骥骨记
暮色漫过山脊时,我总会想起黔中深巷里那匹老马。
它的鬃毛被山风拂得微卷,像披着一袭褪尽火气的褐毡。蹄声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混着檐角坠落的雨珠,一下一下,将安顺的黄昏敲出清寂的回音。
马眼里,盛得下整片旷野。我曾见它立在坝陵河的古渡口,对岸的峰峦叠成青黛的屏障。它忽地引颈长嘶,风便从峡谷深处奔涌而来,掀动它的尾鬃,如同掀动一面向未完全展开的、沉默的旗。那时我便懂了,古人为何总将未酬的壮志与未竟的远途,都拴在那截冰凉的马鞍上——马的骨血里,养着一股不肯驯服的野性,藏着对地平线外永不餍足的眺望。
安顺的石阶深处,嵌着无数道这样的蹄印。旧时的驿卒策马而来,驮着滚烫的家书与冰凉的文书,从滇黔古道的尘与雾里驰过。马铃叮当,先撞碎了深山的岑寂,继而撞开了一扇扇望向远方的木窗。那些多是滇马,骨架匀称而紧凑,仿佛天生为山岭锻造,负得起人间的念想与岁月的分量。
最烈的风雨,才能照见最硬的骨头。那次在山隘,暴雨如瀑,泥泞如渊,连经验最老的赶马人都面沉如水。那匹领头的滇马,却将头颅昂得更高。它的四蹄在泥淖中起落,每一次陷入都带着决绝,每一次拔出都带着新生。长长的驮队跟在它身后,在狂乱的雨幕中,竟如一串从山魄里剥离的、正在艰难移转的古老念珠。它便是那枚领头的、最沉的珠子,脊柱绷成一张蓄满力的弓。嘶鸣声劈开雨墙,不是哀音,是战吼,撞在千仞崖壁上,又碎成金铁之音落回谷底。那一刻,它眼底烧着的,是向混沌索要一条道路的怒火,是生命对使命最坦荡的忠贞。
盐与铁驮进来,茶与药驮出去。蹄铁磨损了又更换,石阶便被光阴温柔地凿出凹窝。我曾抚过一匹退役驿马的蹄甲,那厚厚的茧,硬过岩石,纹路里藏着地图上找不到的关山与河流。
文人墨客的马,活在诗里,是星精,是雷电。李贺看见的是天上房星,辛弃疾听见的是霹雳弦惊。而在安顺的日常里,马只是日出而作的乡邻。春耕时,它驮着犁铧走过水光潋滟的梯田;秋收时,它载着稻穗穿过金黄的晒坝。寒夜里,它与赶马人共一室风雨,反刍着草料,也反刍着寂静。它不追寻传奇,只负责将每一个“此地”与“彼处”扎实地连接起来,把生息酿进寻常。
我目睹了那匹老马最后的黄昏。它安静地卧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夕阳把它蓬松的鬃毛染成黯淡的金色,影子在地上铺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古道。赶马人蹲在它身旁,粗糙的手掌一遍遍顺着它的脊梁,仿佛在翻阅一部即将合上的、无字的书。它没有嘶鸣,只是眼睫缓缓眨动了一下。浑浊的眸子里,漾着天边的火烧云,漾着远处青山的轮廓,漾着它一生所有的晨昏与跋涉。后来,它被葬在看得见驿道的山岗上。赶马人说,马是恋路的,耳朵贴着土,也能听见远处的蹄声。
这恋栈、这负重、这风雨无阻的奔赴,这骨血里的性子,又何尝不是这山的性子、这人的性子呢?
如今,古道上铺了柏油,引擎的呼啸盖过了铃铛的清音。可每当我独自走过安顺的石板巷,总觉得那青石深处,仍有温热的脉动传来。那不是幻听,是时光未能消化的骨骼,是山野不肯交出的记忆,是一股沉潜于地下的、静默的力量。
马的骨头,从未真正埋入黄土。它立在山川的走势里,刻在族群的掌纹中。它驮着一个民族的来路,也望着他们的去途。暮色四合时,山月升起,清辉静静照着人间——一条路在灯下喧哗,另一条路,在光中沉睡,那沉睡的梦里,依旧回荡着笃、笃、笃的蹄音,一步一步,走向比时间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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