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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骐骥?为何驰骋?

作者:朱俊 阅读:8 次更新:2026-01-01 举报

        内容简介

  本文是一篇深度文化散文。作者从一方汉画像石上的骏马意象出发,穿越乌骓、赤兔、天马的历史烟尘,深入探讨了“骐骥”作为中国精神图腾的丰富内涵。文章最终超越怀古,创造性提出“心骐骥”概念,将驰骋之义内化为现代个体对抗庸常、实现生命价值的哲学实践。全文思辨层层推进,文气酣畅,融古典意象与现代哲思于一炉,旨在完成一次对传统文化精神的创造性转化与当代叩问。


       午后的博物馆,光影被拉得斜长。我驻足于一巨幅汉画像石前,心魂仿佛瞬间被攫住了。石上,一匹骏马昂首奋蹄,颈项如弓,鬃毛猎猎若燃烧的火焰,似乎下一秒就要撞破石头的桎梏,闯进这弥漫着空调低嗡与时间尘埃的寂静里。它的姿态,并非奔跑,而是挣脱——挣脱二维平面的禁锢,挣脱冷硬石质的永恒,挣脱一切定义与束缚。标签上只简略地刻着:“东汉,车马出行图(局部)”。但我深知,这团凝固的惊雷,这道石质的飓风,便是古人魂魄深处那“骐骥”的图腾。

  目光,细细抚过每一条斧凿的痕迹。线条是粗犷的,带着工匠挥臂时不容置疑的果断,却又在肌腱的隆起、关节的转折处,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圆润与流动感。它摹写的并非某一匹具体的马,而是将“速度”的意念、“力量”的渴望、那不可一世且蓬勃欲出的“行”之意志,整个儿浇铸进了这永恒的沉默。蓦地,《庄子》中的句子浮上心头:“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然而眼前这匹骐骥,它的“真性”似乎更为磅礴。它的“践霜雪”、“御风寒”,仿佛皆是为那终极的一跃、那一往无前的驰骋所做的庄严铺垫。它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为了完成一场对空间与时间的华丽突围。

  何为骐骥? 这叩问,引我溯向文字的源头。甲骨文里,“马”便是一个昂首扬尾的侧影,鬃毛是其最显豁的标识。而“骐”,从马从其,本指青黑纹路如棋盘格般俊朗的马匹,是形貌之英;“骥”,从马从冀,直指“千里”之能,是脚力之绝。二字相合,便成了形神俱臻化境的象征,是马中的圣哲,畜群里的无双国士。古人相马,目光如电,法度森严。《齐民要术》有云:“马:头为王,欲得方;目为丞相,欲得光;脊为将军,欲得强;腹胁为城郭,欲得张;四下为令,欲得长。”这是一套拟人化的、充满权力秩序的精密格套。然而,真正的骐骥,其神异之处往往在于它能 逸出 这格套。它不仅拥有“方头”、“光目”、“强脊”,它周身更弥漫着一种无法被尺度丈量、被言语框定的“气”。那气,是“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的凛然,是“晓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的傲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与苍穹对话的禀赋。

  这气韵,在历史的烽烟长卷中,化作了几个时代精神的惊心注脚。最是那楚汉之际,英雄的肉身与霸业的尘埃共舞,项羽的乌骓便是这悲剧时代最耀眼的流星。它通体如暗夜,四蹄踏霜雪,负载着“力拔山兮”的旷古豪情与绝望。它的驰骋,是个人意志对命运壁垒最猛烈的冲撞,绚烂、短暂,最终与主人的霸图同坠大江,完成了从“力”的巅峰到“殉”的绝笔的完整叙事。这,是英雄时代骐骥的宿命,力量即意义,征服即归宿。

  时序流转至三国,道义与权谋的经纬交错成网。关羽的赤兔,其命运便被“忠义”二字反复淬炼。它不再仅为个人的神勇服务,更成为了一种道德理念最直观的载体。关羽跨赤兔,千里寻兄,是私谊之“忠”;单刀赴会,是胆魄之“义”。这匹马的驰骋轨迹,便是一幅用铁蹄勾勒出的儒家伦理路线图。它的价值,在于将抽象的道德律令,踏印在了纷乱的大地上。速度,因承载了“义”的方向而变得神圣。

  而当历史的镜头拉远,望向大汉帝国的辽阔版图,骐骥的形象又为之一变。汉武帝梦寐以求的汗血天马,蹄间生烟,汗涌如霞,它来自神秘遥远的西域,象征着未知的疆域与无上的威权。此时的骐骥,不再是英雄的附庸或道德的化身,它本身就是国家意志的延伸,是帝国雄心在物理空间上最迅疾的投射。为求天马而发起的远征,宣告了骐骥的驰骋如何与一个民族的开拓野心紧紧绑定。

  如此多的骐骥,如此多的驰骋,轨迹各异,时代赋予它们的使命也各不相同。然而,当我从这些斑斓的史诗传奇中抽身,再度凝视眼前这块沉默的汉石时,一个念头却如清水浮莲般明晰起来:我们讴歌骐骥,或许从来不止于讴歌一匹天赋异禀的灵兽;我们向往驰骋,也从来不止于向往风驰电掣的物理速度。那些被历史铭记的骐骥,无论是乌骓、赤兔还是天马,其伟大恰在于它们以最极致的生命形态,回应并定义了各自时代的核心命题——力、义、拓。

  但这石中之马,没有主人,没有标签,甚至卸下了一切鞍鞯与辔头。它孤绝地,却又完满地,存在于彼处。它的驰骋,因此剥离了所有具体的历史叙事与功利目的,升华为一种本体性的 “姿态” 。这姿态,是生命的全然怒放,是潜能的无碍喷薄,是“真性”于刹那间的永恒定格。庄子悲马,痛其“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絷,编之以皂栈”,以至死伤过半。然而,若无一匹骐骥的魂魄,能挣脱一切有形无形的羁绊,在想象的旷野上完成一场纯粹至极的奔跑,那么,被禁锢的,又岂止是马?被扼杀的,正是人类自身对于 超越 ——超越时代局限,超越功利计算,超越生死定数——那与生俱来、永不熄灭的渴望。

  于是,骐骥成了我们精神的 “镜像” ,一个被投射了所有瑰丽梦想的 “他者” 。我们将自己对自由、力量、忠诚、高贵乃至不朽的终极向往,都寄托在它流畅的脊线与不知疲倦的四蹄之上。我们渴望如它一般,挣脱生命的泥泞,冲破存在的藩篱,在亘古的时空中划下一道耀眼而独特的轨迹。它的驰骋,因而成为生命意志最壮美的外化,成为对抗虚无与消逝最激昂的哲学宣言。

  “为何驰骋?” 这第二问,此刻在我心中激起的回响,远比第一问更为宏大,也更为切己。古人的驰骋,回应着时代的命题,目的灿然,史册昭昭。而现代人呢?在高速公路取代古道、引擎轰鸣湮没蹄声、目的性空前强盛而意义感时常飘摇的时代,我们是否仍需要、又该如何“驰骋”?我们的“骐骥”,又该寄寓于何方?

  我缓缓移步,离开这幅画像石。其他展厅里,是锈蚀的箭镞,残破的陶俑,沉寂的简牍。一切物质的辉煌,终归于缓慢的尘埃。然而,那石上马匹所迸发的奔腾之势,却在我胸中化作一片不息的海潮。我忽然了悟:驰骋,未必只在草原与大漠。司马迁于蚕室之中,忍辱含垢,以笔为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那是一颗伟大灵魂在历史长河中的孤独驰骋,其“骐骥”是洞穿时间的史识。王阳明于龙场绝境,居穷守约,一朝悟道,心光四射,那是思想在至暗时刻的磅礴驰骋,其“骐骥”是照亮迷途的心性。他们的伟大,在于其“驰骋”超越了个人际遇,回应了人类对历史解释与精神出路的永恒追问。

  那么,之于我呢?之于每一个被KPI的“皂栈”规训、被信息洪流的“羁絷”缠绕、在意义与虚无间摆荡的现代个体呢?我们或许终生无法鞍配一匹如乌骓赤兔般的实体骏马,去成就震古烁今的功业。但我们依然可以,也必须在内心 豢养、驯练一匹属于自己的“心骐骥”。

  这匹“心骐骥”,或许没有史册留名的壮阔。它可能只是深夜里书桌前的一盏孤灯,是实验室中万千次失败后仍未熄灭的好奇火光,是讲台上传递知识与信念的平静声音,是田间地头为一次丰收而俯身的专注,甚至是厨房中为所爱之人调和五味时的温柔匠心。它的形态千差万别,但其内核同一:那是一种将自身禀赋与热爱,淬炼至极致的专注与持守。它不为碾压他人,只为成全那个“可能更好”的自己;它的“驰骋”,不再是线性地冲向某个外部标靶,而是在自身选择的领域内,不断拓展深度与广度的 circular journey(循环旅程)。

  每一次全心投入的工作,每一次对技艺的打磨,每一次对责任的担当,每一次对美与真的刹那感动与长久追寻,都是这匹“心骐骥”的一次轻盈腾跃。它的赛场,就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现场。它的奖赏,不是终点线的锦旗,而是奔跑时耳畔的风声,是精进过程中心流的澎湃,是在创造与联结中确认自身存在价值的踏实与宁静。

  步出博物馆,夕阳正浓,为城市的玻璃丛林镀上一层宛如青铜器般厚重而温润的金晖。车流如河,那是现代文明另一种形态的奔腾,另一种意义上的“驰骋”,却常因目标的零散与精神的困顿,消散了那石上骐骥浑然一体、一往无前的“气”。我忽然不再遗憾于无法亲见巨鹿战场上的烟尘,或荆州古道上的孤影。

  因为,真正的骐骥,从未被豢养于任何一座历史的马厩。它一直活着,活在石头的记忆里,活在文字的脉动中,更活在每一个尚未向生命惰性彻底缴械的灵魂幽暗处。而驰骋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为了抵达某个预设的终点。它本身就是目的,是生命确认自身存在、燃烧自身光热的唯一证词。 是在这漫长且时而荒芜的旅程中,不断追问“我是谁”,并勇敢地、一次次地,将那个用血肉与时光锤炼出的答案,付诸长风,付诸漫漫长路的过程——这过程,朴素,坚韧,本身就是对“何为骐骥,为何驰骋”最平实也最响亮的回答。

  暮风掠过耳际,我分明又听见了那来自汉石深处的、沉闷而激昂的蹄音——嘚嘚,嘚嘚,一声声,不疾不徐,却恒久地,叩击着古老的大地,也叩问着此刻,以及未来的,每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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