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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兰魂:黔中幽谷的生命史诗

作者:朱俊 阅读:11 次更新:2026-01-29 举报

  —— 致所有在裂缝中绽放的孤勇者

  黔中无平土,天地以石为骨。喀斯特的山石是大地沉了亿万年的模样,嶙峋森然,层层叠叠的岩层里,尽是生命与贫瘠的较劲。在这里,土壤是稀罕物,阳光也吝于铺展,生命要活下去,就得在石头的缝隙里,重新学怎么呼吸,怎么扎根,怎么开出花来。而兰,就是这石骨里熬出来的精魂,凭着柔枝叩着顽石,把幽香沁进绝壁,在黔山的万仞苍岩间,写就一卷属于幽谷、属于绝境,也属于所有孤勇者的生命史诗。

       第一章 石髓孕香:绝境中的诞生

  安顺龙宫的暗河边上,青灰色的石灰岩像巨兽交错的齿,把天光咬得碎碎的,漏在湿滑的岩面上,淌着淡淡的凉。岩壁上有道窄得能卡进手指的缝,一株野生春兰就长在这缝里,倔生生地跟这片荒芜较劲。它的根须细得像银丝,却硬得像钢索,顺着石髓的纹路慢慢钻,像一道认死理的闪电,非要扎进黑暗的芯子里,从石头深处抠那一点点水汽和养分。嫩芽从滴水磨出的石孔里探出来,莹白如玉,模样却像青铜短剑,带着一股子初生的锐劲,戳破了岩缝里的暗。

  采药的吴老伯在这山崖上爬了四十年,糙手抚过兰根,指腹磨着那些和石头缠在一起的纹路,眼里满是敬。“石兰要三年才吐叶,五年才开花。” 他的声音被山风揉哑了,字字却实,“你看这根,比老藤还硬,芯子里裹着半斤岩粉呢。” 那细沙沙的岩粉,不是累赘,是兰的战利品 —— 是它千次万次往石头里扎,从顽石身上磨下来的勋章。贫瘠把它的纤维炼得像铁,茎秆细如竹筷,却能扛住山风的扯拽;幽暗浸进了它的骨血,让它的香多了几分清冽醇厚,成了一缕独属于绝境的、碰不得的芬芳。于黔地的兰而言,绝境从不是死路,是炼风骨的道场,熬过去,才能活成石缝里的精魂。

  沿格凸河往上游走,走到幽谷深处,能看见千仞绝壁上,悬着数十具远古苗人的先柩,木棺经了千年风雨,泛着深褐的光,在云雾里孤孤的,却又庄庄的,像在和天地说闲话,和岁月守着约。而棺木挨着岩壁的那片阴影里,一丛丛兰草正开着花,翠叶披散,素花轻摇,和千年古柩凑着伴。风过处,花叶轻轻颤,香绕着棺木飘,仿佛生死在这儿和解了 —— 生是敬生命,死是归大地,而兰,就是连起这两头的桥,用生生不息的绿,守着这片土地的过往,也守着新生。

       第二章 空谷自芳:寂寞中的坚守

  黔山的兰,从不是园子里争艳的娇花,是耐得住寂寞的贵气。它不往人多的地方凑,不顺着世俗的眼光长,只挑幽谷安身,只守着自己的时节,在没人看的地方,安安静静完成一场盛大的生命绽放。

  夜宿平坝天台山,青灰色的屯堡石墙在月色里泛着冷铁的光,墙根的苔藓凝着夜露,飘着湿湿的清润。山风歇了,子夜的山谷静得很,所有生灵都像沉进了深潭,偶尔有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又很快消在夜色里。就在这极致的静里,忽然有暗香飘来,起初淡得像轻烟,若有若无,慢慢的,就像潮水似的漫过脚踝,绕上肩头,清冽却又浓烈,裹着人,透进骨头里。提灯顺着香走,走到山崖边,忽见断崖凌空处,几茎蕙兰悬着长,根扒着裸露的岩石,翠叶迎着风展,素白的花瓣在灯光里轻轻颤,像山野里的仙子,不沾尘俗。花瓣上凝着夜露,圆滚滚的,每一滴里都裹着一枚小小的月亮,月光在露水里转,像苗女银冠上垂的珠串,莹润得很。明代徐霞客走到这儿,曾在崖壁上题下 “兰香透石骨,孤芳照幽谷” 十个字,笔墨苍劲,力透石背。这十个字,道尽了黔兰的风骨:“透”是钻透顽石的倔,千磨万击,依旧挺着腰;“照”是凭着微光点亮深渊的勇,没人欣赏,也守着本心,活得坦荡。 可真正的坚守,从不是一幅不动的画,是在风里雪里,一次次和命较劲,一次次摔了又站起来的执着。雷公山的暴雪夜,我亲眼见了一场兰的抗争。鹅毛大雪漫天飘,一夜功夫,整个山谷就被裹成了银白,冰雪凭着重量压着一切,松柏的枝桠被压弯了,山间的小径被埋了,崖边的兰草也被冰裹得严严实实。兰的细叶子被冰棱缠了一层又一层,冻成了透明的琉璃,被压得快对折了,眼看就要断。可冰壳底下,那细茎却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悄悄攒着劲 —— 那是生命不肯服软的倔,就算被冰封着,也守着生的盼头。

  天刚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冰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忽然“咔嗒”一声,像骨节舒展开来,清清脆脆的。跟着,冰甲就散了,碎成无数晶亮的片,坠向崖下。那被压得弯了九十度的兰叶,借着这股劲,倏地弹回来,挺直如崖间的劲松,直直朝着天!叶尖溅起的冰屑,在朝阳里炸成一道一闪而过的彩虹,在空落落的山谷里,写下最动人的活法。这就是黔兰的坚守:从不是顺境里的从容绽放,是逆境里,守着生的信念,守着生命的尊严,熬出来的模样。

       第三章 香战污浊:浊世里的清道夫

  兰的美,从不止于孤芳自赏,更在于温柔里藏着的力量;兰的智慧,也不止于绝境里求生,更在于能把腐朽熬成神奇,把污浊洗成清芬。这是兰的一套静默的炼金术,是它送给这片土地的温柔礼物。

  安顺虹山湖,曾是黔中大地的一颗明珠,湖水清冽,碧波荡着,湖岸草木葱茏,游人常来歇脚。可前些年,上游的铅锌矿滥采滥挖,没经过处理的矿废水直排进湖里,日子久了,清凌凌的湖水就成了一潭泛着金属油光的死水,水面漂着灰黑的浮沫,飘着刺鼻的金属味,湖里的鱼虾死光了,岸边的草木也蔫了,昔日的明珠,成了人人躲着的臭水塘。当地想了不少法子治,都没多大用,后来有个老农说,不如试试种本地的野生蕙兰,用兰草净净水。当时人人都笑,觉得一株柔弱的兰草,怎么可能扛得过重金属的污染?可谁也没想到,这看着软乎乎的兰草,骨子里藏着惊人的劲。

  兰根会分泌一种黏黏的液,这液像一张细网,能把水里的铅、锌这些重金属离子牢牢兜住,锁进自己的纤维里,让浑水慢慢变清;而兰草夜里释放的负氧离子,又悄悄改着湖边的小气候,让空气变清新,让草木慢慢活过来。春去秋来,三年光景,虹山湖竟真的活了过来:湖水又泛了清波,湖岸又绿了,鸟也回来了,花也开了。一个起雾的清晨,有人惊喜地发现,那娇贵的桃花水母,竟又出现在湖心,在水里悠悠地游,像满天星星落进了湖里 —— 这是虹山湖水质变好的最好证明。而湖岸的兰草,因为吸了太多重金属,叶子微微泛黄,却依旧开着花,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一方水的清宁。

  六枝特区有片废弃的煤矿区,那景象,更让人心里震。昔日的采煤场,如今只剩一片荒芜,焦黑的矸石山一座连着一座,像大地结了痂的疮疤,裸露的石头上寸草不生,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就是个生命禁区。可就在矸石山一道裂开口的石缝里,一丛兰草竟开得热热闹闹!几株蕙兰从焦黑的石头里钻出来,翠叶舒展,素花点点,花不大,颜色却纯得晃眼,像皑皑的雪,衬着焦黑的石头,格外扎眼。老矿工王铁柱蹲在兰丛边,默默抽着烟斗,烟雾绕着他,眼里望着兰草,满是动容。“塌方封井那年,” 他哑着嗓子说,咳了几声,声音里全是岁月的糙,“矿道塌了,好几个弟兄埋在里面,人人都说这地方被诅咒了,活不成了。可没过多久,这石头缝里就钻出来兰草芽子…… 看见它,弟兄们心里就还有一点亮,觉得这土地,终究还是留着生的盼头。”

  兰草从来不是天生的勇者,只是它始终守着生的信念,就算身处浊世,就算眼前是荒芜,也凭着温柔的力量,和污浊较劲,把大地洗干净,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片土地的生机。它是浊世里的清道夫,是绝境里的一道光,是温柔,却又最有力量的生命模样。

       第四章 草根雅韵:民艺中的永生

  花开花落,草荣草枯,兰的自然生命,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可在黔地人的心里,在黔地代代传下来的民间手艺里,兰从来没有谢过。它以针为笔,以布为纸,以香为墨,绣在苗绣的针脚里,染在枫香染的纹路里,唱在布依的山歌里,活成了第二次生命,甚至是更长久的,永恒的艺术生命。兰的贞韧、清净和芬芳,早就融进了黔地人的骨血,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精神图腾,在岁月里,生生不息。

  镇宁石头寨,一座依山而建的苗寨,青灰色的石头屋挨挨挤挤,寨前的河水哗哗流着,养了一代又一代苗家人。寨子里,一位苗绣绣娘正俯在木绷架前,绣着兰草图。靛蓝的土布,是苗家自己种的蓝草染的,带着草木的淡香;她捏着细如发丝的白丝线起针,手指上满是常年刺绣磨出的茧,却依旧灵活,穿针引线,行云流水,照着记忆里山崖上那株兰的模样绣,走线匀净,像人的呼吸,不偏不倚。七重花瓣,一层一层开,栩栩如生,最妙的是那花蕊,用极细的苗银微片缀成一点星,在光里轻轻闪,像兰草最灵动的魂。绣娘身边,小孙女也捏着一根银针,学着奶奶的样子绣兰瓣,指尖生涩,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认真,藏着生生不息的模样。这是新娘嫁衣后背上的 “护心兰”,在苗家人的老讲究里,兰是山林的灵物,藏着山神的祝福,它的贞韧、清净和芬芳,会透过这枚银色的兰,融进新娘的灵魂里,护着她往后的日子,像兰一样,倔犟生长,清雅开花。

  布依族的枫香染,让兰的生命,活成了另一种诗意。枫香染是布依人独有的手艺,用枫香脂当墨,用铜刀当笔,用土布当纸,在时光里,染出独属于布依的美。匠人采来岩兰的茎叶,洗干净,在石臼里反复捶打,榨出浓稠的汁,再掺上草木灰,调成独特的青灰染剂,放着发酵,让兰的香,慢慢融进染剂里。然后把枫香脂隔水化开,匠人捏着铜刀,蘸着温热的枫香脂,在洁白的土布上勾兰草的模样,兰叶舒展,兰花轻摇,一笔一画,都藏着匠心。匠人身边的年轻徒弟,也学着师傅的样子,捏着铜刀勾兰影,一刀一画,拙拙的,却认认真真,这都是兰魂的传承。等枫香脂凝了,把土布浸到兰汁染剂里反复泡,捞出来晾干,再用沸水把蜡脱了,布上就显出淡淡的兰影,青灰的兰草映在白土布上,像幽谷里的兰,清雅脱俗。把这染布铺在太阳底下晒,奇迹就慢慢显出来了:那青灰的兰影里,竟慢慢沁出温润的翡翠光,越晒越浓,兰的香也越来越醇,仿佛把整个幽谷的兰香,都锁进了这一方布子里。布依人说,这是兰魂融进了布帛,是自然的馈赠,这样的枫香染挂在屋里,能引幽谷的清风,护家宅的安宁。

  九十岁的布依歌师梁阿婆,一辈子爱兰,也爱唱兰,她把对兰的喜欢,都融进了布依的山歌里,创了七十二首 “兰调”。这些山歌,唱兰的生,唱兰的香,唱兰的倔,字字句句,都是看兰、懂兰,悟出来的生命道理。晚年的梁阿婆,身子越来越弱,临走前,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还记着那些兰调。她用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摸着儿孙的手,把这七十二首兰调,嘱咐他们刻在竹简上。锋利的刻刀划过竹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那些婉转的歌声,就这么变成了能摸得着的模样,刻在竹简上,唱在布依人的嘴里,永远留了下来。兰的生命,就这么在民间手艺里活了下来,在代代相传里,成了黔地文化里,最温柔的一抹底色。

       第五章 兵戈兰魄:烽烟里的君子盟

  世人总觉得,兰是恬静的,清雅的,只该长在幽谷里,只配添些闲情逸致。却不知,兰的血脉深处,藏着一股子凛然的烈,守着宁折不弯的骨。当烽烟起来了,刀枪相见了,大地被战火糟践了,生命被死亡威胁了,兰就会褪掉温柔的外衣,以花为矛,以叶为盾,在烽烟里,写就壮烈的诗,和坚守的人,结下一场跨越生死的君子盟。

  遵义海龙屯,明代土司的古战场,昔日的金戈铁马,早就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只剩断壁残垣,在夕阳里,说着过往的悲壮。断戟埋在荒草里,锈迹斑斑;残墙沐着夕阳,长着苔藓;城墙的缺口处,山风呼呼吹过,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喊杀声。就在一处城墙缺口下,一枚生锈的箭镞旁,一丛春兰长得格外旺,翠叶墨绿,像浓墨染的,素花亭亭玉立,在夕阳里开着,飘着清芬。史书记载,末代土司杨应龙兵败海龙屯时,见大势已去,一气之下,烧了自己苦心经营的珍珑兰圃 —— 那圃里,藏着无数珍稀的兰草,他不愿让自己的宝贝落入敌手,便选择了同归于尽。可他没想到,草木的智慧,远比人的决绝更长久。焚烧后的灰烬,混着泥土,竟成了最肥沃的养料,那些埋在土里的兰根,熬过了烈火的烧,在灰烬里吸着养分,等到来年春天,竟长得更旺,从战争的余烬里钻出来,在断壁残垣间,开着花,活成了不屈的模样。这就是黔兰的烈:就算烈火焚身,也守着生的信念,就算身在战场,也依旧绽放,活出骨子里的光。

  更壮烈的,是晴隆的二十四道拐。那条挂在悬崖上的之字路,弯弯曲曲,盘旋向上,是抗战时滇缅公路的咽喉,是西南的抗战生命线,无数战略物资,从滇缅运来,经这条路送往前线,撑着抗战的希望。那时候的二十四道拐,炮火连天,烽烟弥漫,日军的飞机天天来炸,路面坑坑洼洼,燃油漏出来,浸透了路边的崖土,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汽油味,那是死亡的味道。可就在这被汽油泡着、几乎喘不过气的崖边,在这炮火纷飞、生死难料的绝境里,兰草依旧倔犟地开着花。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根扎在浸了油的泥土里,叶子被炮火熏得发黑,却依旧挺着茎,开着素白的小花。硝烟越浓,兰的香就越烈,那清冽的香,穿透了炮火的烟,穿透了死亡的阴霾,成了战场上,最动人的一道光。

  幸存的马帮老人李长福,当年无数次赶着马队,驮着战略物资往返于二十四道拐。说起当年的日子,老人眼里满是泪:“那时候,鬼子的飞机天天炸,最陡的那个弯,崖下堆着摔死的骡马,还有牺牲的战士,血渗进石缝里,把石头都染红了…… 可石缝里的兰草,照样长,照样开。有的兰草,就从死人的空眼眶里钻出来,开着花,那香,能盖过汽油味和血腥味。” 在这满是死亡的地方,兰践行着它 “以死育生” 的道理,从死亡的骸骨里吸着养分,在炮火里开着花,和守在抗战一线的人,并肩作战。它用生命告诉世人:就算身处绝境,也有生的希望;就算烽烟四起,也得守着本心。这场烽烟里的君子盟,兰以生命为誓,人以坚守为诺,彼此守着,彼此撑着,在黔山的大地上,写下了最壮烈的生命赞歌。

       第六章 禅石兰心:修行者的物我观

  平坝高峰山的万华禅院,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在这里,生命被剥去了所有浮华,放在最简单的境地里,熬掉执念,露出最本真的模样。而禅院深处的那一钵 “石兰”,就是这场简单修行里,最动人的答案。它无土无水,却活了数百年,用自己的样子,诠释着生命的本真,照见着修行者的物我观 —— 无求则满,无欲则刚,心若如兰,何处不是道场。

  禅院深处的藏经阁旁,一方青石钵静静放在石台上,钵是用深山的青石凿的,周身满是天然的纹路,古朴厚重,里面没有土,没有水,更没有肥,只有一株兰的根须,裸露在外,像银丝似的缠在钵壁的石头上,和石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石,哪里是兰。这株兰,没有肥沃的土养,没有充足的水浇,却在这方青石钵里,生生不息,开了数百年的花。

  住持妙净法师年逾八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每天都会走到石钵前,静静站一会儿,像和兰说说话。“这株兰进钵,已经四百年了。” 法师的声音温和,像山里的清泉,“它的根须,一天也就走三毫米,四百年,也就挪了半掌的距离。” 香客们见这兰无土无水还能活,都惊得很,纷纷问法师是怎么养的,法师只是笑,不答话,领着众人走到寺前的枯涧边,指着涧底的兰草说:“你们看。” 众人俯身细看,只见涧底的兰草,天旱的时候,叶子就自然卷起来,像佛合掌,把水汽锁在叶心里,少耗点劲;快要下雨的时候,叶子就早早舒展开,像孩子张开的手,接着天上的甘露,不偏不倚。法师见众人似懂非懂,才慢慢说:“兰的活法,就是顺天应时,不贪,不求,不执着。天旱了,不怨天地小气;下雨了,也不仗着造化偏爱。不奢求的,天自然会给;执念太深的,反而会丢了本心。人也一样,心里的执念多了,就会被外物绑住,唯有放下执念,顺着本心走,才能像兰一样,在这世上,安安稳稳活。”

  去年黔中闹大旱,好几个月没下雨,山里的草木枯了,河水断了,禅院周边的村民,也陷入了缺水的难处。妙净法师领着寺里的僧众,把寺里的事放下,全都下山,汲水送粮,跑前跑后,忙了一个多月。等僧众们疲惫地回到寺里,却看见那方青石钵里,竟积了浅浅一层清亮的水 —— 是山里的鸟雀,见兰草快枯了,竟衔着山里的露珠,一次次飞进禅院,把露珠滴进石钵里。石钵里的兰,靠着这浅浅一层水,慢慢活了过来,兰叶垂着水珠,在夕阳里轻轻颤,像含着泪的笑。

  这一刻,众人才算真正悟了:所谓修行,从不是躲在深山里,闭门苦修,而是像兰一样,顺天应时,不贪不求,用一颗清净的心,面对世上的风雨;所谓物我两忘,也不是忘了自己,忘了万物,而是和自然融在一起,和天地共生,懂得敬畏,懂得感恩,在这无常的世界里,守着内心的清净和坚定。兰心就是禅心,禅心就是本心,这方石钵里的兰,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修行者。

       第七章 新兰破壁:齿轮时代的根脉传承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科技的光,照亮了黔山的幽谷。当大数据中心的荧光,取代了山里的萤火;当高铁的鸣笛,盖过了山间的鸟鸣;当芯片和代码,成了新时代的关键词,有人说,黔兰的时代,过去了。可他们没看见,黔兰从来没有退场,它只是褪掉了古老的外衣,以基因、数据、灵感的样子,融进了现代的洪流,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了新时代的土壤里。它的倔,它的智,它的生命力,在科技的加持下,开得更艳,成了黔地高质量发展的精神底色,成了新时代创新创造的不竭源泉。

  平塘的 “中国天眼” 基地,这座能听见宇宙声音的巨耳,静静立在黔山的幽谷里,收着来自宇宙深处的电磁波,探索着未知的星河。为了让这只巨耳,在黔中山谷的闷热潮湿里,始终保持清醒,工程师们绞尽脑汁,想把射电望远镜的散热系统改得更好。他们蹲在基地周边的兰丛旁,盯着兰叶看,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兰叶背面的气孔纹路,纸笔上,落满了山谷的清风。一次偶然的机会,工程师们发现,兰叶背面密密麻麻的气孔,还有叶内维管束那独特的 “毛细泵送” 法子,能在耗最少水分的情况下,把热散出去,把水汽送过来,就算在闷热的山谷里,兰叶也能保持清凉。工程师们从兰叶的结构里找灵感,照着这个样子,改了射电望远镜散热片的微通道设计,模仿兰叶的气孔和维管束,造了新的散热系统。试了之后,散热效率竟提升了 17%,让这只聆听宇宙的巨耳,在黔山的幽谷里,始终能敏锐地捕捉着来自星河的讯息。而这,正是黔兰 “以柔驭刚、顺天应时” 的智慧,在现代科技里,开出的另一朵花。

  黔南州农科所的实验室里,白大褂的科学家们,正和黔兰,进行着一场跨物种的对话。黔兰能在低温、干旱、贫瘠的地方活下来,它的身体里,一定藏着独特的抗逆基因。科学家们捏着兰叶标本,趴在显微镜前看,眼睛凑得很近,眼里的认真,恰似兰草在石缝里求生的执着。他们花了好几年,从本地的蕙兰里,成功分离出了 “Gq-7 抗逆基因簇”,这组基因,能精准调着植物在低温、干旱时的渗透压平衡,护着植物的细胞膜不被破坏,让植物在恶劣的环境里,也能正常长。科学家们把这组基因,导入了黔地的高原水稻里,培出了新的水稻品种。在田里试种后发现,这新品种在零下 3 度的低温里,结实率竟能提高 42%,彻底解决了黔地高海拔梯田,因秋天的低温而绝收的难题。如今,走在黔地的高海拔梯田边,能看见金色的稻浪,顺着风起伏,稻香混着兰香,在山谷里飘,这是自然和科技的融,是黔兰的根,在新时代的土地上,结出的丰收果。

  关岭化石群博物馆里,黔兰的生命,更是跨过了亿万年的时光,和远古的生命说着话。博物馆的技术团队,用高精度的 CT 扫描,把馆里藏的一亿五千年前的兰科化石,扫成数据,再用植物形态生成算法,把这些数据,变成了兰草动态生长的模型。游客戴上 AR 眼镜,就能看见远古的兰草,在眼前慢慢长,从嫩芽到成株,从开花到结果,亿万年的时光,就浓缩在这一瞬;还能伸手,“解剖” 兰草的三维结构,清清楚楚看见远古兰草的气根,和现在的黔兰,哪里不一样,感受着生命的进化和传承。博物馆的儿童互动区,有一套 “生命之翼” 系统,更让兰的生命,住进了孩子们的心里。孩子们把自己心里的兰草,画在屏幕上,系统会把这些画,实时变成古生物群的数字共生体 —— 一株画了翅膀的兰草,能带着整个虚拟的古生态,活过来,恐龙和古兰作伴,草木和鸟兽相生。黔兰的生命,就这么在科技的加持下,走进了孩子的心里,成了生命传承和自然保护的种子,在未来的时光里,生根发芽。

       终章:香透千嶂

  去年霜降,天高气爽,我顺着传说,往花江大峡谷深处走,找那株被称作 “岩兰王” 的古兰。大峡谷的山,壁立千仞,江水在谷底奔腾,山路崎岖,怪石嶙峋,走到半路,就累得不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走到实在走不动时,心里漫上一丝迷茫,莫非这传说中的岩兰王,本就难找,我终究是遇不上了?抬头的瞬间,忽见 ——

  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松,倒悬在苍穹下,松干早已枯黑,树皮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朽了的木,在山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坠进江里。可就在这枯松的干上,竟裹着一丛巨大的蕙兰!无数气根,像网似的,缠在松干上,把整截枯松裹得严严实实,和松干融在一起,那些粗粗的气根,甚至钻进了松木朽了的芯子里,从里面吸着最后的养分。这枯松的残骸,竟成了兰,凌空立着的基座。

  峡谷里的罡风,呼呼吹过,枯木的碎屑,还有经年的尘埃,簌簌往下落,打在兰叶上,打在花瓣上,沙沙响。可这尘埃里,兰的花,依旧莹洁,一点颓唐都没有,数百朵素花,在风里轻轻颤,散出浓郁的香,那香,穿透了峡谷的凛冽,飘向千峰万壑,飘向远方。

  此刻,吴老伯的话,像峡谷的回声,在耳边炸响,穿透灵魂:“后生,看兰,别光看花的模样,闻花的香。要看它 —— 怎么把死路,走成活道。”

  那一刻,忽然就懂了。

  黔兰从来不是案头摆着的清供,不是文人墨客笔下的闲情。它是刺客,凭着柔韧,钻透顽石;它是哲人,在寂静里,看清这世间的一切;它是炼金术士,把浊腐,熬成清芬;它是战士,在烽烟里,绽放壮烈;它更是传承者,在这齿轮转动的时代,以基因和数据为脉,把自己的生命和智慧,融进新时代的发展里。它的道场,在悬崖,在战场,在废墟,在禅钵,也在芯片和基因里,在黔山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坚守的灵魂深处。

  于是,当我看见平塘 “天眼” 的巨瞳,凝望着星河;看见北盘江大桥的虹弧,跨过天堑;看见大数据中心的服务器,在幽谷里静静转;看见高海拔梯田的稻浪,随风起伏,我仿佛听见,在混凝土基桩的深处,在数据中心的地底,在芯片的纹路里,那些被压进黑暗的亿万兰根,从来没有死。它们以另一种样子,静静活着,凭着钻透岩层的意志,把贫瘠变成养分的智慧,守着时光的耐心,默默托着这片高原,从万古的石山里挣脱,朝着星辰大海,往前走。

  而这,何尝不是每个时代,孤勇者的模样

  ——

  是深夜里,逐行调试代码的程序员,在数字的荒原上,建着新世界;

  是实验室里,重复了一千次失败,还在试的科研者,在未知的裂缝里,找着光;

  是在城市的夹缝里,开着社区书店的年轻人,凭着一点微薄的力气,抵抗着精神的板结;

  是在田间地头,守着生态农业的农人,用一双手,修复着被伤害的土地……

  他们都像黔兰。在现实的石缝里扎根,在时代的喧嚣里沉静,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深耕,在看似走不通的绝路上,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的路。

  石髓孕香,终成通天之路;空谷独守,照见无垠乾坤。

  这,就是黔兰,凭着四百天孕一叶、三百年移半掌的从容和倔犟,写给所有在裂缝中绽放的生命的 ——

  一卷无字,却又磅礴的启示录。

  香,早已透了千嶂。

  路,就在脚下,慢慢延伸。而明年的春天,总有新芽,刺破黑暗,向着太阳,努力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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