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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不热的那双手

作者:朱俊 阅读:16 次更新:2026-01-01 举报

  摘要

  本文以母亲的手为核心意象,串联起一位普通母亲的一生与游子的无尽思念。从童年时攥锄头、缝衣裳、焐热冻疮的粗粝手掌,到晚年为安家安顺的“我”缝制蜡染枕套、纳布鞋的颤抖指尖,再到临终之际抚摸四子、朝着门口方向艰难召唤的枯瘦之手,层层细节勾勒出母爱的深沉与厚重。

  文章将安顺石板街、蜡染等地域风物,与母亲的手、“我”的乡愁自然相融,以“凌晨奔丧却未能见最后一面”的遗憾,道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锥心之痛。语言朴实真挚,细节戳心入骨,于平凡叙事中藏着直抵人心的情感力量,是一篇兼具乡土温度与亲情厚度的佳作。

      窗台的黄铜顶针,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线屑,我指尖覆上去,触到的不是金属的凉,是母亲的手——那双手,攥过我童年的暖,牵过我成长的路,最后悬在半空,朝着我安家的安顺方向,颤巍巍地等。

  母亲的手,是一双生了根的手。

  根,扎在春日的菜园里。那双手攥着锄头,指节绷得发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怎么搓都搓不净。可就是这双沾着土腥的手,能把蔫菜苗侍弄成油绿的模样,能从灶膛里端出喷香的玉米饼,饼边烤得焦脆,是专给我留的。我蹲在一旁看她择菜,指尖抚过她手背的薄茧,粗粝得像老树皮,她却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热,烫得我心里发暖。

  根,缠在夏夜的煤油灯下。我们兄弟五个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全靠那双手缝补。后来我安家安顺,带回来一块蜡染方巾,青蓝相间的纹路染着黔地的风。母亲的手摩挲着布面的纹路,眼里亮闪闪的,非要给我缝个枕套。“这青蓝,像极了你安顺家门口的山,也像石板街的天。你枕着,就当妈在你身边,睡得安稳。” 线轴在她指间转得飞快,银针穿来穿去,像翻飞的蝶,蜡染布的纹路在她掌心舒展,竟比石板街上的石板路还要熨帖。偶尔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一下,再吐出来时,血痕淡了,线脚依旧细密。我数着她手上的伤口,一道,两道,像刻在我心上的痕,她却笑着说:“不疼,妈这双手,皮实。”

  根,暖在寒冬的冻疮上。那年雪下得大,我的手背肿成馒头,裂口渗着血,疼得直哭。母亲一把拽过我的手,塞进她的棉袄里,贴在胸口。那双手,掌心的茧蹭着我的裂口,又疼又痒,可那股热流,却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我抬头看她,她的手背上,也爬着红通通的冻疮,比我的还严重。我问她疼不疼,她用冻得发紫的指腹擦去我的泪:“妈是大人,不怕疼。”

  后来,我们兄弟五个四散长大,我是老大,安家落户安顺,守着石板街旁的一方小院。母亲的手,渐渐不那么听使唤了。八十岁的她,连端碗都要扶着桌沿,却执意要给我纳布鞋。她捏着针,线头子在针眼外晃了半晌,银丝垂下来,扫过她手背的褶皱,她凑近灯光,眉头轻轻蹙着,半天没把线穿进去。我想接过,她却摆摆手,转头又试。鞋底纳得歪歪扭扭,针脚却依旧密实,她说:“城里的鞋硬,还是布鞋养脚,你在安顺的石板街上走,穿着妈做的鞋,不硌脚。”

  2025年2月4日,立春的前一天,安顺飘着细雪。凌晨三点多,我被手机铃声惊醒,是三弟哭哑的声音:“哥,妈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外套就往车站跑。雪粒子砸在脸上,凉得刺骨,可心里的火,烧得我发慌。黑黢黢的天,石板街的路结着薄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遍遍想,想母亲的手,想那双手给我焐过的暖,给我缝了一半的蜡染枕套,给我纳过的、能踩遍安顺石板街的布鞋。我念叨着:“妈,您等等我,我回来了……”

  一路辗转,鞋底磨破了个洞,安顺石板街的冰碴子钻进袜子,扎得脚心发疼。等我推开家门时,日头已经爬上窗棂,哭声裹着寒气涌过来,四个弟弟红着眼眶跪在床边,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只剩灰烬。

  三弟哽咽着告诉我,凌晨六点,母亲就走了。她从后半夜开始,喉咙里呼噜作响,拼尽全力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抬起那双手,依次抚摸四个弟弟的脸和手。枯瘦的指腹划过弟弟们的眉眼,划过他们掌心的茧,每摸一下,呼吸就颤一下,眼神黏在门口的方向,不肯移开。摸完最后一个弟弟,她的头歪向门口,那双手抬起来,在空中轻轻画着圈——她在召唤我,在等她的老大,等那个踩着她做的布鞋,安家安顺的儿子。

  “哥,你还是慢了……妈走了三个多小时了。”三弟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扑通”一声跪下,攥住母亲的手。

  这双手,曾经能扛起半袋麦子,能擀出一家人的口粮,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寒气顺着指尖钻进去——那是彻底的凉,是我再也焐不热的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静静躺着,再也不会突突地跳了。我把脸贴上去,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崩溃,嚎啕大哭:“妈,我回来了,我从安顺的石板街回来了,您看看我啊……”

  母亲的眼皮安安静静地合着,浑浊的眼珠再也不会转向我了。她的手指,僵硬地蜷缩着,指节朝着门口的方向弯着,像还在等着她的老大回家。

  如今,母亲走了一年了。我坐在安顺的窗前,摩挲着那枚顶针,摩挲着那双布鞋,旁边放着那个没缝完的蜡染枕套,针还别在青蓝的布面上,线头子拖得老长,像一截没说完的话。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石板街的清冽气息,恍惚间,有一双粗糙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掌心的茧,蹭得我头皮发痒,像小时候那样。

  母亲的手,没有柔荑,没有玉指。

  那双手,耕过菜园的土,缝过兄弟的衣,焐过我冻裂的疮。

  那双手,最后朝着门口弯着的模样,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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