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学会了坚强
题记
寒冬压不弯的脊梁,是母亲的身影;岁月磨出的坚强,是少年的成长。
正文
寒冬的风,总带着刀子般的凛冽,刮过村头光秃秃的桃树,枝桠晃着,抖落最后一片枯叶;刮过结冰的河面,冰碴子咔嚓作响,像藏不住的叹息。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雪粒子簌簌地砸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藏不住的叹息。屋里的煤炉烧得不太旺,橘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母亲低头熬药的侧脸。她的眉头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手背爬满了冻疮留下的褐色疤痕,却依旧稳稳地搅动着药罐里的褐色汤汁,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搅动着这个家摇摇欲坠的日子。阿远蜷缩在炕角,怀里揣着一个灌了温水的玻璃瓶,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知道,这份冷,不止是因为寒冬,更是因为躺在里屋的父亲 —— 那张被病痛折磨得失去血色的脸,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这个家的心头。母亲从未在他面前掉过泪,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灯下缝补,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缩成一团,像一株被寒霜打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麦子。
然而,命运最残酷的转折,往往藏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那天,父亲的咳嗽声突然变得撕心裂肺,一口鲜血染红了枕边的白布,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凄厉的花。母亲慌了神,手脚并用地将父亲背到板车上,肩上的布带勒进单薄的棉袄,她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滑地往镇上的医院赶。阿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父亲的旧围巾,看着母亲单薄的脊背被父亲的重量压得更低,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像一道道刻在他心上的伤口。诊断书下来的那一刻,母亲的身体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她没哭,只是嘴唇白得像纸。医生的话像冰冷的雪,砸得人喘不过气:“急性重症,要立刻住院,押金不是小数目。”
老屋内寂静如死,只有座钟的滴答声,敲打着漫漫长夜。阿远蜷缩在床角,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却还是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一声,又一声,闷在枕头里,像濒临破碎的布帛。他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母亲背对着门缝透出的微光,坐在煤油灯旁。她正翻着一本旧相册,指尖颤抖地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 —— 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穿着工装,笑得憨厚,母亲挽着他的胳膊,眉眼弯弯,辫梢上还系着一根红头绳。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咳嗽平息后,她将相册小心翼翼地塞进枕下,转身走向衣柜。衣柜深处,压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是母亲的嫁妆,也是她最珍视的物件。平日里,她连碰都舍不得碰,说要留给阿远将来娶媳妇用。此刻,她攥着镯子,冰凉的银贴着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银镯子上,泛起细碎的涟漪,像碎了的月光。最终,她咬紧牙关,将镯子包进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里,塞进布袋子。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起雪粒子扑打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她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袄,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夜色里,背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雪粒扑簌簌打在母亲的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她攥着布袋子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都泛了白,布袋子被攥得变了形。当铺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柜台后的男人瞥了眼她手里的镯子,漫不经心地掂了掂,嘴角撇了撇,轻蔑地吐出一个数字:“就这价,多一分没有。” 母亲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却坚定:“老板,再加点吧…… 这是我家传的物件,成色好,当年……” 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嫌少就别卖,这年头,谁还缺这玩意儿。” 母亲沉默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是她的青春,是她和父亲的念想。就在这时,她瞥见柜台旁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支红头绳,红得鲜亮,像一团跳动的火苗。她想起小女儿昨天还扒着门框念叨,想要一支红头绳扎辫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的期盼。心尖猛地一软,她咬了咬牙:“行,就这个价。” 拿到钱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抖,那些钱攥在手里,冷得像冰。她没有立刻走,而是指着那支红头绳,声音低了些:“老板,能不能把这个送给我?我闺女生日,一直想要这个。” 男人愣了愣,没说话,随手把红头绳扔给了她。母亲攥着红头绳,像攥着一件珍宝,揣进怀里,快步走出当铺。寒风依旧刺骨,卷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可她手心的红头绳,却像是一团小小的火,暖得她鼻尖发酸。她深知,丈夫的病需要钱,女儿的心愿也需要被呵护,而她能做的,就是独自咽下所有的苦涩,把那点甜,留给孩子。
但现实的荆棘远比想象的锋利,少年在责任与无措间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阿远开始学着挑水、喂猪、去田里拔草。可他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挑回来的水洒了大半;喂猪时,猪食溅了一身;拔草时,分不清麦苗和野草,被母亲说了两句,他蹲在田埂上,红了眼眶。而母亲,成了家里的 “隐形陀螺”,从不停歇。凌晨四点,灶膛里的火苗还未燃起,窗外的天依旧是墨色的,她便蹑手蹑脚地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孩子们。她将冻僵的手泡进刺骨的冷水里,那水,冰得她一哆嗦,指尖瞬间麻木。她搓洗着父亲换下的脏衣物,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棉衣,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她咬着牙,一遍遍搓洗着,手上的冻疮被泡得发胀,裂开的口子渗出血珠,在水里晕染成细小的红痕,像一朵朵绽放在水里的红梅。远处的枯树上,几只乌鸦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慌。药罐在灶台上咕嘟作响,飘出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抬头望了眼天色,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便赶紧将洗净的衣物拧干,晾在屋檐下的绳子上,湿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很快就结了冰碴。她又匆匆揣着熬好的药,用棉布裹着药罐,往医院赶。路过村口的早点摊时,油锅滋滋响着,飘出油条和包子的香气。她想起儿子昨夜临睡时,翻来覆去说的那句 “妈,我有点饿”,脚步顿了顿。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硬币被攥得发烫,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买了两个热包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热气透过薄薄的棉袄,熨帖着她冰凉的胸口。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包子,热气氤氲在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她轻轻叹息,声音轻得像风:“这日子,总得熬过去。他爸还在撑着,孩子也得吃口热的……”
可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父亲用生命最后的火光,点燃了他心中沉睡的坚韧。
病房里的阳光总是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父亲的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拉着阿远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流失。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远儿,爸走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 要好好照顾你妈和妹妹…… 别让别人欺负你们……” 阿远咬着嘴唇,牙齿嵌进肉里,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后脑勺的骨头突突地跳。他看见母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着,窗外的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衬衣。几天后,父亲还是走了,走在一个飘雪的清晨,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而柔软。
父亲葬礼后的第一个除夕夜,老屋内冷清得可怕。没有鞭炮声,没有年夜饭的香气,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像一声声叹息。阿远在里屋温书,煤油灯的光映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课本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又变得模糊。母亲却悄悄出了门,她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棉袄的领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棉絮。她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东头的李叔家,雪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李叔曾借给父亲一笔救命钱,如今催债的信,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信封的边角都磨卷了。她站在李叔家门口,手心攥着从牙缝里省下的钱,那些钱被她捏得发潮,纸币上沾着汗渍。门开了,李叔看见她,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又来干啥?我都说了,这钱不急。” 母亲的声音微微发抖,却透着一股倔强,像寒冬里不肯低头的草:“李哥,这是我攒下的一点钱,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再宽限些日子吧…… 等开春,我上山挖野菜,去镇上卖,一定还上。” 李叔瞥了眼她冻得发紫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皱巴巴的钱,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你这又是何苦……” 母亲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李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儿子在读书,将来有出息。我有手有脚,能种地,能干活,总能挣出来!”
归家路上,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母亲的棉袄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披着一层银霜。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她鼓劲。她抬头望向满天星斗,星星稀疏地挂在墨色的天空上,清冷得很。她想起丈夫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的话:“别让咱娃受委屈。” 泪水混着雪花,落在脸上,瞬间结成了冰晶,刺得皮肤生疼。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冰凉。她深知,前路艰难,但她不能倒,因为她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是两个孩子的天。
那件父亲留下的旧手套,成了少年与命运抗争的旗帜,在泥泞中踏出一步步倔强的脚印。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差点冲毁了家里的几亩玉米苗。乌云压顶,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玉米叶上,噼啪作响。阿远冒着大雨,冲进田里,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拼命挖沟排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灌进了他的衣领,冰冷刺骨。他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一坨泥,沉甸甸的。他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牛,只顾着挥锹、铲土,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母亲赶来时,看见他小小的身影在雨幕里晃动,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满了泥,心疼得直掉泪,却没有喊他回家,只是默默拿起另一把铁锹,和他并肩作战。母子俩的身影,在雨幕里挨得很近,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
后半夜,阿远被窗外的风啸声惊醒,睁眼便看见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他披衣下床,悄悄走到门边,看见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他白天湿透的那件粗布褂子。灯光昏黄,映着她佝偻的脊背,她捏着针线的手,指关节肿得发亮,冻疮裂开的口子上,还沾着一缕白色的棉线。她蹙着眉,眯着眼,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褂子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手指笨拙地穿过布面,每一次用力,指节都泛出青白。线结缠住了,她便低下头,用冻得发紫的嘴唇轻轻抿开,气息呵在布面上,晕开一小团白雾。阿远站在门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眶里的热意涌上来,烫得他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田里,母亲的铁锹柄上,也沾着她手上的血痕。那一刻,他心里的委屈和无措,像被一把火点燃,烧成了滚烫的愧疚与决心。
暴雨过后,村里开始流传起闲言碎语。有人说母亲 “克夫”,是她把父亲 “克” 走的;也有人说她 “孤儿寡母,迟早撑不住,那几亩地早晚得荒了”。这些话像针,扎在阿远的心上,他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和那些人理论。某日,阿远放学回家,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听见几个妇人聚在那里,嗑着瓜子,唾沫星子乱飞。“你说她家那地,能种好吗?一个女人家,哪有那力气。”“寡妇门前是非多,啧啧,指不定哪天就……” 话音未落,母亲恰好挑着一担新摘的青菜路过,扁担压在她的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攥着扁担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阿远攥紧了拳头,正要冲上去,却看见母亲停下了脚步。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扁担,转身走向那群妇人,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我家地不荒,我种的菜,比谁家的都壮实!日子难是难,但我和孩子,会挺直腰杆过下去!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的一双手!” 说罢,她昂首挺胸地转过身,挑起扁担,大步流星地往家走,脚步踩得很稳。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脊梁拉得笔直,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回到家中,她背对阿远,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泪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将那筐鲜嫩的青菜递到阿远手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坚定:“拿去镇上卖了,换点钱买纸笔。别听那些人胡说。咱靠自己的手吃饭,不丢人。” 阿远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手上新添的茧子,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坚强不是不流泪,而是流着泪,也要继续往前走。
当寒冬终于褪去最后一丝寒意,少年的生命里,也悄然萌发了新的枝芽。
春风吹绿了河堤,吹醒了村头的桃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父亲的坟前,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在风里轻轻摇曳。阿远收到了县城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晃眼。
少年离家求学前夜,母亲彻夜未眠。煤油灯的光,亮了整整一宿,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她将儿子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又在包袱里塞进几包自己晒的干枣,那是阿远最爱吃的,一颗颗饱满红润,像浓缩的甜。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桃树上,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勃勃的生机。她起身走到桃林,抚摸着树干上深浅不一的裂痕,那些裂痕,是风吹雨打的印记,也是岁月的勋章。指尖掠过每一道丈夫曾抚摸过的痕迹,她的眼眶又红了,温热的泪水滚落在手背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突然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积蓄了许久的山洪:“他爸,孩子要走了…… 他考上高中了,有出息了…… 我会守着这桃林,等花开,等你回来看……” 哭罢,她迅速抹干眼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屋里,她为儿子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面条煮得软烂,汤里飘着香油的香气,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那是她特意攒下的,舍不得吃,就等着这一刻。
阿远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看着母亲眼角的红血丝,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埋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母亲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眼角却闪着光:“吃吧,到了城里,要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妈在家,把桃树种好,把地种好,等你回来吃桃子。”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阿远趴在车窗上,望着故乡的方向。他看见母亲站在村口的桃树下,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站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土地里的树。春风拂过,桃树的新芽簌簌作响,轻轻应和着岁月的回响。
那年的寒冬,真的很冷。但那年的他,在母亲无声的坚韧里,学会了怎样把脊梁挺直,学会了怎样在苦难里,开出一朵向阳的花。
投稿摘要
本文以寒冬里的家庭变故为叙事底色,采用第三人称视角,讲述了少年阿远在父亲重病离世的艰难岁月中,从脆弱无措到蜕变成家庭支柱的成长故事。文章紧扣“坚强”的主题,浓墨刻画了母亲独自筹钱、凌晨劳作、除夕还债、直面流言等多个隐忍坚韧的场景,尤其以“深夜缝补沾血的衣衫”为转折点,将母亲的无声担当与少年的觉醒紧密交织。全文以“桃树新芽”为象征意象,用细腻的细节描写与深沉的情感表达,勾勒出苦难岁月里的亲情羁绊,诠释了“坚强不是不流泪,而是含泪前行”的生命韧性。作品兼具乡土的质朴与人性的温度,是一篇聚焦少年成长与女性力量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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