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马
远远的,一声马嘶裂帛般破开草原的胸膛。那哪里是声响,分明是一道玄铁色的闪电,从大地的喉管里迸出,直直刺向穹苍。我浑身的血,竟在这猝不及防的一瞬凝住,下一瞬便逆着脉管奔涌——不是涌向心脏,而是朝着那嘶鸣的来处,朝着视野尽头被风揉皱的、起伏不休的绿毯,汹涌而去。
我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出双足伫立的笨拙,竟成了一种耻辱。我的影子被钉在草地上,短小又驯服。而它们,那片移动的赭褐色流云,似是没有影子——或是说,影子早被四蹄扬起的尘土卷走,被极致的速度吞了去。风是它们的影子,是拖在身后的无形披风,猎猎作响。草低了又起,起了又低,像被一把狂放的巨刷,蘸着阳光与野性,涂抹着无始无终的绿浪,而浪涛的核心,正是这奔涌的马群。
忽想起古书里一个苍劲的生僻词:马空。不是马厩空荡,是万千骏马驰骋而过时,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涤荡干净,只余下一种纯粹的、属于“动”的意志。这意志蛮横又饱满,直让旁观者的思绪成了空白,只余下感官最原始的震颤。我看见的从不是一匹匹具体的马,而是一股活着的、奔涌的势。这势,藏在头颅的昂伏之间,在鬃毛的张弛之际,在光滑皮毛下滚雷般贲张的肌肉里。它们的铁蹄踏向大地,声响却奇异地被吸收、被转化,成了地心深处沉闷的节拍。我的心跳,血管里汩汩的血流,竟都不由自主地附和着,渐渐急促,渐渐狂野。
它们近了。雷鸣有了形状,风暴有了面容。为首的那匹,毛色如晚霞燃尽前的最后炽烈,肩胛与臀股处晕开深沉的紫黑。它并非跑在最前,倒像是整匹马群奔涌的浪头,那唯一跃出水面、定住方向的浪峰。脖颈挺得笔直,哪里是血肉之躯,分明是一柄绷到极致、即将离弦的寒铁投枪。头颅高昂,我竟看清它鼻翼怒张时,喷出的两股白气,在清冷的风里倏忽消散,像极了它甩脱的一切无用牵绊。我与它的眼睛有过一瞬的对视——那眸子里没有温顺,也无狂乱,只有一片烧得炽白的野火,火的核心,是近乎神性的、对远方的绝对专注。它不看脚下的草,不看身侧的同伴,甚至不看我这突兀的闯入者,只望着前方,望着地平线微微弯曲的弧,望着那弧线之外,所有未知的、更广阔的无垠。
它的身躯,本就是一部奔跑的史诗。每一块肌肉的隆起与凹陷,都是史诗里斩钉截铁的字符。肩部的三角肌,随前蹄的探与踏,猛然凸起,又倏然平复,如地壳下翻涌的岩浆。肋骨的线条,在急速的收张之间,清晰如风暴掠过山脊刻下的纹路。最动人心魄的是后腿的发力——凝聚全身气力,再骤然爆发。蹄铁若有,也绝非敲击地面,而是将大地作跳板,狠狠一蹬,整匹马的躯干便在空中拉成一道饱满的弓形,满是张力。而后落下,前蹄已然探出,静待下一次爆发。这循环里,无一丝犹豫,无一分气力被浪费。力量从后臀发起,沿脊柱如电流窜至肩颈,最终通过前蹄传递给大地,又借大地的反作用力,催生新一轮的奔涌。这是最完美的力学,也是最原始的生命之歌。
尘烟滚滚,将它们包裹,又旋即被冲破。我立在这血肉洪流的侧翼,能闻到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气息——并非腥臊,是汗液被体温蒸腾后,混着青草碾碎的汁液、泥土翻起的腥气,还有一丝灼热的金属味,仿佛它们沸腾的血液,不是液体,是熔开的铜汁。这气息撞进鼻腔,蛮横地灌满肺叶,让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滚烫。耳膜里,蹄声、嘶鸣、气流被撕裂的尖啸,混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织成一片轰鸣。有那么几瞬,我几乎要迈开双腿,加入这场奔赴——而非奔逃。理智告诉我这危险又愚蠢,可身体里那些沉睡的、属于远古狩猎时代的细胞,都在尖叫,渴望风驰电掣的眩晕,渴望将一切抛在身后的决绝。
它们掠过去了。像一股真正有生命的潮水,轰隆隆从身侧席卷而过,奔向草原的另一端。巨大的声响与气势渐渐远去,留下骤然加倍的寂静,还有被践踏得狼藉的草场。空中的尘土缓缓沉降,阳光重归清晰,却失了方才的锐利,只剩几分疲惫的柔和。
我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双腿有些发软,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内心奔袭,耗去了大半气力。眼睛还追着天边那一线未散的烟尘,耳朵仍嗡嗡作响,固执地搜寻那已不可闻的余音,可心里,却奇异地漾着一种空旷的、近乎悲伤的满足。
这,才是马。不是厩中俯首的牲口,不是鞍下承重的脚力,甚至不是古画里被赋予诸多祥瑞、姿态优美的静物。它是“动”本身,是挣脱,是奔赴,是将全部生命力在一瞬点燃、不计后果的辉煌。
我缓步走向它们方才驰过的路。草地被踏出一条宽阔的泥路,翻卷的泥土像大地被撕裂的新鲜伤口。蹲下身,手指触上那蹄印——深深的凹坑,边缘锋利,底部还留着些许湿泥。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进心里:人类文明的漫长足迹,有多少,最初是由这样的蹄印开拓出来的?
思绪便被这蹄印牵着,逆着时间的河流,踉跄溯洄。
仿佛看见更古早的荒原,无鞍鞯,无缰绳。人类的先祖,那些身披兽皮、目光如炬的猎手与牧人,第一次与这些风之子孙相遇时,该是何种心境?我想,最先升起的绝不是征服的欲望,而是震惊,是敬畏,是对这种自己不曾拥有的、席卷大地的速度与力量,最赤裸裸的崇拜。那最初的驯服,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壮举?绝非武力的全然压制,或许更像一场赌上生命的意志角力,一场野性的交融。跃上那光滑汗湿的脊背,用双腿紧紧箍住剧烈起伏的肋腹,双手抓住飞扬的鬃毛,如抓住一束跃动的火焰。那一刻,人不再是地上蹒跚的兽,他借了马的四肢,马的呼吸,马的视野,成了马的一部分——一种前所未有的、半人半马的生灵,就此诞生。于是,地理的尺度被重新定义,追逐猎物、躲避灾祸、探寻远方,再非双腿丈量的绝望旅程。文明扩散的步伐,因这铁蹄的踏响,骤然加速。
这蹄印,渐渐化作青铜器上雷纹底衬的矫健侧影,化作汉家陵阙旁石兽沉默膨张的肌腱,化作唐三彩釉色流淌下雍容的背脊。它踏过《诗经》里“萧萧马鸣,悠悠旆旌”的古老战场,踏过项羽濒死时“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悲叹,踏过曹孟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沉吟。在李贺诡谲的诗笔里,它“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在杜甫沉郁的眼中,是“尘惊大泽晦,火燎深林枯”的惨烈;到了李太白的酒杯里,便成了“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不羁潇洒。这蹄印,沾着塞外的霜雪,带着大漠的烟尘,渗着征人的血与思妇的泪,重重踏在历史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
它更是扩张与征伐最直接的工具。秦皇的箭阵,汉武的骑兵,成吉思汗席卷欧亚的旋风,皆与这奔腾的铁流密不可分。马背,成了一个帝国最辽阔的疆域,也成了一个文明最动荡的边疆。它是速度,是力量,是机动,是居高临下的冲击。当马蹄如暴雨般叩响异邦的土地,带来的不仅是疆土的更迭,更是文明板块剧烈而痛苦的碰撞。这蹄印,便藏着无尽矛盾:既是使者,也是征服者;既传递生机,如商路的驼铃伴马蹄远扬;也播撒死亡,如战火的烽烟随铁蹄蔓延。它是古代世界最雄伟,也最残酷的发动机。
手指从冰凉的泥土中收回,极目远眺,草原已复归平静,唯有风依旧吹着,将踏倒的草茎慢慢扶起。而那匹头马的模样,那片赭褐色流云的奔姿,却深深烙在眼底,心底忽然漫上一层深刻的孤独——是它们的,也是我们所有人的。
它们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那个以马力衡量国力的时代,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便能概括人生极致的时代,那个骏马与英雄互为注解的时代,被蒸汽机的活塞、内燃机的爆震、电流的无声奔腾,无可挽回地终结了。马,从历史舞台中央的动力源,缓缓退至边缘,成了怀旧的符号,竞技的玩具,或是田园风情的点缀。它的力量,被更庞大、更驯服、更不知疲倦的机械取代;它的速度,在喷气机的阴影下微不足道;它的忠诚与灵性,在人工智能冷静的算法面前,仿佛只是一种感性的、不够可靠的遗存。
这是幸,还是不幸?于人类,无疑是幸。我们挣脱了依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力量。可于马呢?于那些血脉里奔流着疾风与闪电的生灵呢?当它们的舞台从无垠草原、肃杀战场,缩小到规整的赛马场、温驯的旅游区、精致的马术俱乐部,灵魂里那团炽白的野火,该如何安置?那望向地平线之外的、绝对专注的目光,又该落在何处?
我又想起那匹头马的眼睛,那里的火,从非愤怒,而是存在本身的光芒。它奔跑,从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具体的地点,甚至不是为了争夺马群的领首之位。奔跑,就是它的目的,是它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将生命完全绽放在此刻此地,一场极致的绽放。而现代文明的逻辑,是储蓄,是规划,是朝着明确目标的线性前行。我们推崇效率,崇拜结果,身体里的“马性”,那份不计得失、只为燃烧的冲动,早已被层层规训,锁进心底最深的囚笼。我们偶尔在梦里疾驰,醒来却只看见天花板,还有摊开的待办日程。
于是,我们望向马,便不只是看一种动物,而是在遥望自己失落的可能性——一份关于纯粹与自由的古老精神乡愁。我们欣赏它们的健美,赞叹它们的速度,实则是在缅怀自己那被驯化、被“文明化”的野性。那一声裂帛般的嘶鸣,之所以能让我们血液逆流,正因它唤醒了基因深处,关于奔跑、关于旷野、关于挣脱一切羁绊的,沉睡的共同记忆。
夕阳西沉,将天边的云染成和那匹头马皮毛相似的金红。该离开了。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阔的草原,它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心事,而后转身,走向来路。
归途的脚步,竟轻快了些。胸膛里,那股被马蹄声激荡起的灼热气流,并未完全平息,它慢慢沉淀,化作一种沉实的温暖律动,随着我的步伐,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我身体里的那匹马,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睡着了,在日复一日的尘世行走中,变得安静。而今日,草原上的那阵雷鸣,将它短暂惊醒。它扬起头颅,喷着鼻息,用蹄子不耐地刨着我的心室。它不想征服什么,也不想逃向何方,它只想奔跑,迎着风,将四肢伸展到极限,让力量与速度抵达那种完美的、令人战栗的平衡,直到榨干肺里的空气,燃尽周身的血液。
或许,我们每个人的心底,都豢养着这样一匹马。它代表着我们未经算计的热情,不合时宜的浪漫,还有对“过度”与“极限”那份隐秘的渴望。文明驯服了它,为它套上理性的辔头,铺平了安全的道路。这固然让我们得以安居,让社会得以有序,可总有些时刻,在听到某种遥远的呼唤时——也许是一段激昂的音乐,一首狂放的诗,甚至只是一阵毫无来由的、想要狂奔的冲动——那匹马,便会猛然扬起前蹄,发出无声的嘶鸣。
我们未必真的要纵身跃上马背,去追逐那道遥远的地平线。但或许,我们可以学着倾听这声嘶鸣,感受这份躁动。在按部就班的生命里,容许自己有一些“马空”的时刻,清空算计,清空目的,只为某种纯粹的激情与热爱,尽情“奔跑”一场。在灵魂的草原上,永远为这匹内心的骏马,留一片可以肆意驰骋的无垠之地。
夜色渐浓,星辰初现。我回头,草原已沉入一片深蓝的寂静,天与地的界限,模糊难辨。可我知道,那寂静之下,生命力仍在暗自涌动,等待着下一个破晓时分,那挣脱一切、撞碎晨光的——第一声嘶鸣。
那不仅是马的嘶鸣。那是从时间深处,从我们共同的生命源头,传来的,永不沉寂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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