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秋湖畔:绚秋湖晨记
绚秋湖畔:绚秋湖晨记
文/雪城之约
天刚蒙着一层浅灰的雾,我便踩着山径上散落的松针,往绚秋湖的方向走。风里还裹着昨夜山涧留下的凉,沾在袖口上,像秋偷偷递来的一封湿软的信。还没看见湖面,先听见了水的动静。不是夏日暴雨后的喧腾,是极轻的、像有人用指尖蹭过丝绸的声响,从林叶的缝隙里漫出来。转过那片斜生着几株黄栌的缓坡,一湖晨雾忽然撞进眼里——不是平铺开的白,是带着半透明的蓝,像把昨夜的星子都揉碎在雾里,浮在水面上飘。
我在湖边的青石板上站定,不敢大声喘气,怕惊散了这满湖的静。东边的山尖先透出一点极淡的金,像谁在墨色的山轮廓上,轻轻扫了一笔颜料。那点金慢慢漫开,把山尖的黛色浸成了暖的,雾也跟着醒了,开始慢悠悠地往上升。先是贴着水面的一层薄纱被掀开,露出深绿的湖水,像一块被时光磨得发亮的翡翠,连风都舍不得在上面划出大的波纹。
岸边的芦苇还没全白,穗子尖上沾着昨夜的露,被刚探出头的朝阳一照,每颗露水里都盛着一小片橘色的天。有几株黄栌的影子斜斜插在水里,红得像被秋阳点着了,把周围的半片湖水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我低头看水面,云的影子、山的影子、还有我沾着松针的鞋尖的影子,都软乎乎地浸在水里,被细浪揉成一团模糊的温柔。
忽然有只水鸟从芦苇丛的深处钻出来,不是扑棱棱的惊飞,是先把尖喙从翅膀底下抬起来,抖了抖沾在羽毛上的雾珠,才慢悠悠地撑开翅膀。那翅膀不是全白的,翅尖沾着几点烟灰色的纹,扫过湖面的时候,尾羽的尖先触到了水,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银簪,轻轻在湖面划开一道细缝。原先凝在水面上的晨雾被这道细缝劈开,碎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絮,跟着水痕往两边漾开。它没有急着飞高,就贴着湖面低低地掠,翅膀尖时不时擦一下水面,身后便牵出一串连绵的银线,线的边缘沾着细碎的金光——那是刚落下来的朝阳,顺着它划开的水痕,一下子铺进了湖的深处。我甚至能看清它脚爪上沾着的半片芦苇花,在风里晃了两下,轻轻掉进水里,跟着细浪打了个转,把浮在水面的阳光揉成了一小团跳动的金箔。它飞出去十几米,忽然斜着身子往水面一沉,尖喙在水里轻点了一下,再抬起来时,喙上沾着一颗透亮的水珠,水珠里盛着整个初醒的橘色天空。紧接着它翅膀一振,带着满肩的晨光往湖中心的小亭子飞去,把身后一湖的碎金,全留在了渐渐漾开的波纹里。
我在临湖的石凳上坐下,石面还留着夜的凉意,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往皮肤上渗,反倒把浑身的倦意都浸散了。最开始落在脚边的光还是淡金色的,像撒了一层磨细的桂花粉,没过半分钟,它就悄悄往前挪了一寸,漫过我放在脚边的帆布包带,把包带上沾的那片梧桐叶的叶脉,照得根根分明。光的颜色也在变,从浅金慢慢浸上一点橘,再晕开一点粉,顺着石凳的边缘往我手背上爬。我把指尖摊开在光里,能看见透明的指缝里浮着几缕细得像蚕丝的晨雾,被阳光一照,就成了几缕跳动的微尘,慢悠悠地在光里打旋。身后枫树上落下来的一片红叶子,打着转飘到我膝头,叶边的齿纹上还沾着半颗露,阳光落在上面,“嗒”的一声轻响似的,那点光就顺着叶尖滚下来,在我牛仔裤上印了个小小的亮斑。
我就这么坐着,没看手机,也没想着要赶去下一个景点,只盯着那片光慢慢往湖面挪,把我留在石凳上的影子一点点拉短,把原先浮在水面的最后几缕蓝雾,全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风慢慢暖了一点,带着湖边野菊的淡香飘过来。我伸手碰了碰湖水,凉意在指尖漫开,带着秋晨独有的清透。远处的山尖已经全亮了,雾往更高的林子里飘去,把松枝上的针叶擦得发亮。湖面上的颜色越来越热闹:深绿的水、橘金的光、胭脂似的树影、还有天上飘着的几缕粉云,全揉在一起,像秋神不小心打翻了自己的颜料盘,却偏偏调出了最妥帖的温柔。
之前也在秋日的傍晚来过绚秋湖,那时候漫山的红叶都浸在落日的酡红里,湖面像铺了半尺厚的熔金,连风里都裹着游人的笑闹声,热烈得像一场盛大的宴席。可直到站在这秋湖的晨曦里才懂,最动人的秋从来不是这般满溢的绚烂。此刻的湖是刚醒的,雾是软的,光还没来得及变得刺眼,连水鸟的飞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轻,它不把所有的颜色一下子摊开给你看,只把半掩在雾里的温柔,一点点递到你面前。你坐在湖边,连呼吸都慢下来,好像自己也成了这晨雾里的一小片,跟着风轻轻飘,把心里攒了许久的浮躁,全浸进这凉丝丝的湖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等我往回走的时候,晨雾已经全散了,湖面亮得像一面完整的镜子。
可我总记得刚来时那半湖的蓝雾,记得第一缕阳光落在水面上的模样,记得那只水鸟翅膀扫过湖面时牵出的碎金波纹,记得膝头那片红叶上盛着的一小捧暖光。原来绚秋湖最动人的“绚”,从来不是漫山遍野铺开来的红,是晨曦刚醒的那一刻,天地间独有的,那份半藏半露、安静又饱满的温柔。它像秋写给少数早起人的一封私信,只有耐着性子等过雾散的人,才能读懂字里行间,藏着的满湖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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