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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偶作

作者:秋野之芒 阅读:11 次更新:2026-08-08 举报

        1 

‘书停斋’落笔那一刻,顶着防盗窗头衔的不锈钢,将颠覆和风细雨的春雨,用惊鸟飞散的语声说出。纸笔在算不上纤瘦的臂弯舒展,作为天雨的倾听者,坐在雾气烟火气的中央。当迂腐的笔尖差点戳破一张老县长亲署的结婚证时,对死亡的认知从这一刻开始蹿升——七十年前两个素未平生的人因为一张浅薄的纸,合用一个独院、一台土灶,在同一个岛上桨渡,可惜没有生一堆孩子。父亲升天的时候,飞灰将耄耋硬汉的名节交与一根胫骨;母亲倒地离世的那天,我骑着车脑子却被混凝土灌浆,原来来也飘飘去也飘飘,不由得你认不认命。

  2 

隔着半张茶桌和一摞书,咫尺间遥望,遥望霜凝雪敷的额头。不用刻意就能想起上扬的嘴角、愈来愈深的法令纹,活着的人和死去多年的人一起张望薄纸上停留的晨夕。亲人们坐在我供奉但已寂灭的三炷香的对面,坐在寒食节后那庞大而偏执的横雨的叙事里,我们彼此报以微笑,由衷或者牵强,冰冷的手抚摸稠密的水声,抚摸虚实的世界和真实的笑;我大病一场的喟叹,以及衣食无忧的陈言,没有被窗外忙碌的浇泼淹没。一米七六的父亲和一米六二的母亲紧挨着,浓缩成一尺见宽的相片,镜框里熟悉的笑容是陈旧的,如同我的怀念是陈旧而清晰而凄惶的。

“今天是清明节,我病了,我没去墓地扫墓……”

同样的话我起码复述了两三遍,他们在或者不在,我的叨念最好都能听见,哪怕只踩住话音的尾巴。我害怕被西山的碑石误解,又担心地下卷涌着旧伤和新悲,他们抿着嘴微笑着,比我梦里见到的爹妈要老30岁。

3 

我听见不规律的心跳再度袭来,仿佛古乐镈钟挂在衣襟上,仿佛罩衣前摆有邛崃来的马帮、背侠踩着茶马古道倏忽而过,如湾流匆匆,马蹄咚咚将天光踏成碎片。此刻,我很希望听到泪流双颊的声音,就像滂沱的水珠顺势而下。但是没有,明明昨夜我还为一个19岁的消防员破了泪腺,西窗下一条河流大白天呢喃着,决不是呜咽,那是空降的流线体和固有的涟漪擦碰的声音,我想。

如果不是清明节,这个时候河面上会有橹声吱呀地飘,一只豆壳船由北而南,摇橹的人是小河的清道夫,常常被我设想为粗犷的水手父亲;那条不起眼的河,被我想象成老爹喝过风浪的大西洋一段,今天也不例外。我真希望听到病怏怏的黄脸上有晶亮的水流蠕动,但是没有。我开始无端地怀疑,或许想为不孝的自己找些理由——午间三炷檀香明灭前,我是否偷喝了敬亡灵的二锅头,到现在还醉着?好在照片里的父母没有左顾右盼,依旧朝我浅浅地微笑着……

                         4 

母亲,我穿着你给我做的絮棉花的背心呢,不经意间低头轻揉衣裳时,那靛蓝棉布上精致的针脚,突然让我鼻子一酸,挪脚再望望肩并肩的父母,我不知道是在虚空的梦里,还是在小时候独户的老宅。那时候家里暗是暗了点,没有电灯,煤油灯下母亲为我正月穿的棉鞋上浆,父亲在月光下逼真地踏着马步唱京戏呢。突然母亲惊叫一声,原来是灯盏的火舌偷袭了我额前的长发,卷曲的焦发让小女孩哭笑不得,夜发亮的泪水漫过《少年文艺》…恍惚间,那个耀眼的灯盏早已油枯灯灭,独留两张比灯盏还要寂然无声的笑脸。

我和过去的时光经常被恒定的笑容默默提及,我轻揉他们的笑意在相框上,有时候也在一件绸衣的纽襻上,或在一盘父亲一生也没有解开的残局里。他们不是我的黑夜,也不是我的白昼,他们长埋在我的脉管里。在这间屋子里,死去多年的棋手、票友、织娘、鞋匠都活着,至少清明节我落笔的那一刻,远去天国的父母听见了杜牧笔下那雨声纷纷,听见了我烟熏火燎为斋饭忙乎半天后鼓点捶打似的心跳。

如果不是我的文笔贫瘠得可怜,坐在豆荚炸裂似的水声,诗歌的落款处我应该认领一场瀑水般摄魂的坠入,就像二老看着女儿将思念点燃,和三炷香一起雾化成空气的一部分。我早已不是一个无知的孩子,如果远离岸屿,能制止我在大地上腐朽,我愿意身背天黑前的橹声,身背一套(家藏)古老的鞋楦,去找回六十年前那簇拨亮胶质的光芒。

一湾的心事也沉也浮,像雨声里的河流无法清静……

 

写于20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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