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邮差
然后肆虐的风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是谁跟了个死帖子
风来不及掂掇,撇下土路上蹒跚的我
以及跟我相依为命的一只白皮箱
“带上我吧,我要去看阿姐*!”
我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从箱子里窜出
他的眼睛淬打出火星子,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我手不可及的地方怔怔地望着我
他蒲扇似挥动我明白:别踩住他悠长的影子
倒退到看不见他吸烟耍棋子的地方
倒退到听不见他细说景阳岗上醉武松的地方
倒退到没有他蹲马步哼西皮流水的地方
我和他保持距离十余年了
父亲在碑文里静默成土
所有的经历堆砌成一座低矮的石冢
我轻轻抚摸它的高度,心里的爱没有说出
我还在碑文外蹦达成隐,所有的阅历
快皓然发际,在履历表里已拆解成几行
简单的文字,并且继续经历
碑文上的名字虽然把我跟父亲镌刻一起
但只有在梦里,我依稀见到亲人
将冬暖夏凉的嘱托塞进我的枕下
我也只有在梦里,同父亲拌拌嘴
将他偷藏的半包香烟起获
并且假装非常生气,像别人
捏碎我的美梦一样
捏碎父亲背着母亲积攒的卷烟
(同街坊邻居下棋赢来的,一盘棋两根烟)
二
昨天我惶惑地望着土路尽头
打量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知道天堂跟人间
是小于十分钟的间隔
是大于一万年的距离
我看见 在影影绰绰的时间间隙
老邮差茁实的手扬起一张旧报纸
阳光下,父亲的嘴抿成一条古老的驿道
揭开瓷盖,“嘘”开一座茶山
他的整个下午都浸泡在一小撮
温热的绿茶和报文里。梦中相遇时
我的双腿总是沉重得像绑上了
村口一辆将要报废的拖拉机
我和父亲的间距只有一张报纸
他读着报尾,我看着报头
却总是无法靠近,每次如此
灯火开始昏黄不定,一个久违的趔趄
将我摔倒在老旧却华丽的箱子旁
梦里,我干净的脸上没有两行沟渠
跃出海平面,但我颤栗
趴在白皮箱上抖着肩干嚎
也不怕路人对我侧目而视
也不怕风又折回来捣鼓
我单薄的衣服和轻薄的日记
注释*父亲是没落的官宦后代,他只有一个阿姐,民国嫁到上海一家中产家庭,上世纪五十年代刚至中年
抑郁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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