与动物(如狗、马)是在紧密纠缠的共同历史实践中相互建构、共同进化的。这一视角强烈启示我们,马的精神象征绝非人类单方面的文化投射或情感附会,而是在长期的驯化、协作、情感交流乃至冲突对抗中“协同演化”生成的。它迫使我们摒弃纯粹的人类中心叙事,去思考马的“主体性”(哪怕是一种在关系中生成的、被我们认知的主体性)如何主动或被动地参与了这一意义世界的共同创造。此外,从人类世视角看,马从历史前台的主导者到现代社会中边缘化的“怀旧对象”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文明“去自然化”史。其精神象征在当代的转化与存续,亦可视为对这一深刻生态变迁的文化回应与调适。
综上所述,现有研究构成了一个多棱镜,从不同侧面照亮了“马”这一对象。然而,裂隙依然存在:一是学科壁垒导致物质史、艺术史、观念史叙述彼此疏离,未能整合成一部有机的“马的精神文化史”。二是阐释深度上,对马之精神积极面的颂扬多于对其内在张力(如自由与规训、力量与牺牲、象征与实体)的辩证分析。三是当代关怀相对薄弱,未能充分回答在“后马匹时代”,这一古老象征的持续效力其内在机理为何。本文旨在穿越这些学科界限,以“精神象征的生成与流变”为核心线索,构建一个既能纵深开掘、又能横向比较,既能回溯历史、又能关照当下的综合性解释框架。
3.研究方法与理论框架
为应对上述问题,本文将采取一种问题导向的、多学科方法交叉互鉴的研究策略,并依托一个核心的分析框架展开论述。
3.1多维研究方法
历史语义学与观念史分析:追踪“骐骥”、“骁腾”、“龙马”等核心词汇及相关成语典故在文献中的出现、语义流变与固化过程,分析其如何从具体指称逐步升华为具有丰富价值内涵的精神范畴,从而在语言层面勾勒象征意义的建构轨迹。
图文互文与形象学细读:系统收集并分析关键性的文本与视觉材料。不仅分析艺术作品中马的形式风格,更运用形象学方法,考察马的形象如何被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创作者主动“塑造”,又如何被当时的观众所“接受”与“解释”,从而揭示其背后的话语权力、社会心态与集体想象机制。
跨文化比较与类型学归纳:以“勇往直前”等核心精神特质为比较中项,对东亚(以中国为核心)、欧洲(以西欧为代表)、内亚游牧三大文化圈,以及作为重要参照的伊斯兰-波斯文化、印度文化中的马意象进行系统比较与类型学分析。通过归纳其类型特征(如中国的“德性化”、欧洲的“英雄化”、游牧的“本体化”、伊斯兰的“神圣化”、印度的“宇宙论化”),探究地理环境、生产方式、社会结构与宗教观念如何塑造了象征意义的多样性谱系。
哲学阐释与原型心理学探析:借助尼采的“权力意志”、柏格森的“生命冲动”等哲学概念,阐释“奔腾”所隐喻的宇宙论与本体论意涵。运用荣格分析心理学,解析马作为“智慧老人”(向导)或“阴影”(未被整合的强大本能)等原型,在个体与集体心理中如何参与自性化过程与超越叙事。
案例深描与脉络化叙事:选取汉武帝求天马、中世纪欧洲骑士制度、《西游记》中白龙马的角色、电影《战马》等关键历史事件与文化文本进行“深描”。将其置于具体的历史-文化脉络中,微观呈现马之精神象征如何在特定情境中被激活、协商、竞争与重构,从而实现宏观理论建构与微观经验分析的有机结合。
3.2核心理论框架:“实践-表征-观念-转化”四维模型
本文构建一个整合性的分析框架,旨在打破简单的决定论思维:
物质实践层:探究马在军事征服、长途贸易、日常生产等领域的实际应用与协作模式,如何为其后的精神化提供了最原始的经验素材与情感基础。
审美表征层:分析文学、艺术、仪式等文化形式如何对这些实践经验进行筛选、提炼、夸张、隐喻与叙事化,创造出一系列富有感染力和象征价值的精神意象。
观念结构层:挖掘支撑这些审美表征的深层哲学观念、心理原型与文化逻辑,揭示其普遍性诉求与特殊性表达的思想根源。
当代转化层:考察在原有物质基础发生剧变后,上述精神象征如何通过符号转译、生态反思、怀旧消费等方式在现代社会中被重新激活、阐释与再利用。
这一框架强调物质实践、文化表征与观念结构之间的互动共生关系,而非简单的线性决定。同时,它将历史分析与当代关怀有机衔接,旨在揭示文化象征系统强大的适应性与再生产机制。此模型不仅适用于“马”的个案研究,亦为解析其他动物、植物乃至人造物(如龙、梅兰竹菊、汽车)的文化象征,提供了一种具有普遍参考价值的分析路径。
4.历史之基:物质实践中的精神赋义
马之精神象征的巍峨殿堂,奠基于其与人类生死攸关、休戚与共的宏大历史实践。正是在血与火、汗与尘、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共同历程中,马的生物属性被人类的集体经验反复观察、依赖、惊叹与诠释,从而完成了从“畜力”到“神力”、从“伙伴”到“象征”的符号化飞跃。
4.1铁蹄与权杖:军事征服中的力量图腾与帝国想象
马对文明进程最剧烈、最直接的塑造始于战争领域。战车与骑兵的出现,不仅是军事技术的革命,更是政治与社会结构的革命。赫梯帝国的战车方阵、亚历山大大帝的伙伴骑兵,尤其是13世纪蒙古帝国的轻骑兵集群,将马的机动性、冲击力与骑手的战术纪律结合到极致,屡次重塑欧亚大陆的政治地图。在这种极端的实践中,“马”与其骑手在视觉与功能上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恐惧的、兼具高速机动与毁灭性打击的绝对暴力意象。“铁骑”由此成为摧枯拉朽的征服力量与帝国意志的代名词。更深层地,马匹的获取、育种与储备(即“马政”)成为衡量国家能力与战略野心的核心指标。汉武帝不惜倾国力远征大宛以求“天马”,其动机远超改良马种的实用考量,更是为了获取一种象征“天命所归”、“威加四海”的政治-神学符号。马在此超越了军事工具,成为帝国合法性、国运昌隆与君王德行的视觉化宣示。其“勇往直前”的精神,首先是一种旨在横扫一切障碍、建立普世秩序的帝国权力意志的肉身化体现。
4.2蹄印与纽带:跨域交流中的冒险家与文明信使
在连接不同文明板块、跨越地理与文化边界的宏大叙事中,马是沉默却不可或缺的主角。丝绸之路上的商队、穿越雪域高原的朝圣者、纵横草原的使团,他们的命运、财富与信仰,皆系于稳健的马蹄之上。张骞“凿空”西域、玄奘西行求法、马可·波罗东来,这些史诗般的旅程无不依赖于马队(及其杂交后代骡子)的坚韧耐力。在此,马所面对的“艰险”,是具体而极端的自然极限(沙漠的干渴、高山的缺氧、荒原的孤寂)与人为阻隔(关隘的盘查、盗匪的劫掠)。能够耐受极端环境、引领队伍穿越绝地、最终抵达目的地的马匹,被自然而然地赋予了“坚韧不拔”、“忠诚可靠”乃至“通灵指引”的超凡光环。它们的“前行”,因此不再是单纯的物理位移,而是文明对话、知识传递、信仰交流与财富流通这一宏大历史进程的生动隐喻。马,于是成为人类突破地理局限、探索未知世界、寻求外部联系这一永恒冒险精神与探索欲望的忠实载体。
4.3犁锄与牧歌:生产生活中的协作伙伴与社群灵魂
在相对平缓却更为深远的日常农耕与游牧生活中,马的角色更沉静地浸润了人类的情感世界与伦理体系。在广袤的欧亚草原,马是游牧民族存续的绝对核心——是交通工具、生产资料、财富计量单位乃至军事资本。游牧人与马朝夕相处,生死相依,形成了深厚的情感纽带与文化认同。马的自由奔放、顽强生命力与对严酷环境的惊人适应力,直接内化为游牧文化中豪迈不羁、灵活机变、崇尚自由的精神气质。马不仅是工具,更是游牧社群存在的延伸与灵魂的镜像。而在定居农耕文明中,如古代中国,马虽非最主要的耕畜(牛的地位更高),但在驿传、运输、仪仗、贵族田猎等领域地位尊崇。中国古代发达的“相马术”,不仅相其筋骨皮毛,更重其“德性”。《吕氏春秋·观表》列举的十位古之善相马者,其所观之“表”(外部征候)已深及精神气质。马的“驯良”、“勤劳”、“识途”之智,被高度伦理化,成为儒家文化所推崇的“服从”、“有用”与“经验智慧”等美德的象征。尤其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一经典意象,将生命的生理性衰减与精神性的不衰之志并置,完成了从身体性能力到道德性境界的升华,千百年来激励着士人阶层即便身处逆境也要坚守理想。
本章小结:历史实践是一个巨大的、持续燃烧的意义熔炉。在军事征服的烈焰中,马被锻造为力量与秩序的图腾;在跨域交流的长途中,它被塑造为冒险与联通的先锋;在日常协作的薪火中,它又被内化为忠诚、坚韧与德性的典范。这三重实践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共同为马之“豪迈、无畏、前行”的精神象征,浇筑了坚实、多元且充满张力的经验基石。正是这些生死与共、荣辱相依的共同经历,使得马的形象能够超越其血肉之躯的实用价值,昂首步入人类精神的殿堂,等待着文学与艺术为其披上更为璀璨的光华。
5.意象之流:审美世界中的精神升华
当马从历史的尘嚣与生活的劳碌中步入文学、绘画、雕塑等审美创造的国度,其精神象征便逐渐挣脱了具体功利的直接束缚,在想象、情感与思想的天地中自由驰骋,获得了更为纯粹、强烈且复杂多义的生命。创作者以各自文明的美学语法与时代精神为底色,将马塑造成承载个体情志、集体意识乃至哲学思考的永恒意象。
5.1东方语境下的“骥德”与“写意”:士人情怀的伦理寄托
中国古典美学对马的描绘,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以马喻人”传统,其核心在于德性化与意境化的审美追求。从《楚辞》“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中将骏马比作引路贤臣,到唐代杜甫笔下“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的胡马,马之俊逸骁勇、忠诚可靠与士人的才华抱负、高洁品格形成了稳固的隐喻关系。曹植《白马篇》中“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游侠儿,亦是诗人自我理想与报国热忱的投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曹操《龟虽寿》)这一意象,它巧妙地将马的生理性衰老与精神性的不衰之志相联结,极大地拓展了马之精神的时间维度与伦理高度,使其成为砥砺暮年壮志、坚守理想信念的经典符号。
在绘画领域,中国画马尤重“写意传神”,追求“气韵生动”。唐代韩幹画御马“磊落万龙”,骨肉停匀,体现盛唐雄浑饱满的气象;宋代李公麟则以白描胜,笔下之马清劲典雅,更具文人情趣;至近代徐悲鸿,融西画解剖于传统笔墨,其奔马多昂首天外、四蹄腾空,筋骨强健而气势磅礴,笔下奔马成为民族危亡之际奋起抗争、渴望新生的时代精神的怒吼与象征。中国艺术中的马,不执着于绝对的形似与瞬间的动态捕捉,而讲究通过笔墨的干湿浓淡、线条的节奏韵律,传达其内在的骨气、风神与意境,是创作者胸中丘壑与时代精神的外化。
5.2西方谱系中的“神驹”与“英雄”:个体意志的激情彰显
西方文化中的马意象,则与个体英雄主义、自由意志以及悲剧激情的彰显更为密切地绑定。古希腊神话中,珀伽索斯(Pegasus)从美杜莎血泊中跃出的飞马,成为诗人灵感与超越俗世的象征。荷马史诗中,英雄的战马(如阿喀琉斯的神驹)常被赋予个性甚至预言能力,是英雄荣耀与命运的一部分。中世纪骑士文学将骑士与坐骑塑造为共生的荣誉共同体,马是骑士高贵身份、武德与爱情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在视觉艺术上,西方传统致力于对马体力量、运动解剖与戏剧性瞬间的精准捕捉和强烈表达。从古希腊雕塑《德尔斐的骑士》中对马匹肌肉与结构的理性刻画,到文艺复兴时期乌切洛、达·芬奇对透视法与解剖学的科学研究,再到浪漫主义画家籍里柯(《埃普松赛马》)、德拉克洛瓦笔下那些充满狂暴激情、仿佛要挣脱画面束缚的野性奔马,西方艺术着力于展现马的物理性力量、爆发性动态以及与之伴随的强烈情感冲突。在美国文化中,未被驯服的西部野马(Mustang)更是成为拓荒精神、个人主义与绝对自由的终极象征。这种对马之“野性”、“力量”与“个性”的崇拜,与西方文化中对个体英雄、冒险征服与情感宣泄的推崇一脉相承。
5.3其他文明视野中的马意象:神圣化与宇宙论的变奏
作为重要的参照,伊斯兰-波斯文化与印度文化中的马意象,为我们呈现了精神象征的另两种重要变奏,丰富了全球图景。
在伊斯兰-波斯文化中,马享有神圣崇高的地位。《古兰经》多次提及马是安拉赐予人类的恩惠,用于战争与荣耀(如“马匹、骡子和驴子,以供你们骑乘,做你们的装饰”——《古兰经》16:8)。先知穆罕默德的“夜行登霄”传说中,其坐骑布拉克(Al-Buraq)被描绘为兼具人面与马身、迅捷如光的灵兽,是连接尘世与天界的媒介。在波斯史诗《列王纪》(Shahnameh)中,英雄鲁斯塔姆的坐骑拉可什(Rakhsh)不仅是一匹神驹,更是拥有智慧、能预知危险、屡次拯救主人的忠诚伙伴,是神佑与英雄命运的化身。波斯细密画中的马,常常体型优美修长、姿态矫健、装饰极尽华丽,体现了宫廷的奢华、战争的荣耀以及人与神圣世界的联系。在这里,马之精神被高度神圣化与荣耀化,是信仰力量、王权与英雄美德的完美结合。
在印度文化中,马的意象则与宇宙论和神性紧密交织。白马在印度教神话中具有特殊地位,被视为太阳神苏利耶(Surya)的坐骑,象征光明、真理与生命力。更为重要的是,印度教经典预言,末世救世主Kalki的化身将骑着一匹白马降临,执行毁灭与重建世界的使命,白马在此成为纯洁、毁灭与周期性重生的宇宙论象征。在佛教传统中,“马宝”是转轮圣王(Cakravartin)拥有的“七宝”之一,代表着他征服四方、统理天下的威德与能力。印度艺术中的马,常出现在神庙浮雕和绘画中,与神祇、国王和神话场景相伴,其形象往往理想化,充满装饰性,服务于宗教叙事与王权表达。在此,马的精神超越了世俗的英雄主义或伦理寄托,上升为一种关乎宇宙秩序、神圣介入与时空循环的宇宙论象征。
5.4叙事母题中的“助手”与“见证者”:跨越文化的共通角色
跨越东西方叙事传统,马常常扮演两个关键的原型角色。一是神奇的助手。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中(如波斯史诗中的拉可什、欧洲童话中帮助主人公的魔法马、中国《西游记》中化身为白龙马的小白龙),马往往拥有超凡能力(如飞行、预言、变化),在主人公陷入绝境时提供关键帮助。这一角色契合荣格心理学中的“智慧老人”或“助手”原型,象征着来自无意识深处或超自然领域的支持性力量,是主角完成英雄之旅、实现自我超越的必备伙伴。二是沉默的见证者。在许多战争、历史与流浪题材的叙事中(如《三国演义》中伴随关羽、吕布的赤兔马,《战争与和平》中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的无名战马,电影《战马》中贯穿一战各方的乔伊),马作为亲历者,目睹了人类的英勇、残酷、忠诚与背叛。它们虽不能言,但其视角和命运往往赋予故事更深刻的悲悯色彩与人道主义维度,成为衡量人性、反思历史的沉默尺度与情感纽带。
本章小结:通过文学与艺术的审美转化与创造,马之精神象征实现了从历史经验到文化符号的关键一跃。在中国,它主要被德性化和意境化,成为士人阶层道德理想、家国情怀与个人际遇的优雅寄托;在西方,它更常被英雄化和力量化,成为彰显个体意志、自由精神与悲剧激情的载体;在伊斯兰-波斯文化中,它呈现神圣化与荣耀化的面貌;在印度文化中,则上升为宇宙论的象征。同时,作为“助手”与“见证者”的跨文化叙事母题,则揭示了马在人类集体心理中作为超越性引导力量和历史情感容器的深层原型意义。审美表达不仅反映和记录了历史实践,更以想象与情感的力量,主动地丰富、深化并广泛传播了马之精神的内涵,使其成为跨越时空的、强有力的文化密码。
6.哲思之维:精神象征的深层结构
马之精神象征何以能够穿透如此多样的文化屏障,引发普遍而持久的共鸣?其深层魅力在于,它触及了人类生存的一些根本性哲学命题与心理结构,成为一种关于存在、动力与超越的元隐喻。
6.1动力学隐喻:生命冲动、权力意志与时间性焦虑
马,特别是处于奔驰状态的马,是人类视觉经验中关于“动”与“力”最完美、最富有诗意的隐喻之一。在哲学层面上,它常常与世界的本源动力和生命的核心驱力相联系。中国《周易》以“乾”卦象天,其德为“健”,而“乾为马”,马便成为宇宙间刚健不息、创化流行的阳刚之气(“天行健”)在现象世界的生动显现。这种生生不息的“动力因”,在西方哲学中亦有强烈回响。尼采所倡言的“权力意志”,作为一种超越自身、不断进行创造与征服的内在冲动,其汹涌澎湃、不可遏制的特质,与脱缰野马或冲锋战马所展现的原始力量与无畏气势,在精神气质上高度同构。柏格森的“生命冲动”概念,描述了一种内在的、持续的、创造性的演化力量,马之奔驰那流畅而一往无前的轨迹,正是这种绵延不绝的宇宙生命力的形象写照。
此外,马的疾驰也是时间流逝与存在有限性的尖锐象征。“白驹过隙”(《庄子·知北游》)将人生比作骏马掠过缝隙的短暂一瞬,形象地道出了存在者对时间无情流逝的深刻焦虑。因此,驱策马、赞美马、描绘马的奔腾,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是对抗时间虚无的一种努力——以一种积极主动的、充满动能的“向前奔驰”姿态,来充实、定义和超越线性的、吞噬性的时间,将物理时间转化为充满意义与张力的生命旅程。
6.2心理原型:作为“超越性助手”的集体无意识意象
从分析心理学的视角看,马在人类集体无意识中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型”意象。在荣格的理论体系中,原型是普遍的、先天的心理模式,常通过神话、梦、艺术和象征显现。马,常常与“智慧老人”(theWiseOldMan,引导者)或“动物助手”(theAnimalHelper)原型紧密相关。在世界各地普遍的英雄叙事中,主人公在踏上艰险的旅程(这常象征着个体化或自我实现的进程)时,往往会获得一匹神奇或有灵性的马。这匹马能飞越深渊、预知危险、日行千里,是英雄完成不可能任务的关键。
在此,马象征着来自无意识深处的、支持意识自我(即英雄)进行艰难整合与超越的积极力量。它是连接意识与无意识、已知世界与未知世界、平凡自我与更高潜能的桥梁与载具。当英雄“骑上”或“驯服”这匹马,他便与这种强大的本能和灵性力量结盟,从而获得了克服内外在障碍(恶龙、高山、内心的恐惧与怀疑)的勇气与能力。因此,“勇往直前”的马之精神,不仅是一种外在的道德激励或美学赞叹,更可以解读为每个人心灵深处都潜藏着的、推动我们进行心理成长、探索未知与实现自性化的内在动力源的象征性呼唤与形象化表达。
6.3规训与自由:文明进程中的永恒辩证
马的精神意象内部蕴含着一组深刻的辩证矛盾:驯服/规训与野性/自由。这一矛盾恰恰映射了人类文明进程本身的核心困境与永恒张力。一方面,马被人类捕获、驯化、训练,套上鞍辔缰绳,服务于战争、劳动、礼仪等社会秩序与等级结构的需要。这体现了“文明”对“自然”的规划、控制与利用。一匹优秀的战马或役马,象征着协作、纪律、忠诚与奉献——这些是构建和维护复杂人类社会所必需的品质。儒家强调马的“德性”(“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正是对这种规训价值的伦理化提升与颂扬。
另一方面,人类又永远对马(尤其是野马)所代表的原始野性、无拘无束的自由与勃发的生命力心驰神往。野马在草原上奔腾的意象,成为逃离社会规范、回归本真状态、释放被压抑生命激情的永恒象征。这种对“野性”的崇拜与浪漫化,是对文明进程中可能带来的异化、压抑与生命力萎缩的一种心理补偿和艺术反拨。
最高级的艺术形象与文化表达,往往能统一或悬置这组矛盾。无论是徐悲鸿笔下那些既精准解剖又笔墨狂放、既承载时代重任又渴望冲破枷锁的奔马,还是美国西部片中牛仔与野马之间从激烈对抗到最终达成默契的叙事,都暗示着一种理想状态:真正的“勇往直前”,并非单纯的野蛮冲撞,也不是绝对的机械服从,而是在秩序与激情、责任与梦想、社会性与个体性、文明规训与生命原力之间,达成一种充满张力且动态的、创造性的平衡。马之精神,因而成为人类协调自身文明化进程中这一永恒矛盾的精妙隐喻与象征性解决方案。
本章小结:马之精神象征的深邃性与普世性,源于它直指人类存在的核心维度。它是宇宙生命冲动与权力意志的现象学显现,是时间焦虑与存在紧迫感的生动提醒;在集体心理的深层结构中,它是引导意识自我超越困境、完成个体化旅程的“助手”原型;在文明发展的反思中,它又embody了“驯服与自由”这一对塑造人类历史的永恒辩证。正是这些哲学与心理学层面的意涵,使得马的形象能够超越具体的历史语境与文化边界,持续地激发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人们的深层共鸣与无限遐想。
7.比较之镜:东西方马意象的文化分殊
尽管共享着对力量、速度与超越性的普遍崇拜,马之精神象征在东西方主要文明传统的美学表达与价值指向上,却因深层文化结构的不同而呈现出鲜明的分殊,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文明心灵的独特光谱。
7.1共性基础:力量、精英与超越的普世关联
东西方马文化首先建立在一些跨文化的普世性关联之上。在物质与社会层面,马因其在战争与长途交通中的不可替代性,天然地与权力、威望和社会精英地位紧密绑定。无论是中国帝王仪仗中的玉辂金鞍、唐代的“昭陵六骏”,还是欧洲骑士纹章上醒目的战马图案、波斯细密画中苏丹的华丽坐骑,马都是身份、财富与力量的视觉展演。在精神与象征层面,马都承载着超越世俗局限、沟通凡圣的向往。中国的“天马”被视为能“涉流沙、登昆仑、通神明”的祥瑞;西方的“飞马”珀伽索斯是直抵奥林匹斯圣山的诗意使者;伊斯兰传统中,穆罕默德的“飞马”布拉克载其夜行登霄;印度神话中,白马是太阳神或末世救主的坐骑。马在此扮演着连接尘世与神圣、此岸与彼岸的灵性媒介角色。
7.2殊途异趣:主要文明传统的类型学分野
在共通性之下,差异更为本质地体现在精神象征的聚焦点、审美趣味与终极价值指向上。
东方(以中国为典型):“德性之骥”与集体本位的伦理投射
中国传统文化,尤其在儒家思想的深刻浸润下,对马的推崇强烈地指向其伦理化、人格化的象征意义,并与士人阶层的政治理想和家国情怀深度绑定。
伦理隐喻与人格比拟:马常被用以比喻人的品德与才能。荀子以“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强调学贵有恒;“老马识途”喻指经验智慧;“马革裹尸”象征忠勇报国。马的生物特性被系统地转化为道德修养与人格理想的词汇。
士人命运之镜像:骏马常常是怀才不遇或壮志凌云的士人自我的投影。杜甫的“胡马大宛名”、李贺的“此马非凡马”,皆是其卓绝才情与坎坷遭际的写照。马的境遇(“盐车之下”、“骈死于槽枥”)直接对应着士人的政治沉浮与人生际遇。
审美意趣:写意与意境。中国画马,不重精准的解剖再现与瞬间的动态凝固,而追求“气韵生动”、“骨法用笔”。无论是韩幹的丰腴、李公麟的清劲,还是徐悲鸿的激昂,核心都在于通过笔墨的虚实浓淡、线条的节奏韵律,传达马的内在风神、筋骨气韵,以及与之交融的某种诗性意境。马的形象常与山水、松石等构成一个完整的意境画面,其动态多含蓄内敛,充满蓄势待发的内在张力,而非外放的暴力冲突。
价值指向:集体本位与伦理担当。马之“勇往直前”,其终极指向多为“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杜甫)的家国天下抱负。个体价值在对集体(国家、民族、道统)的奉献与担当中得到实现和升华。马的精神,是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伦理实践序列中的核心动力象征。
西方(以欧洲为典型):“个性之骏”与个体本位的英雄叙事
西方文化,源于希腊英雄史诗与中世纪骑士传统,更强调马与特定个体英雄的绑定,以及马自身所代表的个性、激情与绝对自由。
英雄的延伸与伴侣:从阿喀琉斯的战马到堂吉诃德的驽骍难得,马是英雄不可分割的亲密伙伴,共享其冒险、荣耀、爱情与悲剧。马的个性(忠诚、勇敢、桀骜不驯)是英雄人格的延伸与补充。
自由意志与自然力量的化身:对未被驯服的野性力量的崇拜尤为突出。美洲野马(Mustang)成为西部拓荒精神与个人自由权利的终极象征。即便是被驯服的马,也常被描绘为充满内在激情、独立意志甚至神秘色彩的存在。
审美意趣:写实、动力与戏剧。西方艺术传统致力于对马体结构、运动力学和戏剧性瞬间的精准捕捉与强烈表现。从希腊雕塑的理性和谐,到巴洛克艺术的激烈动感,再到浪漫主义的激情奔放,都着力于展现马匹外在的、爆发性的肌肉力量、充满对抗性的动态瞬间以及强烈的情感冲突,追求视觉的震撼、科学的真实与情感的直击。
价值指向:个体本位与自我实现。马之精神常服务于彰显个人的勇敢、荣誉、爱情(骑士为贵妇人效劳)或对自由与征服的追求。其象征意义的核心是个人价值的实现、个体意志的张扬与英雄主义的践行。
其他文明的变奏参照:伊斯兰-波斯传统中的马,更侧重于神圣荣耀的维度,是信仰力量、王权与英雄美德的结合,服务于宗教与帝国的宏大叙事。印度传统中的马,则更突出其宇宙论象征意义,关联着光明、净化、周期毁灭与重生,指向对宇宙秩序的深层思考。对这些非中非西的文明马意象的深入研究,例如探讨伊斯兰不同教派、不同时期艺术中马形象的具体差异,或分析印度不同宗教文本(如吠陀、往世书、佛典)中马象征的微妙变化,将是未来拓展本课题全球视野的富有潜力的方向。
根源探析:这种深刻的分殊深植于文明的核心基质。中国以大河农耕文明为根基,强调集体协作、伦理秩序与社会和谐(儒家),马的精神被自然而然地纳入“修齐治平”的伦理政治框架之中进行诠释与升华。而西方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是海洋商业文明与城邦政治,辅以中世纪发展起来的骑士封建制度与个人荣誉观,更推崇个人冒险、竞争、契约精神与灵魂救赎(基督教)。伊斯兰文明根植于游牧与商贸,结合一神教信仰,强调对真主的顺从与现世荣耀;印度文明则具有深厚的宗教哲学与种姓制度背景,其象征思维往往指向宇宙循环与解脱。因此,同是“向前”,在东方(中国)文化中更多导向伦理性的“任重道远”、“鞠躬尽瘁”;在西方文化中,则更多指向英雄式的“冒险征服”、“成就自我”与“追寻自由”;在伊斯兰文化中指向“践行信仰、获取荣耀”;在印度文化中则可能指向“遵循达摩、参与宇宙循环”。
本章小结:通过比较可见,马之精神象征如同一面多棱镜,既折射出人类对力量、速度与超越的共通渴望,也清晰地映照出不同文明基于其生存方式、社会结构与价值体系而产生的独特偏好与精神气质。中国的“德性之骥”承载着士人群体对伦理秩序、家国责任与内在修养的担当,审美上追求含蓄隽永的意境与风骨;西方的“个性之骏”则寄托着个体英雄对荣耀、爱情、自由与外在征服的追寻,审美上崇尚强烈直观的力量表现与戏剧性冲突;伊斯兰的“神圣战马”彰显信仰与王权的结合;印度的“宇宙白马”隐喻着光明与循环。这些主导性的范式与变奏,共同构成了人类通过马这一非凡媒介,对自身理想人格、社会秩序及宇宙理解的多彩想象与多元建构。
8.当代之境:精神符号的转译、反思与启示
工业革命的汽笛与内燃机的轰鸣,最终宣告了“马力时代”在实用功能层面的终结。然而,作为一种已深度内化于文化基因的精神符号,“马”并未随之湮没于历史尘埃,而是在全新的社会与技术语境中,经历了意味深长的创造性转化,引发了关键的伦理反思,并持续为现代人的生存境遇提供着独特的启示。
8.1从役畜到符码:世俗化、商业化及其辩证性
在实体功能边缘化后,马之精神最显著的延续发生在体育竞技与商业消费领域。现代马术(盛装舞步、障碍赛、三项赛)将古代骑士的技艺转化为高度规范化、仪式化的体育表演与精英运动;赛马则保留了速度与激情角逐的原始魅力,并与博彩经济深度绑定。在这里,马之“勇往直前”、“优雅协作”被抽离了具体的历史内容与生死语境,转化为关于“卓越”、“精准”、“速度”与“人马合一”的现代体育精神与观赏性符号。
在更广泛的大众文化与商业领域,马的形象被高度抽象化、扁平化为一种消费符码。这一过程往往伴随着对马之精神丰富内涵的选择性萃取与简化。例如,意大利跑车品牌法拉利(Ferrari)的“跃马”徽标,源自一战时一位意大利英雄飞行员战机上的个人标志。该品牌叙事巧妙地将这匹“跃马”与飞行员的勇气、速度以及意大利的赛车传统绑定,进而将其转译为现代超级跑车所代表的极致速度、奢华与激情。然而,在这种转译中,马所承载的历史具体性(战争)、复杂性(与死亡相伴)及伦理维度(忠诚服务于国家)被极大地淡化,突出并放大的仅仅是其“速度”与“力量”的视觉象征,服务于品牌的身份建构与消费者的欲望投射。同样,福特野马(FordMustang)车型的命名与设计,旨在唤起对美国西部自由、叛逆与冒险精神的想象。其营销长期围绕“自由驰骋”的主题展开,将马之精神简化为一种个人主义的、逃离都市束缚的消费主义承诺。这类案例揭示了商业符码化过程中常见的“空心化”(JeanBaudrillard,1970)风险:象征物与其厚重的历史、文化语境及伦理价值之间的联系被截断或极度稀释,马之精神被简化为一种刺激消费、标识社会身份或生活方式的浅表标签,其原有的丰富层次与深度在流通中可能被耗散。
然而,对这种“符码化”过程的评价需要一种辩证的视角。一方面,它确实存在简化与曲解的风险;但另一方面,这种广泛的大众传播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普及并激活了“马”作为积极精神象征的文化认知。即便在被简化的形式中,“速度”、“力量”、“自由”、“优雅”等正面特质依然与马的形象紧密关联,使得这一古老的象征得以在当代大众文化中保持活跃,并为更深入的文化反思和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广泛的社会认知基础。商业符号的广泛流通,在客观上成为了传统文化象征在现代社会存续与传播的载体之一。
8.2生态伦理的反思:从人类中心投射到生命共同体对话
当代动物权利、生态伦理学及“后人类主义”思潮的兴起,促使我们以批判性与共情性的眼光,重新审视传统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人类中心主义叙事。在过往的历史与文学叙事中,马的“勇敢”、“忠诚”固然多从其服务于人类战争、探险、劳作等目的的角度被颂扬,这反映了特定历史阶段的认识局限。当代视角则促使我们进一步追问:是否可以从更平等的“生命共同体”维度,重新解读这份跨越物种的协作与信任?马之“勇往直前”与“不畏艰险”,是否可以不仅仅被视为服务于人类目标的美德,而更应被理解为这一物种在与人共处、适应环境乃至在自然中求生存时所展现出的惊人生命力、韧性及其与人类建立的独特跨物种联结?
这种伦理与认知的转向,促使我们以新的眼光看待历史与当下。纪录片《黑神驹》揭示的野马生存困境,电影《战马》对战争苦难中马匹命运的呈现,都促使观众思考马自身的痛苦、恐惧与生存意志。现代马术治疗(Hippotherapy)的兴起,则基于对人与马之间非言语的、身体与情感层面的深度互动与疗愈力量的重新发现。这提示我们,马之精神的当代诠释,迫切需要从单向度的“人类工具论”赞美,转向对一种更平等、更共情的“生命共同体”关系与“伴侣物种”历史的追寻(DonnaHaraway,2003)。这种视角的转换,并非否定历史中人与马深厚的情感联结与协作价值,而是以当代的伦理意识,去丰富和深化对这种关系的理解,使马之精神的内涵,从人类美德的单方面投射,扩展为对一种跨越物种的、在协作与磨难中生成的共同勇气、相互依赖与深刻信任的礼赞。
8.3现代性困境中的古典回响:疗愈与启示
在高度城市化、数字化、原子化与“内卷化”的现代社会中,个体普遍面临存在感稀薄、意义焦虑、与自然及他人深度联结断裂等“现代性困境”。在此背景下,古典的“马之精神”反而凸显出其反拨、疗愈与启示的潜在价值。
对抗“静止”与“异化”:马所象征的“在路上”的动态生命状态,充满身体性的力量与速度,是对现代办公室“静止”生活、虚拟世界泛滥以及工具理性导致人的“异化”的一种美学反拨与本能呼唤。它提醒我们一种更具身体在场感、行动直接性与生命激情的存在方式。
重拾“坚韧”与“方向感”:“不畏艰险”、“勇往直前”所蕴含的韧性、决心与明确的方向性,为面对高度不确定的社会竞争、个人发展困境与意义迷失的现代个体,提供了一种古典而强有力的心理资源与叙事框架。
连接“自然”与“本真”:马与草原、大地、原野紧密相连的意象,强烈地满足了都市化生活中人们对回归自然、接触“本真”生命形态的深层心理渴望。无论是通过马术运动亲近马匹,还是在自然纪录片中欣赏野马驰骋,都成为一种象征性的“接地气”行为,对抗着现代性带来的“无根”状态。
因此,马之精神在当代的存续与转化,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辩证性:它的实体性功能已被科技取代,但其精神性内核却在新的语境中被重新阐释与利用。它既可能被商业力量简化为消费符码,也在生态伦理的反思中被赋予新的共生内涵,更作为一种深厚的古典精神资源,为应对现代性困境提供启示。它从一个历史的“实干家”与“承载者”,转变为一个在当代文化场域中被多元解读、协商与争夺的“意义场域”与“启示性资源”。
本章小结:在当代语境下,马之精神经历着三重变奏:在符号经济层面,它被商业与流行文化收编,既面临“空心化”的风险,也在客观上实现了文化象征的广泛普及;在伦理意识层面,它被生态与动物权利话语重新审视,推动着从人类中心主义到生命共同体意识的观念深化;在心理需求层面,它作为一种深厚的古典精神资源,为身处现代性焦虑中的个体提供着关于行动、坚韧、自然联结与生命意义的深刻启示。其当代命运,正是传统文化象征在现代化进程中复杂境遇、创造性转化与持续性价值的生动缩影。
9.结论
本研究通过对“马”所承载的“豪迈奔腾、不畏艰险、勇往直前”这一核心精神象征进行多维度的历史溯源、审美分析、哲学阐释、跨文化比较与当代审视,揭示了这一文化意象如何作为一个动态的“精神史现象”,在人与马的共同历史中被建构、升华、分化并持续演化。
研究发现,这一精神象征的生成,根植于马在人类文明关键进程——军事征服、跨域交流、生产协作——中不可替代的物质性贡献与情感性联结。正是这些生死与共的实践,将马的生物特性冶炼升华为崇高的文化品格。在文学与艺术的国度,这一象征获得了独立的审美生命:在中国传统中主要被德性化与意境化,成为士人伦理理想与家国情怀的载体;在西方传统中更常被英雄化与力量化,成为个体意志与自由精神的化身;在伊斯兰-波斯文化中呈现神圣荣耀化,在印度文化中则上升为宇宙论象征。这些多元的美学表达,连同作为“助手”与“见证者”的跨文化叙事原型,共同揭示了马在人类集体心理中的深层结构角色。其哲学内核,关联着对生命力、时间性、超越性的根本思考,并在“驯服与自由”的辩证中映射出文明的内在张力。
研究进一步指出,在当代“后马力时代”,该象征经历了深刻的创造性转化与意义重构:它作为符码嵌入消费社会,在获得空前普及的同时也面临意义“空心化”的挑战;在生态伦理思潮下,其叙事正从人类中心转向对生命共同体的共情与对“伴侣物种”历史的再认识;更为重要的是,它作为一种深厚的古典精神资源,为应对现代性的异化、焦虑与自然疏离,提供了关于行动、韧性、自然联结与生命意义的独特启示。
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所建构的“实践-表征-观念-转化”四维分析框架。这一框架不仅成功地将“马”这一具体案例置于一个贯通历史与当下、融合物质与精神的解释体系中,使其生成脉络与演变逻辑得以清晰呈现,更具有普遍的方法论意义。它为理解其他动物(如龙、狮、鹰)、植物(如梅、兰、竹、菊)乃至人造物(如剑、舟、钟表)的文化象征,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分析路径:即从具体的物质互动与历史实践出发,考察其如何被审美形式表征,分析支撑这些表征的深层观念与心理结构,并最终追踪其在现代社会中的转化轨迹与当代价值。这一框架强调象征意义生成的互动性、历史性与动态性,有助于超越静态的符号学解读或单线的决定论叙事。
未来的研究方向可在两个维度进一步拓展:其一,深化对非中非西文明马意象的个案研究。例如,对伊斯兰世界不同地区、不同时期(如倭马亚、阿拔斯、萨法维、莫卧儿)艺术与文献中马形象的细致比较,或对印度教、佛教、耆那教等不同宗教传统中马象征的系统梳理,将能极大地丰富我们对这一象征全球多样性的理解,并更深入地检验本研究所提出的类型学分析。其二,拓展本框架的应用范围,将其应用于其他重要文化象征的考察,检验其解释力并进一步完善该理论模型。
总结而言,“马”早已超越其生物学分类,成为一个凝聚着人类对力量、自由、超越与协作之复杂渴望的“精神性存在”。论马,即是论人类如何在与一位非凡伴侣物种的共生历史中,将自身的梦想、恐惧与理想外化并对象化;即是论一种文化意象如何穿越时间的尘埃,在不同文明中绽放异彩,并不断回应着每一时代特有的精神困境。这匹从历史深处驰骋而来的精神之马,蹄声并未远去,它正以新的姿态,融入现代社会的文化肌理与精神世界,继续见证并参与着人类对前进、超越与生命意义的永恒追寻。本研究通过对这一历程的细致勾勒与深度阐释,不仅深化了对特定文化符号的理解,亦为在更广阔视域中探讨人类精神的物质根基、审美形式与当代转化,提供了有益的视角与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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