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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骨生蹄:黔山万里乘风录

作者:朱俊 阅读:22 次更新:2026-01-29 举报

       一、初生:削壁间的第一缕呼吸

  黔地无平川。山是凝固的骇浪,地把所有舒展的欲望都竖起来,叠成万重青苍屏风。在这里,马从不是草原的抒情诗 —— 它们是岩层在阵痛中娩出的骨血,是喀斯特地貌另一种形态的脉搏,跳荡在千峰万壑之间。

  在安顺关岭,我目睹过一座悬崖的分娩。晨光如钝刀剖开雾的子宫,幼马从石隙间挣出湿漉漉的轮廓,连身形都凝着喀斯特的冷硬。它的蹄,那尚未触碰过泥土的、半透明的角质,正学着与花岗岩对话。每一次叩击都轻如试探的吻,却在峡谷间荡开青铜编钟般的余震,绕着崖壁久久不散。牧人蹲在崖缘,手中烟杆明灭如谶语:“等它三岁,蹄铁里会长出石头的根须。”

  那些根须,我在北盘江的绝壁上触摸过它们的记忆。所谓挂壁公路,原是岩层与意志相互噬咬后愈合的疤痕。指尖掠过凿痕与蹄印交织的纹理,忽然懂得:所有通向云端的道路,最初都是疼痛的形状。钢钎与蹄铁,人类与骏马,不过是同一句求生咒语的不同声部,在无路处,共叩山门。

  暮色沉降时,母马领着新生的悸动踏过古道。小马在青苔上滑倒,四蹄朝天蹬踏,母马只是甩了甩尾巴,抬眼望向崖顶的方向 —— 那是古道的尽头,它用目光告诉小马:黔山的马,摔了,就自己站起来。又颤抖着撑起身躯的小马,终究懂了这山间的第一课。恰如所有开拓者的命运,在找到道路之前,必先成为道路本身。这岩缝间的初生,早已预言了人类精神最原始的模样:于无路之径,以骨为楔,叩问苍穹。

       二、负重:弯垂的脊梁丈量天宽

  马队出现在镇宁七十二道拐时,雾海正在分娩黎明。它们从乳白色的混沌中缓缓浮现,背负的货架高过昂起的头颅,粗重的绳索陷进皮肉,勒出深如年轮的沟壑。这不是寻常的行走,是以脊椎为尺,重新丈量群山的每一寸倾斜,一步一叩,踏碎晨雾。

  布依赶马人的歌谣被雾气浸得沉甸甸,顺着山风绕着弯道飘:“马铃摇碎九重雾哎,脊梁量天不问宽……” 每一道拐,都是一次对重力的叛变;马蹄在悬崖边缘踏出的印记,是一行歪斜却坚定的乐谱。而马的眼睛,那温顺如深山潭水的眼睛,始终望向雾霭深处,那个看不见的终点,藏着村寨的期盼,藏着前行的方向。

  丙戌年秋洪冲破山路的夜,三匹负重耐行的滇马走进了齐胸的怒涛 —— 黔滇古道的赶马主力,背驮百斤仍能行百里,背上的稻种沙沙作响,那是三百户人家来年心跳的具象,容不得半分闪失。它们移动得极慢,仿佛不是涉水,而是将流动的河床锻造成临时的路基,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泥浆裹住马腿,凝固成悲壮的青铜护甲;水流冲击货担,把生命压成危险的锐角,而它们始终不肯低头。对岸的火把在雨中颤抖,汇成一片猩红的星河,映着水中倔强的身影。

  第一匹马的前蹄刚触到岸石,整个山谷便爆发出欢呼,混着雨声,像哭,又像笑。稻粒的摩擦声在雨声中,开辟出一座小小的圣殿 —— 那是负重者创造的寂静,比任何钟磬都更能穿透饥馑的年代。这弯垂的脊梁,何尝不是人类文明最古老的隐喻?那些在各自疆域“驮”着使命前行的身影:教师俯身案牍时,脊背弯成承托未来的拱桥;医者深夜疾行时,掌纹间闪烁着决断的星光;农人躬身田垄时,肩头扛起四季的收成 —— 他们与黔山驮马,共享着同一种语言:真正的承担,是沉默地将苦难,转化为脚下的里程。

       三、嘶鸣:历史裂隙飞出的火种

  马的血,从未在黔山的土地上冷却。它在文明的断裂带沸腾,在历史的褶皱里凝结成紫黑色的水晶,藏着高原的荣光与悲壮。

  奢香夫人的驿道工程动土那年,善走绝壁的水西骏马的铁蹄踏碎的不只是荆棘 —— 这是黔西北彝族培育的良马,蹄底生厚茧,能在喀斯特石缝中稳行,成了驿道最坚韧的运力。每一蹄落地,都在滇黔高原的皮肤上,刺下文明的针灸。驿道如银针,连通了高原堵塞的经络;马铃摇响,成了流动的穴位 —— 这是中世纪最恢弘的文明疗愈,医者是穿百褶裙的彝族女子,药方是马蹄与意志熬成的汤。

  而在毕节的残碑旁,一匹野马的后裔,正在风中反刍着过往的硝烟。它的鬃毛被山风梳成战旗的形状,某个瞬间的仰首长嘶,竟让六百年前的烽火在空气中复燃:我看见彝兵擎着太阳纹旗帜掠过山脊,马蹄溅起的不是泥土,是尚未冷却的星辰碎屑;听见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的交击,在山谷间回荡,成了历史最鲜活的注脚。

  更深的嘶鸣,埋在赤水河的暗涌之下。那个春天,马蹄裹着布帛,悄悄走进枪炮谱写的暴雨。老船工的回忆里,藏着一个永恒的悖论:“马比人安静。它们把嘶鸣吞回腹腔,把呐喊压成蹄铁与卵石摩擦的细响。”后来在船工的叙述里,那匹中弹的马,总被记起一个细碎的特征:它的右耳缺了一角,是幼时在山崖被荆棘撕开的旧伤。中弹后它闷哼一声,前蹄猛地蹬住河石,死死稳住背上颤抖的年轻战士,待骑手踉跄上岸,才轻轻歪了歪身子,缓缓跪成一座小小的丘陵,鲜血混着河水,染红了岸边的卵石。

  这些消音的嘶鸣,终究长进了民族的血脉。它们化作改革者喉头灼热的勇气,化为科学家面对未知时寂静的澎湃,成为每个平凡灵魂在暗夜中,不肯熄灭的萤火。马在黔山历史中的意义,从来不是骑乘本身 —— 它们是会奔跑的刀锋,在时间僵硬的岩壁上,凿出第一道光的裂缝,让希望的火种,顺着裂隙,燎遍千山。

       四、狂欢:雷电铸成的短暂图腾

  芦笙节的清晨,凯里的山谷在默默积蓄雷电。十八寨的骏马披挂着银饰走进赛场,项圈、铃铛、鞍辔上的云纹相互碰撞,发出金属与欲望共振的嗡鸣,在山谷间回荡。这不是简单的装饰,是山民为闪电打造的镣铐,亦是为勇气铸就的勋章。

  牛角号吹响的刹那,马群骤然炸裂成彩色的雷霆。骑手俯身贴紧马背,人与兽的边界在疾风里消融 —— 二者凝作一支利箭,以血肉为镞,以速度为弦,射向山谷尽头震天的鼓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与寨中的铜鼓遥相呼应,成了节日最热烈的节拍。

  而最惊心动魄的,是骑手突然松开缰绳,反身仰躺于马背。天空倒悬成靛蓝的海洋,群山在眼角流淌成黛青的瀑布,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唯一真实的,是臀部下传来的、大地般剧烈的心跳。此刻维系生命的,仅是腰间一幅苗绣 —— 蝴蝶妈妈在锦缎上展开三百年的翅膀,护着山间的儿女,而骑手在坠落与飞翔的临界点,与坐骑完成了最后的盟誓:以生命相托,赴一场速度的狂欢。

  获胜者牵着汗血蒸腾的伴侣绕寨三周,米酒泼洒成虹,鲜椒灼烧舌尖,欢声笑语漫过山寨。马在醉意中仰头撞向铜鼓,咚!咚!咚!每一声撞击,都惊起满坡锦鸡,彩色的羽毛如神谕般纷扬。这场狂欢的本质,是凡人向速度借来的神性,是山民与马最亲密的交融。正如创造者在灵感巅峰的忘我驰骋,正如勇者在命运弯道时的纵身一跃 —— 那是将生死托付给本能的高贵信任,是 “以马喻精神” 最炽烈的显形:在绝对的交付中,获得绝对的自由。

       五、归山:蹄铁锈蚀成的年轮

  老马离开村寨那日,屋檐下那面守了整夜的蛛网,在晨光中倏然坠断。露水在残丝上结满水晶的挽歌,沾着山野的清寒。它走向雷公山腹地的步伐,从容如赴一场久约的宴,啃食路边紫芒的动作,轻柔似亲吻故土。寨老立在崖畔,目光追着它的身影,话语被山风纺成粗粝的哲学:“厩房装得下肉身,装不下山马的魂。它要把自己,还给生它的悬崖。”

  再次寻到它时,一场自然的葬礼正在悄然进行。画眉衔来嫩绿的苔藓,轻轻覆盖它渐冷的眼眸;白鹇以华丽的尾羽,细细清扫它如石雕般静穆的躯体;蚂蚁兵团排着长队,搬运土粒掩埋最后的蹄印。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忙碌 —— 大自然在温柔地回收,它最杰出的作品。

  次年春天,马眠之处,开出了一片绚烂的紫色花海。采药人经过时,总会俯身轻语:“借三分骨力。” 他们相信,这匹老马,已将倔强遗传给了花的根系,将耐力渗透进了每一片花瓣。这让我想起黔地蓝白蜡染的螺旋纹 —— 当地人唤作 “归路”,万物从这里出发,终向这里归来。

  消亡在此,显露了最温柔的真相:它从不是终结,而是物质最谦卑的转型。蹄铁锈蚀成土壤的铁质,滋养草木;鬃毛飘散为山野的纤维,融于清风;嘶鸣沉淀进岩层的记忆,藏于千峰。老马以解体,完成了最后的奉献,恰似所有领域的奠基者 —— 他们最终退隐成背景,将毕生经验熬煮成肥沃的土壤,让后来者,能在自己的遗骸上,长出崭新的春天。这是 “以马喻精神” 最深邃的层阶:真正的永生,是成为滋养生命的死亡。

       六、化身:铁骨与代码共舞的黎明

  高速公路劈开苗岭的腹腔时,博物馆的玻璃柜,正轻轻接住最后的马蹄铁。有人说,黔山的马,终成了历史的剪影,可当你凝视平坝农场的 “铁马”—— 那台柴油拖拉机,会在轰鸣中听见熟悉的嘶鸣。老农抚摸引擎盖的眼神,与当年抚摸马颈毫无二致,这台铁马正驮着满仓的茶叶,驶向茶企的加工车间,像当年的马队驮着茶饼走向古道。

  贵阳大数据中心的LOGO是一匹由0与1构成的神骏,设计师说:“我们在用二进制,重建马魂。”的确,这匹数字神骏正以光速处理着黔山的生态数据、乡村振兴数据,让贵州的数谷之名响彻全国;当数据以光速奔驰于光纤脉络,当算法在虚拟草原追逐着最优解,那匹从喀斯特岩缝中挣出的精灵,正以最当代的语法,完成新生。它的蹄,化作了飞速运转的芯片;它的鬃,化作了纵横交错的光纤;它的魂,仍在黔山大地,驰骋不息。

  镇远学堂的孩童,用棕叶编织着小马,稚嫩的童声在教室里朗朗诵读:“骏骨劈开千嶂雾……” 窗外,高铁正驮着黔东南的百香果、毕节的核桃,穿过黝黑的隧道,驶向全国,这是黔马的负重精神,在新时代的飞驰表达。那一瞬,古老的负重与当代的飞驰,在时空中遥遥对视 —— 它们一眼便辨认出,彼此骨血里相同的倔强。这哪里是淘汰?分明是精神的化蛹成蝶。

  所谓 “以马喻精神”,在此完成了最终的升华:它挣脱了血肉的形骸,散作黔山大地上的万千星辰 —— 是工程师图纸上,精密如蹄印的弧线;是运动员肌肉记忆里,奔腾不息的韵律;是教师指尖流淌的,塑造灵魂的无形缰绳;是每个黔地儿女,心中不肯停下的脚步。马从未离去,它只是学会了亿万种新的奔跑,在新时代的黔山,乘风而行。

       跋:契约 —— 刻在脊椎上的古老碑文

  格凸河封冻那年,我遇见了这场千年盟约最后的证人。

  它从冰雾中缓缓浮现,霜雪在背脊堆砌成银甲,睫毛挂满水晶的璎珞,沾着冬日的清冽。我伸手,它低头轻触我的掌心 —— 温热的鼻息呵开冰冷的冻土,露出底下星点的绿芽,怯生生地,探着春天的脑袋。寂静中,冰层深处传来密集的碎裂声,仿佛整条河流,都正在马蹄下,翻身苏醒。

  刹那间,千年的时光贯通交融:原来人类与马签下的,从来不是主仆的契约。当第一只手掌,轻轻贴上颤抖的马腹;当第一根缰绳,温柔挽住飞扬的鬃毛,我们订立的,实则是一场命运的同盟。马献出脊梁,作为人类走出洞穴、踏遍千山的阶梯;人类则用文明,为马铸造永恒的鞍鞯,让它的精神,在岁月中永远流传。

  而今,铁轨取代了石板,键盘取代了鞍辔,可在每一个需要跨越的深渊前,我们依然会下意识地,寻找那截温热的脊梁。高铁穿过隧道时的呼啸,是它;无人机测绘山河的轨迹,是它;数据在光纤中穿梭的速度,是它;甚至当你深夜面对困局,脊背忽然挺直的那个瞬间 —— 也是它。

  因为所有抵达,都始于对 “道路” 的信仰;所有前行,都是马蹄的基因,在文明血液中的永恒表达。这匹从黔山岩缝中挣出的精灵,早已脱胎换骨,奔入了每个在各自疆场奋蹄的生命。它是你,是我,是所有在时间的陡坡上 —— 以骨为楔、以韧为缰、以梦为草原 —— 永不停蹄的我们。

  冰河之下,春潮正在悄然集结。你听,十万大山都在练习奔跑的姿势。那不是过往的回声,是古老的盟约,在崭新的骨骼里,撞响的又一次黎明。而格凸河畔,那片曾由马儿鼻息,呵出第一点绿意的冻土,从此每年春信,总比别处,早到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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