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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的私语

作者:朱俊 阅读:12 次更新:2026-01-01 举报

  一、序曲:风起之时

  风是从山的褶皱里醒来的。

  先是觉得后颈一凉,像有谁在后面轻轻呵了口气。抬头时,看见远山的轮廓在动——不是山动,是山顶的云在走,拖着底下松林的梢头,一晃,又一晃。

  风翻过山脊就往下跑。穿过那片松林时,带走松针上昨夜的露水;掠过岩壁时,蹭下一点青苔的腥气;经过溪涧,水面皱起来,倒映的天光碎成千万片银鳞,晃得人眼花。等到了平原上,风就撒开了——在割过的稻田里打滚,在干涸的荷塘上蹦跳,最后累了,贴着地皮滑行,窸窸窣窣的,像有许多小动物在枯草底下钻。

  然后它进了城。

  城里和乡下不一样。风得学着规矩:不能横冲直撞,得顺着街道走;不能大声喧哗,得压低声音;还得记得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虽然它从来不等。它从两栋楼的夹缝里挤过去,瘦成一条线;它掀起早餐摊的蒸汽,让那团白雾扭曲变形;它钻进谁家忘了关的窗,翻动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

  最后,它停在一排树上。

  树们静默着。但我知道,它们等这阵风,等很久了。

  二、银杏:时光的切片

  巷子窄,两边是旧年的墙。墙根处潮出深色的水痕,高处有雨溅的斑点,中间一大片空白——原先贴的标语,被人撕了,留下胶的印子,淡淡的黄,像陈年的茶渍。

  就在这灰扑扑的背景下,五六棵银杏,把整条巷子点成了金色。

  最老那棵,得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得厉害,一道深过一道,裂缝里塞着积年的尘土、虫壳、还有不知哪年小孩塞进去的玻璃珠。我小时候常来这儿,那会儿树还没这么粗,我们几个孩子玩捉迷藏,我就躲在树后。树干正好挡住我,鼻尖贴着树皮,闻见一股潮湿的木头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现在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密得很,一片叠一片,把天空裁成无数不规则的金色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不是一整片的光,而是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随着风移来移去,像一池晃动的碎金。

  风来了。叶子们先是一颤,集体地、轻微地一颤,然后才开始各自的动作。有的立刻松开手,直直坠下;有的恋恋不舍,在枝头多晃几下;还有的逆着风往上飘,仿佛突然记起什么,要回枝头再看一眼。

  一片落在我肩上。我捡起来,对着光。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主脉是长江,侧脉是支流,更细的网脉是溪涧。我想起地理课上学过的,河流为什么弯曲:因为遇到阻力,因为要绕开坚硬的东西,因为流淌本身就需要迂回。

  “看叶子呢?”

  巷子那头,老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搪瓷杯。杯身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嗯。”我走过去。

  “这树啊,比我岁数还大。”他抿口茶,“我小时候,它就挺粗了。那会儿巷子还没铺石板,下雨天全是泥。我们光着脚在泥里跑,滑一跤,爬起来,浑身是泥,回家挨骂。”

  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树,看巷子尽头。那里现在是一堵新砌的墙,贴着瓷砖,白得刺眼。

  “后来打仗,巷子里住过兵。他们在这树下拴马,马啃掉一块树皮,就是那儿——”他指指树干上一块凹陷,“后来树自己长好了,疤还在。”

  一片叶子落进他杯里,浮在茶水上。他小心地捏出来,摊在掌心。叶子湿了一角,颜色深了些,叶脉被茶水浸润,更加分明。

  “老了老了,就爱看这些叶子。”他说,“年年一个样,年年又不一样。”

  我想问他怎么不一样,但没问。有些事得自己看,自己等,等到某个时刻突然明白——哦,原来是这样。

  银杏的从容,不是天生的。是在看过巷子里的悲欢离合,听过马蹄声和脚步声,见证过泥土路变成石板路、石板路又将变成水泥路之后,慢慢养成的脾气。它不急,因为它见过太多“急”之后的样子:急着长大的人老了,急着赶路的人消失了,急着改变的一切最终又变回某种循环。

  手里的叶子开始卷边。我把它夹进笔记本,合上。隔着纸页,还能感觉到它细微的凸起。

  三、枫:刹那的烙印

  上山的路陡。

  石阶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润,中间凹陷下去,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得小心,青苔滑,一不留神就会趔趄。

  红色是一点点多起来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藏在还绿着的叶子间,羞怯的,试探的。愈往上,那红色就愈放肆,终于漫山遍野地泼开来,到山顶时,天地间只剩这磅礴的红。

  我在一棵枫树下站住。树干粗壮,树皮是灰黑的,纵向开裂,裂缝里爬着暗绿的苔藓。抬头看,叶子密密层层,几乎遮住天空。偶尔有光漏下来,不是完整的光束,而是被叶子切碎的光斑,落在脸上,明明灭灭,像小时候玩的手影戏。

  记得春天时路过这里,枫叶刚抽芽,是那种透明的红,薄得能看见脉络,在枝头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融化。夏天再来,叶子已经转成深绿,厚实得有了重量,在山风里翻涌成绿色的海。而现在——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它红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仿佛不是自然变色,而是把自己点燃了。

  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腐殖土的气息和远处溪水的凉意。树冠“哗”地响起来,那声音不像银杏林的细碎,而是整片整片的、汹涌的响,像潮水扑岸,一浪接一浪。叶子们疯狂地摇晃,然后开始坠落——不是飘,是坠,带着重量和速度,“唰唰”地砸向大地。

  我弯腰捡起一片。还带着枝头的温度,叶面光滑,三个尖角锋利如刃。颜色从叶柄处的暗红,渐变到叶尖的鲜红,过渡处是橘红、金红、玫红……说不清有多少种红,它们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流动。

  “快看!这片最好看!”

  不远处,一对年轻人在捡叶子。女孩蹲在地上,一片片比较;男孩站在旁边,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

  “都要带回去吗?”男孩问。

  “嗯!夹在书里,做标本。”女孩仰起脸笑,“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就知道是哪年哪月哪日,我们一起上山看的红叶。”

  他们走远了,笑声洒在石阶上。我忽然想,这满山的叶子,听过多少这样的誓言呢?而许下誓言的人,如今又在何处?树不说话,只是年年红着,把那些话语吸收进年轮,一圈,又一圈。

  爬到山顶时,太阳开始西斜。整片枫林铺展在脚下,红色的浪涛从脚边一直涌向天边,在夕阳下燃烧。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林涛声轰鸣着涌来,又退去,像大地深长的呼吸。

  我站在崖边,衣服被风灌满,鼓起来。心里那些琐碎的烦恼——未完成的工作、复杂的人际、对未来的迷茫——在这漫山的红面前,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可以随风飘走。

  枫的决绝里,藏着最深的温柔。它用一场盛大的燃烧告诉你:生命不必总是谨慎,不必总是预留余地。有时候,就该这样——倾尽所有地红一次,哪怕知道明天就会凋零。

  下山时,一片枫叶钻进我衣领。我没拿出来,任它贴着皮肤,先是凉,慢慢暖起来,最后和体温一样。那感觉,像被秋天轻轻咬了一口。

  四、梧桐:尘世的年轮

  公交车摇摇晃晃,挤满了人。

  空气浑浊:汗味、香水味、韭菜盒子的味道,还有不知谁带的榴莲的甜腻。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街景。商店招牌、行人背影、一闪而过的自行车——像一卷快速倒带的胶片。

  然后,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我看见它们了。

  路两旁,梧桐树排成笔直的两列。已经是傍晚,路灯还没亮,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梧桐叶子密密地遮着天空,颜色很复杂:说黄不黄,说褐不褐,边缘处还残留着一点绿意,像所有颜色都在这里褪了色,又都舍不得完全离开。

  我提前下了车。

  这条街叫梧桐巷。名字直白,就像它本身——没什么诗意,就是一条种满梧桐的巷子。春天时我来过,新叶刚长出来,是那种怯生生的嫩黄绿,在还冷的风里发抖。夏天时也路过,叶子肥厚,绿得发黑,把整条街罩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而现在,秋天了。

  街上喧闹。电动车鸣着喇叭钻来钻去,外卖员小跑着送餐,中学生打闹着走过,书包拍打着后背。没人抬头看叶子——除了我,和一个坐在路边修自行车的老师傅。

  我慢慢走。脚下的落叶发出脆响,“咔嚓咔嚓”,像在窃窃私语。这些梧桐在这里几十年了,根扎在柏油路下面,和地下管网、电缆、地铁隧道纠缠在一起。它们呼吸着汽车尾气,听着市井嘈杂,看着店铺换招牌、人家搬进搬出。

  走到那家老式理发店时,我停住了。门开着,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老师傅正在给客人理发。推子“嗡嗡”地响,碎头发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门口藤椅上,几片梧桐叶静静地躺着。

  我记得这家店。二十年前,父亲带我来这里理发。那时的老师傅是现在这位的父亲,用的也是这把推子,声音也是这样的“嗡嗡”。我坐在那张高高的转椅上,脖子围上白布,看着镜子里推子贴近头皮,黑发纷纷落下。父亲站在旁边,和老师傅聊天,说些我似懂非懂的话。

  如今父亲老了,很少理发;老师傅换了人,但店还在,推子还在,“嗡嗡”声还在。

  我捡起藤椅上的一片叶子。已经干透了,轻飘飘的,叶脉高高凸起,摸上去有凹凸的质感。对着路灯看,叶片上有许多斑点:虫蛀的小孔、雨渍的痕迹、灰尘积成的灰膜。边缘处有几个不规则的缺口,不是锯齿状的,而是被什么啃噬过的、随机的形状。

  忽然想起祖父的手。晚年时,他手上满是老年斑,皮肤薄得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凸起。那双手曾抱过我,曾教我握毛笔,曾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修剪枝条。不美,甚至有些残破,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真实的岁月。

  梧桐的美,或许就在这种“不完美的真实”里。它不能像山里的枫那样纯粹地红,也不能像古巷的银杏那样优雅地黄。它必须在这里,在喧嚣的市井中,在尾气和灰尘里,完成自己生命的循环。叶子会脏,会破,会被虫咬,但它还是一年一年地发芽、展叶、变黄、飘落。

  这是一种尘世里的坚守——不在别处,就在此地;不追求完美,就在不完美中活出完整。

  走到街尾,天完全黑了。路灯“啪”地亮起,橙黄的光晕染开。梧桐叶在光里成了剪影,黑黝黝的,边缘镶着一圈毛茸茸的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长椅上聊天,声音忽高忽低;孩子绕着椅子追逐,笑声清脆;一只猫蹲在墙头,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光。

  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不慌不忙,落在柏油路上,落在自行车筐里,落在我的肩上。

  五、合鸣:大地的耳语

  后来,我又去了城西那片杂树林。

  什么树都有:银杏、枫、梧桐、槐树、杨树……混长在一起。正是落叶最盛的时候,风一吹,各色叶子纷纷扬扬,金的、红的、褐的、黄的,在空中混成一片斑斓的雨。

  我站在林子中央,仰头看。这景象让我想起童年时玩的万花筒——轻轻一转,碎片重组,又是一个新图案。只不过这里的“万花筒”是活的,每一片“碎片”都在风中颤动,都有自己的轨迹。

  风大的时候,叶子落得急,声音也杂:银杏叶轻,落地几乎无声;枫叶脆,“啪”一声;梧桐叶干,“咔嚓”一下;杨树叶薄,飘飘摇摇,摩擦出细碎的“沙沙”。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窸窸窣窣,哗哗啦啦,像许多人在同时低语,又像雨点敲打不同的器物。

  风小时,我注意到一片特别的叶子。它挂在高处,颜色很奇怪——半金半红。仔细看,才发现是两片叶子:一片银杏,一片枫,叶柄缠在一起,在空中一起摇晃。金与红交织,旋转,飘荡,像一双握在一起的手。

  它们落得很慢,仿佛舍不得分开。最后轻轻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金黄的盖着暗红的,像一封合在一起的信。

  我忽然想,银杏的从容里,难道没有过刹那的炽热吗?当它决定松开枝头的那个瞬间,难道不是一种决绝?枫的燃烧里,难道没有深沉的静默吗?在它红到极致之前,难道不是经过了长久的积累?而梧桐的坚守,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燃烧——在尘世中,日复一日地,活出自己的颜色。

  原来所有特质都是相通的。它们像不同树的根,在地底深处彼此缠绕、交错、分享养分。从容与热烈,沉静与燃烧,不是对立,而是一体两面。

  风停了。林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很深,深得像井。我蹲下身,把手掌按在落叶层上。底下是松软的、正在腐烂的叶子,更深处是泥土,是树根,是蛰伏的虫卵,是等待春天的种子。

  闭上眼睛,掌心传来细微的震动——不是声音,是触觉。那是无数落叶在分解时细胞的破裂,是菌丝在黑暗中蔓延,是生命在转换形态时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这震动很轻,却一直传到心里。

  六、余响:纹路深处

  回去时,我口袋里装着那两片缠在一起的叶子。一路上,它们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摩擦,发出纸张般的窸窣声,像在继续未完的对话。

  现在,它们躺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银杏叶在上,枫叶在下,金与红重叠。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面上投下细微的阴影。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见的细节:银杏叶的叶柄处,有一道很细的折痕——不是断裂,是弯曲。像是最后一刻,它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顺从风的指引。

  夜里写作累了,我会关掉台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它们。在昏黄的光线下,叶子褪去鲜艳,变成深浅不同的灰。但叶脉的纹路反而清晰起来,那些细细的线条从主脉出发,分叉,再分叉,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叶缘。

  这纹路让我想起很多事物:老家屋后雨天的檐溜,在泥地上冲出弯弯曲曲的沟;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每一片都有不同的脉络;地图上河流的支系,主流分出支流,支流再分出溪涧;还有掌心的纹——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错综复杂,据说写着一个人的命运。

  但我更愿意相信,这些纹路只是生命走过的痕迹。就像叶脉:哪一年雨水丰沛,纹路就舒展些;哪一年干旱,纹路就密集些。叶缘的每个缺口,可能对应某场大风;叶面的每个斑点,可能记录某次虫害、某场酸雨、某个寻常的午后。

  我们总以为叶子只是叶子,却忘了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部细微的编年史。

  窗外又起了风。这次的风很轻,只够摇动楼下那棵槐树最细的枝条。几片残存的叶子晃了晃,终于松手,飘进夜色里,看不见落处。

  我忽然不觉得“人生如秋叶”是个悲哀的比喻了。

  秋叶有什么不好呢?在枝头时,好好地进行光合作用,把阳光酿成养分;该绿时绿,该黄时黄,该红时红;风来时,就以自己的方式落下——银杏是从容的飘,枫是热烈的旋,梧桐是沉静的摆。落下后,就安心地腐烂,化成泥土,等待下一个轮回。

  重要的不是以什么姿态落下,而是在枝头的日子里,是否认真地活过:是否把每一缕阳光都转化成自己的颜色,是否把每一滴雨水都酿成自己的滋味,是否在每一次风起时,都唱过自己的歌。

  玻璃板下,两片叶子静静地贴着。银杏的金黄覆盖着枫的暗红,像黄昏覆盖正午,像收获覆盖耕耘,像所有逝去的时光,温柔地覆盖所有正在经历的此刻。

  夜深了。风彻底停了。

  那片银杏叶柄处的折痕,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成了一道浅浅的阴影。我伸手摸了摸——隔着玻璃,凉凉的,光滑的。那道折痕的凹陷处,积着一点极细的灰尘,像岁月里最轻的尘埃,停在某个转折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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