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的笑容

五叔的笑容（小小说）

人老了怕孤独。我五叔的三个孩子都成家立业，远走高飞了，休息时间和节假日才回来，平时家里洗洗涮涮、买菜做饭的事都是五娘娘操持，五叔则戴个老花镜捧着一本无头无尾的书看，这本书是五叔从年轻时候看到现在的《三国演义》，一本崭新的书跟着他几十年，无事看几页，看完了从头再看，翻去翻来不知道哪一年没有了头不见了尾。有人说，五叔抱着《三国演义》看，是在追忆他美好的青春年华，这本书见证了他从青壮年一步一步走到老年，在他人生高光时刻和低谷时期，这本书从来没有缺席。依我看，五叔是太孤独了，只能靠沉淀在自己的《三国演义》里打发时间。他和五娘娘每天只有三句话，早中晚各一句“吃饭喽！”

老人家窝在家里时间长了会窝出毛病。听邻居说，有个养生店每天早晨讲课，好多退休的爹爹婆婆都去听课，既可以学到养生知识，还能领10枚鸡蛋。五娘娘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人老了也需要多和社会接触，学点养生知识对身体有好处。于是，搀扶着五叔去店里听课。

店里坐着十几二十个听课的爹爹婆婆，前面一名讲师模样的女子在讲老年人为什么要养生，养生和长寿的关系，讲着讲着，拿起一瓶无色透明的水，介绍这是一瓶神奇难得的养生水，早晨喝一瓶可以软化血管，清洗血管里的垃圾，预防老年痴呆，保持大便通畅。

五叔站起来，大声质问道：“满嘴胡说八道，有你这么神奇的水还要医院干什么？”

工作人员忙安慰五叔，说：“爹爹，听课莫要生气，相信专家讲的课，对老年人多多少少都会有好处。”

五娘娘也觉得五叔在广庭大众怼讲师不合适，嗔怪道：“人家是养生专家，你比专家还强？”

五叔说：“我参军过，还是参核部队，什么世面没有见过！”

五叔拉着五娘娘的手出了养生店，回头说了句：“不要听她胡说八道，都是骗人的把戏！”

五娘娘精心策划的户外活动不欢而散。五叔回到家气得不吃不喝，郁郁寡欢，吓得五娘娘忙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没有大毛病，是营养不良。医生吩咐道，不要太粗茶淡饭，老年人也要保持营养均衡，牛奶啊、鸡蛋啊、牛肉啊、青菜水果都要吃。

五叔是个倔老头，除了吃饭，牛奶、水果一辈子不沾。五娘娘从超市买回一件牛奶，五叔悄悄提到超市退了，好在是附近的超市，都认识，吃的食品售出不能退换，给五叔退了。五娘娘觉得脸上很没有面子，如今社会谁家还喝不起牛奶，只要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到。

五娘娘无可奈何，只得给我打电话求援。五叔见了我，精神格外不一样，在他的一众侄儿子中，只有我能静下来听他讲他的革命历史，尤其是参军进入涉核部队，第一颗原子弹爆炸那年，全团选派二名优秀战士参加爆炸现场观摩，其中就有五叔，这是他的一段高光历史，值得他骄傲一辈子的历史。我每次来五叔家，他都会跟我讲这段历史，而我每次聆听五叔讲的时候，都抱着第一次听他讲的新鲜感，这样，五叔才不会有炒现饭的感觉。五叔讲得兴致正高的时候，我乘机对他说，要听医生的话，牛奶、水果都要吃，营养均衡身体好，才不会给晚辈添麻烦。五叔告诉我，他一辈子不爱喝牛奶，怕牛奶那股腥味。

在五叔家吃罢午饭，我在小区附近转转消食，看见一家羊奶粉专卖店，灵机一动，我和店老板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拎了一提羊奶粉回五叔家了。

五叔见我提着东西回来，问我买的什么，我说是羊奶粉，他提起就要出去，我忙拦住他，说：“你要干什么？”

五叔说：“退了。”

我笑了，说：“在哪一家买的你都不知道，怎么去退？”

五叔问“不是超市买的？”

我说：“不用花钱的东西。”

“不花钱，难道还有人送给你？”五叔又问。

我告诉五叔，这是一家新开业的羊奶粉专卖店，搞促销活动，抽奖得的一提羊奶粉。五叔不相信，他说：“要么是骗人，要么是做笼子，你去退了！”

我说：“家人是个诚信老板，老板说了，我这次买了他们家的羊奶粉，以后每个月有抽奖活动，运气好一辈子不花钱喝他们家的羊奶粉。”

五叔喃喃地说：“我不相信抽奖，不管是单位还是在社会上，我没有抽中过一次奖。”

“说不定这次不一样了。”我笑嘻嘻地看着五叔说。“也许真的时来运转了。”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我估计五叔的羊奶粉喝完了，打电话告诉五娘娘中午回去吃饭。吃饭的时候五娘娘的手机响了，五叔的耳朵有点背，五娘娘用手机。五娘娘接通手机，对方告诉他是羊奶粉专卖店的老板，通过公开、公平、公正抽奖，恭喜这个手机号获奖了。

五娘娘看了一眼五叔，又看了一眼我，说：“真的抽中奖了。”

五叔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我也能抽中奖，又可以免费喝一个月的羊奶粉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给五娘娘打电话，问五叔喝羊奶粉的情况，五娘娘说她和五叔每天晚上都坚持喝。

我恍然大悟，五叔不是不喝牛奶，不是不吃水果，他也知道人老了需要营养，可他就是改不了抠抠搜搜过紧日子的习惯。

五娘娘的手机每个月都可以收到羊奶粉专卖店打来的抽奖的电话，我每个月按时给羊奶粉专卖店老板转一笔买羊奶粉的钱，五叔喝得心安理得，我送得理直气壮。

我感觉五娘娘第一次接到羊奶粉专卖店老板的电话时，她已识破我的把戏，她不戳穿我，是为了让五叔安安心心地喝羊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