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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顺晨雾

作者:朱俊 阅读:13 次更新:2026-01-30 举报

  安顺古城的晨雾,是漫过六百年光阴的旧梦。这梦有温度,非暖非寒,只是肌肤蹭过记忆时,那一点微妙的、醒神的凉 —— 是黔中晨雾独有的,裹着山风与河水湿气的凉。

       一、砖石记忆

  天光大亮前,第一缕光还在西秀山后磨磨蹭蹭,雾已从地底下渗出来了。我总觉得,雾是从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的 —— 那些洪武十四年,随安陆侯吴复筑安顺卫城时便铺下的屯堡青石板,被六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竟在每个清晨,以这样的方式轻轻呼吸。我蹲下身,手掌贴上一块中央凹陷最深的石板,雾气缠上指尖,凉丝丝的湿意钻到掌纹里,忽然想起安顺记忆馆里的那套镇馆之宝:十二只琉璃瓶,装着从洪武二十五年卫城筑成至今,每年冬至日凝的晨雾水。

  最古的那瓶水色微黄,标签上的小楷浸着岁月:“明洪武二十五年,安顺卫城筑毕,首场晨雾之水。”

  馆长说,收雾水的是首任安顺卫指挥顾成的一位幕僚,江南来的读书人,每日清晨守着檐角收雾水,说 “雾乃天地相和之息,能察一方地气”。他在瓶身细细记着,崇祯四年的雾水 “浊如泪”,那年全城大旱,禾苗尽枯;咸丰六年的 “有硝磺气”,城外已是战云密布,苗民起义的烽火眼看要烧到城下;最奇的是光绪二十八年,水底浮着几不可见的金粒,题着 “似有瑞兆”,转年,安顺府学便出了三位举人,一时传为黔中佳话。

  我眼前这块石板,定是浸透过那些瓶中之水的。砖石记得六百年的风雨,雾也记得。

  雾最浓的北门城墙根下,我似是看见了那个匠人 —— 不是真的见着,是雾气在一块城砖上勾出的模糊轮廓。这砖烧得不算周正,边缘有些歪,正中却印着一道清晰的拇指印。记忆馆的无名者档案里,有份洪武年间的窑工名录,麻纸泛黄,第三十七行写着:“李姓窑工,江西吉安人,洪武二十四年征入营造司,专司烧城砖。” 名录旁摆着半块残砖,指纹依稀,与墙上这道,竟是一模一样。

  六百年前的某个黄昏,砖还烫着,这位李姓窑工最后一次摩挲自己的活计。他是征南大军的一员,从吉安一路跋山涉水到黔中,奉命在宁谷堡烧砖筑城,拇指按下去的瞬间,该是想起了家乡的雾吧。一样的晨雾,只是家乡的雾里,有母亲喊他回家吃腌菜粥的声音。

  他许是这样想的:明日这砖垒上墙,这道指印便永远朝北,朝着吉安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

  次日大军开拔,他再未归来。只有这枚指纹,在每个有雾的清晨微微凸起,像在等一个认亲的人,等一个懂这乡愁的人。

       二、水之记忆

  护城河记得所有事,这圈绕着卫城的河,是安顺最老的见证者。

  河的记法,是一层一层沉在水底的:每场雨带来的泥沙,每一季飘落的银杏黄叶,每一次血与火的冲刷,都悄悄沉着,混着屯堡人的淘米水、浆衣皂角香,混着战火里的血与泪。雾天里,这些记忆会翻上来,不是映出清晰的画面,是淌出细碎的、揉着湿气的声音。

  我坐在河边的青石板阶上,闭了眼。雾会改了声音的模样,把所有尖锐都磨平:远处早班车的引擎声,尖刺的棱角被揉碎,只剩低沉的嗡鸣;枝头的麻雀鸣叫声被拉得悠长,像根慢慢融在水里的麦芽糖丝。而这些声音底下,我听见了 ——

  “梆、梆、梆。”

  是更夫的梆子声,慢而沉,敲着三更的辰光。记忆馆二楼的声音库里,有张泛黄的虫胶唱片,标签褪了色:“民国二十三年冬,打更声及咳嗽声,录于东门桥。” 录制者是安顺最早的电报员,姓周,用改装的莫尔斯电报设备录下这些寻常声,在旁的麻纸笔记里写:“今之寻常声响,或为后之古城珍宝。”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夜,更夫老吴走过这河边,咳嗽声混着梆子声,一声比一声沉。他刚在桥头的茶馆听人说,北边的鬼子又打过来了,平汉路都断了。他该是望着城墙想的吧:这夯土包砖的卫城,防过苗乱,防过土匪,防过滇军黔军的混战,能防得住远方的炮火吗?梆子敲到第四下,河面起雾了,那雾慢慢升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最后一次躺在病榻上,轻轻的、微弱的呼吸。

  “唰 —— 唰 ——”

  是 1949 年 11 月的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怕惊了这夜,怕惊了这雾。记忆馆解放厅的展柜里,有本磨破边的塑料封皮工作笔记,一页纸用蓝黑墨水写着:“11 月 17 日夜,助七名学生渡河北上。雾大,桨声宜轻,避岗哨。” 没有署名,考证说,是当时安顺地下交通站的老陈。笔记旁摆着半截桨片,樟木的,断口有焦痕,该是流弹烧的,是那年战火的印记。

  解放安顺的前夜,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乘小木船悄悄过河,桨划得极轻,贴着水面走,可水记得,雾也记得。其中一个女学生回头望了眼北门城楼,雾正从她望的方向涌来,裹着整座城。多年后她在回忆录里写:“那雾是温的,像谁的掌心,轻轻捂住了整座城,捂住了我们的慌张。”

  河不说话,只是静静流着,记着所有的故事。而雾,是它回忆时,轻轻的、湿湿的吐纳。

       三、十字时光

  十字街口的老茶馆,陈掌柜递来一杯安顺毛尖时,雾气正从木门缝溜进来,缠在我和他之间,杯沿的热气撞上去,便散成一缕细烟,混着茶香飘向屋梁。

  “这雾啊,会认人。” 他忽然说,指尖摩挲着粗瓷茶杯的沿,慢悠悠的,是老安顺人特有的淡然。

  他指着墙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1923 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浓雾天。照片里穿长衫的是他祖父,同丰茶号最后一任掌柜,茶号就开在这十字街口,是当年安顺最有名的茶号。这张照片的底片,如今收在记忆馆的城市面容档案里,一起归档的,还有一张当票复印件:民国十五年十一月,同丰茶号最后一套宜兴紫砂壶,当银四十块,备注着 “充作家人盘缠,避战西去”。

  茶号鼎盛时,马帮的驮铃能从十字街口响到南门口,青石板路都跟着颤,驮来的普洱、毛尖堆在库房,香飘半条街。可那年秋天,雾里飘来的不是驮铃声,是城外的枪声。

  “黔军周西成的兵和滇军唐继尧的兵在城外幺铺打,城里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钉得死死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淡得很,像说旁人的旧事,眼皮都没抬,“我祖父偏要开,卸了门板,茶炉烧得旺旺的。他说,雾这么大,万一有逃难的人,想喝口热茶呢?荒年乱世,一口热茶,也是个念想。”

  那天下午,一个受伤的滇军士兵踉跄着进来,棉军装破了,胳膊淌着血。祖父给他找了金疮药包扎,又泡了杯滚烫的毛尖,递到他手里。士兵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怀里揣着本卷了边的《诗经》,临走前把书留下,讷讷的:“老乡,我要是回不来,这书就抵茶钱。”

  三天后,茶号毁于炮火,房梁塌了,茶炉也炸了。那士兵再没回来。《诗经》传到了陈掌柜手里,扉页上有行小字,笔锋挺括:“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这本书的影印本,如今在记忆馆 “战火中的安顺” 展区,策展人在说明卡上写:“武器会失效,可藏在书里的念想,不会。”

  “雾会认人。” 陈掌柜又说了一遍,指尖摩挲着杯沿,轻轻的,“它记得每个在它里面走散的人,记得每个留过念想的人。”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点,带着点老巷子里的隐秘:“你想听更多的故事,就去文庙西侧的小巷,找‘一个人的安顺书吧’。店主老徐,他那里收着的,才是古城真正的心跳,是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普通人的故事。”

       四、纸上的雾

  书吧藏在文庙西侧的黉学巷深处,招牌小得几乎看不见,嵌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只刻着 “安顺书吧” 四个瘦金体,被雾浸得发暗。推门时,门楣上的铜铃响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厚密的时间棉絮里钻出来的,带着点陈旧的温柔。

  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坐在窗边,就着雾色的天光,用毛笔在一本线装书的页缘写着什么。雾从半开的木窗流进来,缠在他的笔尖,墨汁落纸,便晕开一点湿意,像雾滴落在纸上。

  “陈师傅让你来的?” 他没抬头,声音沙哑,带着点常年读书人的温和,“坐吧,茶在灶上,安顺毛尖,自己倒。”

  这就是老徐,“一个人的安顺书吧” 的店主。书吧的名字,来自他编的一本同名地方文献集,可他总说:“书吧不是书店,是抢救站。” 抢救那些快被时光磨没的细碎记忆:老照片、泛黄的日记、民国的账本、手写的地契、苗家的家谱、孩子的作业本,甚至一张写了字的水果糖纸,都是他宝贝的东西。

  我环顾四周,书架是老木头打的,没有印刷的分类标签,只有一张张泛黄的牛皮纸,用毛笔手写着纸条,歪歪扭扭的,带着温度:“东门李家的民国账本,记着安顺小吃的价钱”“1962 年粮票背后的情书,字歪歪扭扭”“1998 年抗洪志愿者的工作笔记,沾着黄泥印”。最特别的是一个玻璃柜,摆在屋子中央,里面全是各种 “第一页”:第一页日记、第一页作业、第一页情书、第一页检讨书,甚至第一页账本。

  “为什么只收第一页?” 我捧着热茶,问他。

  老徐终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带着点执着的亮:“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开始于第一页。而太多故事,到头来,只有第一页,剩下的,都被时光磨没了,被人忘了。”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轻轻打开:“比如这个。”

  是一页泛黄的小学作文纸,红格的,标题是《我的家乡》,写于 1978 年,字迹稚嫩,带着孩子的笔锋:“我的家乡安顺有雾,雾里有爷爷的故事。爷爷说,他见过古城的雾,飘了一辈子。” 下面是老师的红笔批注,很严厉:“内容不具体,重写。”

  “孩子后来重写了一篇符合要求的,写了黄果树,写了龙宫,得了优。可这第一页,才是真的。” 老徐的声音软了点,带着点惋惜,“他爷爷是国民党起义军官,文革中被迫害致死。雾里的那些故事,是孩子不敢写的,也是那个年代,不能写的。”

  他领我走到里间,这里更让人惊心:整面墙都是铁皮柜,刷着蓝漆,掉了皮,每个抽屉的标签都用马克笔写着人名和年份,密密麻麻。“这是我弄的个人史档案馆,”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安顺三万七千个普通人的碎片记忆,都在这儿。”

  他随手拉开一个抽屉,1985 年,一个纺织厂女工的日记片段,字迹娟秀,纸页边缘沾着淡淡的棉纱絮:“今天雾大,车间里什么都看不清,织布机的声音嗡嗡的。我手指磨出的厚茧蹭着梭子,指甲缝里嵌着淡青色的棉纱,坐在织布机前想,我织的布会做成谁的衣服?穿这件衣服的人,会不会在某个雾天想起,这布,是一个安顺的女人织的?”

  再拉一个,1992 年,一个中学生的字迹,带着点叛逆,纸角压着半块波波糖的糖纸:“雾天逃课去录像厅看《新龙门客栈》,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校服口袋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安顺波波糖,雾里走街串巷,没人认得。回来时雾散了,太阳刺眼。忽然觉得,雾里的世界才是真的,太阳下的,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又拉一个,1998年,布依小伙的山歌歌词本,纸页边缘卷着边,字迹带着布依语的婉转韵律:“雾绕青山绕半坡,妹在坡上绣兰荷,哥撑竹排河上过,山歌飘进雾里窝。” 旁边用铅笔画着小小的竹排和幽兰,是他写给寨里心上人的歌,末尾还留着一点绣线的淡蓝痕迹。

  “你看,”老徐合上书柜,轻轻的,“记忆馆收的是一城的大历史,是筑城、打仗、解放,是大人物的事。我这儿藏的,都是普通人的小日子,是喝茶、织布、唱山歌,是雾里的念想。可哪有什么单独的大历史,不过是无数普通人的小日子凑起来的罢了。”

  他忽然问我,眼睛看着我,很认真:“你今天在雾里,看见了什么?”

  我讲了城墙上的指纹,护城河的声音,还有文庙那棵六百年的古银杏树的影子,讲了那些藏在雾里的、细碎的念想。

  他点点头,从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磨得发亮,边角都破了:“这个给你看。但只能在这儿看,不能拍照,不能抄录。这是我这辈子的宝贝。”

  翻开,扉页上的字迹工整,带着点瘦金体的味道:“安顺晨雾观察笔记,1997-2023,徐XX。”

       五、雾之日记

  老徐的笔记,从1997年10月19日开始,那天的字迹,带着点潦草的沉重。那天他写:

  “晨雾如常,浓得化不开。今日是我从安顺机床厂失业的第一天,站在十字街口,雾从四面涌来,裹着我,我第一次觉得,这雾不是冷的,是在抱我。忽然想:雾每天来,是为了记住这座城,记住城里的人。那谁来记住雾呢?我来吧。我来记,记一辈子。”

  此后的每一天,只要在安顺,他都会记晨雾。不是气象站的冰冷数据,是带着温度的、揉着心事的记录,有文字,有简笔画,还有雾水干了的淡痕,甚至偶尔会粘一片当天的落叶、一朵小花。

  2001年11月8日:

  “今日雾有铁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查报纸,城东老机床厂昨夜爆破拆除,轰隆一声,拆了我的半辈子。雾记得工厂最后一个夜班的气味,机油味、铁屑味,现在,它把这气味还给了城市,还给了我们这些老工人。”

  2008年5月13日:

  “雾是灰的,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全城都在哭,哀乐声飘满了街。雾也在哭 —— 它从四川飘来,带着汶川的尘土,带着哭声。今天不记雾的形状,不记雾的浓淡,只记它的重量:很重,重得抬不起头,重得心里发疼。”

  2015年6月18日:

  “罕见的夏雾,入夏了,雾还这么浓,稀奇。游客在雾里自拍,摆各种姿势,叽叽喳喳的。他们拍雾,雾也在‘拍’他们 —— 用另一种底片,用时光的底片。忽然觉得,雾是一台巨大的相机,快门,是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拍下所有看雾的人,藏在时光里。”

  2020年2月14日:

  “封城第十七天。雾空荡荡地穿过空荡荡的街,街上没有一个人,只有雾在走,像在找什么。我在窗边与雾对视,它似乎想说什么,嘴张着,却没声音。最后懂了:雾在问,人都去哪儿了?我答:在各自家里,等着雾散,等着春来。”

  最新的记录,是昨天,字迹已经有点抖,却依旧工整:

  “晨雾中来了个年轻人,带着相机,在城墙下拍雾。他在拍雾,我在看他。想起二十六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雾里,看着这座城。雾还是那场雾,安顺还是这座城,看雾的人,已不是那个人。但雾记得每一个看雾的人,记得每一个藏着念想的人。”

  我抬起头,老徐正在灶边泡茶,紫砂壶煮着毛尖,雾气在茶杯上方盘旋,混着茶香,飘满了小小的书吧。

  “为什么叫‘一个人的安顺’?” 我问他。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安顺,一个藏在雾里的、属于自己的安顺。” 他把茶杯推过来,茶是温的,刚好入口,“记忆馆的安顺是公共的,是所有人的安顺。我的书吧的安顺,是无数个‘一个人’的,是藏在巷子里的、碎碎的安顺。而雾 —— 雾是它们之间的信使,把碎碎的念想,拼成整座城的记忆。”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开了一朵花:“对了,记忆馆那些琉璃瓶里的雾水,有一半是我帮着采的。他们要的是科学,是数据,是年份。我要的是故事,是温度,是雾里的念想。但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对抗遗忘,记住这座城。”

  窗外的雾,开始变薄了。阳光像金色的细针,轻轻刺破了雾的织物,漏下一点点碎光,落在青石板上。

       六、银杏低语

  从书吧出来,我像揣着一盏温温的灯,再看眼前的古城,便多了一双看见记忆的眼睛。我走向文庙,那棵植于明洪武年间的古银杏树,还在那里,守着文庙,守着六百年的雾。

  此刻再看它,便看见了老徐笔记里写的细节:1999 年,台风刮过黔中,这棵树被刮断了一根主枝,断口处露出白白的木质,像一道伤口。可没过多久,断口处竟自己长出了新的分枝,弯弯曲曲的,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手,指着西秀山的方向。

  “树在指什么?” 当年的老徐,在笔记里这样问,字迹里带着点迷茫。

  现在我知道了。树在指记忆的方向 —— 不是往后退,沉溺于过去的伤口;是向上长,在废墟上,在伤口上,长出新的记忆,长出新的希望。

  若是在晨雾里足够安静,摒住呼吸,就能听见银杏树说话。现在,我能听见的,更多了 —— 听见它的枝叶沙沙响,听见它的年轮在转,听见它藏在雾里的故事。

  树说:“我认得那个叫老徐的人。1999 年我断枝那天,他也在,站在我树下,站了一下午。他摸着我的伤口,轻轻说:‘痛吗?我也痛。’那时他刚结束一段婚姻,老婆走了,工作也快没了,眼底的灰,比那天的雾还浓。后来他常来,不说话,只是靠着树干,听我沙沙响。直到有一天,他摸着我新长的枝丫,笑了,说:‘你长出新枝了,我也该开始了,该好好记着这座城了。’”

  树说:“他书吧里那些‘第一页’,有些是用我的落叶压的。2003 年秋天,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在我树下写第一封情书,红着脸,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写完,夹在我的落叶里,忘了带走。老徐捡到了,夹在书里,一等就是十年。2013 年,女孩带着丈夫孩子来文庙旅游,老徐把叶子还给了她。女孩哭了,说后来再没写过那样的情书,再没那样的雾天,再没那样的心动。”

  树顿了顿,一阵微风吹过,一片黄叶旋转着落下,打着旋,飘向雾里。我伸手去接,却没接住,它轻轻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一点雾的湿意。

  “你看,” 树似乎在笑,风声穿过枝叶,轻轻的,像低语,“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能被接住,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有结局。但所有的记忆,都曾经落下,所有的念想,都藏在雾里,藏在时光里。”

  老徐曾说过一个秘密,写在笔记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每年清明前后,这棵树落叶最多,且叶脉的纹理,格外清晰,像刻出来的。“它在清空去年的记忆,抖落去年的念想,准备记录新的,准备迎接新的雾。就像我们,总要忘记一些,才能记住另一些;总要放下一些,才能扛起一些。”

  我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蹭着掌心,忽然觉得有轻微的震动。不是树在说话,是老徐的笔记在我背包里,隔着帆布,贴着我的背。那些关于雾的文字,那些带着温度的记录,此刻正和窗外的雾,轻轻对话,和银杏树,轻轻对话。

  雾忽然薄了一瞬,漏下一缕阳光,落在黄叶上。

  —— 像时间,眨了眨眼。

       七、寻砚

  我在雾中走着,从文庙走到北街,从青石板走到老巷弄,像在寻找一个人。只是此刻的寻找,意义早已不同 —— 不是找一个具体的人,是找一份藏在雾里的,关于安顺的匠心。

  安顺的文房四宝里,最有名的是思石砚,黔中名砚,用安顺北郊的思山石制成。资料里说,安顺曾有位制砚大师,姓石,守着思石砚的手艺一辈子,是最后一位纯手工制思石砚的匠人。老徐的笔记里,有整整一章写他,字字句句,都是敬意,都是惋惜。

  “2005 年 3 月,访石师傅于病榻,在北街的老巷里。石师傅已不能制砚,手抖得厉害,可手指仍在空中比划磨砚的动作,揉泥、定型、磨砚堂、刻花纹,一招一式,半点不差。他说:‘雾天磨的砚最好,因为雾里有时间的湿度。’我问什么是时间的湿度,他咳着嗽,答:‘就是所有的昨天,都在今天留了点湿意,留了点念想。’”

  “石师傅临终前三天,我在他床头放了一小瓶晨雾凝结水,是冬至日采的,最纯的雾水。他睁眼看了看,摸了摸瓶子,只说:‘够了。’便闭了眼,再没说话。”

  “他去世后,儿子拿来一方未完成的思石砚。砚堂只粗磨过,还没刻花纹,石师傅留了张字条,用毛笔写在麻纸上:‘此砚留与有缘人完之。完砚之法:择雾晨,以掌心温度磨之,雾入石髓,砚自成。’”

  “我将砚台放在书吧最显眼处,放在玻璃柜里。十年了,无人敢动。不是不能,是不敢 —— 怕自己的温度不够,怕自己的念想不够,配不上石师傅留下的期待,配不上这方砚,配不上安顺的雾。”

  我在雾中继续走,走到北街的老巷弄,走到石师傅曾经住过的地方,巷口有棵老槐树,雾缠着枝叶。我不是为了找到石师傅,是为了读懂他说的 “时间的湿度”,读懂安顺匠人藏在雾里的、刻在石头里的匠心。

  雾是最好的老师。它教我:昨天确实在今天留了湿意 —— 在老徐的笔记里,在银杏树的年轮里,在城墙砖的指纹里,在护城河的水波里,在书吧抽屉里,那些薄薄的 “第一页” 里,在石师傅未完成的思石砚里。

  而我的掌心,此刻正渗出微汗。那是我的温度,我的湿意,我的念想。也许不够磨成一方思石砚,不够配得上石师傅的匠心,但足够记住,这场安顺的晨雾,记住这座城的温度,记住这些藏在雾里的、细碎的美好。

       八、雾中人形

  推开王若飞故居的木门时,我心里是期待的,期待雾能勾出一个人形,勾出那个从安顺走出去的、追求自由的年轻人的模样。

  但没有。雾只是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淡淡的,薄薄的,让所有的物件都浮在朦胧里:床榻、书桌、椅子、笔墨纸砚,都像飘在云里,飘在六百年的雾里。

  我忽然想起老徐笔记里的一段,2011 年,这间故居修复后重新开放,他在开馆第一天的晨雾中前来,写下了自己的感受:

  “雾从窗户进来,在展柜玻璃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我凑近看,水珠里倒映着整个房间,倒影中又有水珠,层层嵌套,像时光的年轮。忽然明白:历史就是这样 —— 每一个‘现在’里,都裹着无数个‘过去’的倒影,每一个今天,都藏着无数个昨天。”

  “管理员的钥匙串在响,叮铃叮铃的,声音在雾中变得柔和。想起若飞同志狱中的脚镣声,哗啦哗啦的。不同的金属,不同的声音,却都是对自由的度量。一个是为了锁住自由,一个是为了守护自由。”

  这是记忆馆的王若飞专室,也是他的故居,院里有棵老桂树,雾缠着枝叶。而此刻,我正站在真的记忆迷雾里,站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在房间里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惊了这雾,怕惊了这记忆。床榻、书桌、椅子,都保持着当年的位置,简单、朴素,像他的人。但雾给了它们新的模样 —— 床和书桌似乎离得更近了,椅子微微转向窗户,像坐着的人刚起身,要去迎接窗外的光,迎接自由的光。

  我在书桌前坐下,桌面是老木头的,有块深色的印记,据说是茶渍,是他当年泡茶留下的。伸手去摸,凉的,带着木头的纹路,带着时光的温度。但闭上眼睛,在雾的包裹里,那凉渐渐有了温度 —— 不是茶的温度,是手的温度,是某个清晨,一只年轻的手按在这里,握着笔,写着救国的文章,望着窗外的雾,规划着中国的未来,规划着自由的模样。

  雾从门缝继续流进来,这次没有勾出具体的人形,只是填了这整间屋子,成了屋子的一部分,成了记忆的一部分。而我,站在雾里,也成了雾的一部分,成了这记忆的延续。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缅怀 —— 不是看见模糊的幻影,不是对着旧物叹息,是成为记忆的延续,带着前人的念想,带着他们追求的美好,一直走下去。

       九、多声记忆

  武庙的铁钟,在雾里响了。“当 —— 当 —— 当 ——”,三声,浑厚而悠长。这次是真的响了 —— 庙里的晨课时间到了。

  武庙是安顺屯堡文化的标志,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和卫城一起建的,钟也是当年的古钟,青铜的,铸着龙凤纹,刻着苗、布依、汉三种文字。钟声撞进雾里,竟揉出了形状:先是圆柱形的声波,慢慢扩散成伞状,最后融在雾的微粒里,轻轻的,飘向四方,飘向整座古城。

  守庙的老人姓王,七十多岁,土生土长的安顺人,爷爷曾是这里的敲钟人,敲了一辈子钟。我告诉他,去了十字街的茶馆,见了陈掌柜,也去了书吧,见了老徐。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雾里漏下的阳光:“小徐啊,我认得,他可是我们武庙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坐在钟旁,听钟,看雾,记笔记。他说,钟声在雾里的传播,就像记忆在时间里走 —— 会变形,会淡去,会被人忘了,但核心的调子,不会变。”

  “核心的调子是什么?” 我问他,靠在钟旁,摸着冰凉的钟身。

  “是回家的调子,是念家的调子。” 老人笑了,露出豁了的牙,淳朴得很,带着黔中人的直白,“不管钟声怎么变,不管雾有多浓,听到的人都知道:该回家了,该回安顺了。不管走多远,心里都记着这座城,记着这口钟。”

  他领我走到钟旁,让我摸钟身的铭文,指尖抚过,凹凸的触感,刻在心里。三种文字,在指尖下都是凹凸的,却各有模样:汉文方正,一笔一划,带着屯堡汉人的刚正;苗文圆润,像苗家的银饰,像苗岭的山;布依文介于其间,像山涧的流水,像布依的歌。

  “老徐还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人摸着钟身,像摸着老友,轻轻的,带着点怀念,“他说,安顺的记忆是多声部的,像庙里的经歌,像布依的八音坐唱。汉文是主旋律,讲的是筑城、打仗、解放;苗文是和声,讲的是山、歌、银饰;布依文是节奏,讲的是水、田、织布。分开听,都不完整,合起来,才是整座城的故事,才是真正的《安顺赋》。”

  我忽然想起书吧里的那些铁皮柜,那些抽屉,那些 “个人史”。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是一个小小的声部,有哭有笑,有喜有悲,有雾有光。合起来,才是这座古城真正的钟声,才是这座城六百年的故事。

  钟又要响了,老人递过钟槌,木的,磨得发亮:“轻些,雾天的钟声,会传得很远,传进雾里,传进时光里。”

  我轻轻敲击,钟声响起,不大,却极悠长,“当 ——”,一声,飘向雾里。它穿过雾,向四面散去。我想象着,这声波碰到北门的城墙,轻轻反弹;落入护城河,漾起细微波纹;钻进深巷的弄堂,在青石板上回荡;最后飘到书吧的窗户,老徐正坐在窗边,抬头,微微一笑,提笔,在笔记里写下这声钟响。

  他在笔记里写过:“最好的钟声,不是最响的,是最能被记住的。最好的记忆,不是最轰轰烈烈的,是藏在雾里的,碎碎的,温温的。”

       十、触雾

  离城前,我想最后一次,读懂安顺的雾,读懂这裹着六百年光阴的、黔中独有的雾。

  这次不是独自一人 —— 老徐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步子慢慢的,从黉学巷走来,雾缠着他的衣角,像舍不得他走。“送送你。顺便,让你看个东西,是我藏了半辈子的宝贝。”

  他带我走到北门城墙的最高处,城垛上还留着洪武年间的刻痕,雾缠着城垛,轻轻的。雾正在散去,散得很特别:从下往上,像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升,露出青石板的街,露出护城河的水,露出文庙的银杏,露出整座古城。

  “看下面。” 他指着渐渐清晰的古城,声音里带着点骄傲,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我看见了:记忆馆的琉璃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明珠;书吧的小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像在挥手;文庙的银杏树冠,像一朵金色的云,飘在雾里;十字街的茶馆,冒起了袅袅炊烟,混着茶香;护城河的水,波光粼粼,映着天光,映着雾影;西秀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在雾的尽头。

  “这是安顺的晨间交响,” 老徐说,望着脚下的古城,眼里带着光,“每个地方都是一件乐器:城墙是大鼓,钟声是铜铃,河水是琴弦,银杏是笛子。每场雾,都是一次排练,排着这座城的故事,排着六百年的光阴。”

  他打开蓝布包,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铁皮的,磨得发亮,印着锈迹,是老机床厂的铁盒。打开铁盒,是十二片方形的玻璃片,磨得薄薄的,每片上,都有一幅极微小的水墨画,画的都是安顺的雾,各有模样。

  “这是我用雾水画的。”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轻轻的,怕碰碎了,“每年冬至,采最纯的晨雾水,调上徽墨,在玻璃上画下当年的雾。你看这片 ——2008 年的,雾水的灰色特别深,带着汶川的愁。这片 ——2015 年的,雾水里混着文庙银杏的花粉,画出来,有淡淡的黄,带着点甜。”

  铁盒的最后一格,是一片空白的玻璃片,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墨迹,映着天光,映着雾影。

  “这是今年的,还没画。” 他把这片空白的玻璃片递给我,指尖轻轻的,像递着一件稀世珍宝,“你来的这场雾,浓得化不开,藏着太多故事,值得一画。但我老了,眼花了,手也抖了,画不动了,你留着吧。”

  我接过玻璃片,冰凉的,贴在掌心,慢慢的,便焐出了温度,焐出了湿意。玻璃片上,凝了一点雾的水珠,像一滴泪,像一颗念想。

  “其实雾这东西,摸起来的道理很简单,” 老徐望着远方,望着渐渐清晰的西秀山,声音轻轻的,像雾的低语,“就是温度的交换。雾给你凉,给你湿,你给雾暖,给你念想。记忆也是这样 —— 过去给你重量,给你故事,你给过去意义,给过去延续。”

  他转身走下城墙,背影在最后的薄雾里,渐渐模糊,像融进了六百年的时光里,融进了安顺的雾里。

     十一、灯下书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西秀山的轮廓,清清楚楚,映在蓝天上。

  雾散了,但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它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融进了护城河的水波,钻进了书吧抽屉里,那些纸页的纤维,附在了银杏树新生的叶芽上,刻在了我掌心的玻璃片上,藏在了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又走到了书吧前,木门关着,但窗内有光,昏黄的灯光,在雾散后的天光里,像一盏温温的灯。凑近看,老徐坐在桌前,又在写什么,低头,提笔,墨汁落纸,晕开一点湿意。他抬头看见我,笑了,指了指门上的木牌,木牌是老木头做的,刻着字。

  木牌上的字,是他手写的,瘦金体,带着点温柔:“一个人的安顺书吧 —— 营业中,但更欢迎不买书,只聊天,只说雾里故事的人。”

  我推门进去,铜铃响了,这次的声音,清脆得很,像雾散后的阳光,像解封的欢喜。

  “决定了?” 他没头没尾地问,放下笔,看着我,眼里带着点期待。

  “决定什么?” 我问他,捧着掌心的玻璃片。

  “决定成为安顺晨雾的又一个观察者,又一个记录者。”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干干净净,递到我手里,“给你。第一页,我帮你写了。”

  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是他工整的字迹,带着点岁月的痕迹,却依旧有力:

  “2023年11月7日,晨雾。有年轻人自远方来,携雾而归,藏念于心。从此远方有安顺,安顺有远方。——记录者:徐守义。接续者:(此处空白)”

  我拿起笔,在那个空白处,认认真真,写下了我的名字。笔尖落纸,晕开一点湿意,像雾滴落在纸上。

  “这就对了。” 老徐点点头,眼里的光,像雾里的太阳,“现在,是‘两个人’的安顺书吧了。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又一个人’的,是无数个人的。”

  许多年后,若有另一个年轻人,在某个晨雾天,走进这间书吧,翻开这本笔记,他会发现,我的字迹旁,有老徐用铅笔写的眉批,轻轻的,带着点叮嘱:“此处雾色描写可更灰些 —— 那日东郊有老厂拆迁,雾里有铁锈味,藏着老工人的愁。”

  记忆的传承,原来就是这样,在字迹叠着字迹里,在雾水混着墨汁里,在念想连着念想里,悄悄完成,代代延续。

  窗外的安顺,完全清晰了。游客多了,车声响了,街边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安顺裹卷的,卖波波糖的,卖毛尖茶的,吆喝声飘满了街,是古城鲜活的模样。现代的白昼,温柔地接管了古老的晨雾,却没带走雾里的念想,没带走雾里的记忆。

  但我知道,在某个维度里,雾从未散去。它只是转入了地下 —— 在记忆馆的琉璃瓶里,在书吧的铁皮柜里,在银杏树的年轮里,在城墙砖的指纹里,在护城河的水波里,在所有见过它、记住它、记录它的人的瞳孔深处,在我掌心的玻璃片里,在我手里的笔记本里。

  而我的背包里,多了一片空白的玻璃,一本写了名字的笔记本,和一个将要开始的、关于雾的约定,一个关于安顺的约定。

  徐霞客在《黔游日记》里写安顺:“晨起,四山雾合,俄而雾散,则城郭如洗。” 他走遍黔中,见了安顺的雾,却没写全这雾里的故事,没写这雾里的念想,没写这雾里的温度。他没写的是,那洗过城郭的雾水,有些渗进了地底,有些升上了天空,有些 —— 很少的一些 —— 被有心人接住,保存下来,藏在时光里,在另一个晨雾天,轻轻递给另一双眼睛,另一颗藏着念想的心。

  我走出书吧,铜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叮铃 ——”,清脆的,像是告别,又像是提醒:记得回来,安顺的雾还在,古城的故事还在,记忆的传承还在。

  是的,雾还在。在我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里,在我掌心焐着的玻璃片里,在那本笔记本,等着被书写的每一页里,在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它等着 —— 等下一个晨雾天,等我又一次推开书吧的门,等我在那片空白的玻璃上,用雾水调墨,画下属于我的,安顺的雾;等我在笔记本里,写下第一行,属于我自己的,关于安顺晨雾的记录,关于这座城的,细碎而温暖的故事。

      创作说明:本文中的安顺记忆馆、“一个人的安顺书吧” 为艺术创造,灵感来源于国内外多家民间记忆档案馆与独立书店;部分人物与细节为文学想象,但所有地域文化与建城史细节均扎根安顺真实历史 —— 明洪武十四年吴复筑安顺卫城、顾成任卫指挥、思石砚为黔中名砚、武庙与文庙的洪武建置、苗布依汉的文化交融等,均为安顺真实的历史与文化印记。安顺晨雾的物理特性与文化意蕴,深深植根于这座黔中屯堡古城的六百年建城史与地域积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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