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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玲丨钱安作品研究:地域书写与大众文艺的双重变奏

作者:钱安 阅读:47 次更新:2026-07-21 举报

这篇关于我创作的系列评论,出自闫玲老师手笔。平日我只怀着“沉到烟火里去”的本心伏案笔耕,守着烟火与土地徐徐落笔,从未想过自己零散的文字、粗浅的思考,能被老师如此系统地打捞、梳理与阐释。从山城梯坎的精神肌理到巴山灯火的时代回响,从创作观念的脉络梳理到文字风格的精微体察,行文既有专业评论的通透洞见,更饱含提携后学的温厚心意。读来既觉汗颜愧受,又深感振奋鼓舞。承蒙老师费心执笔、殷殷期许,谨在此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与敬意。

一、引言:互联网时代的文学在场与双重书写命题

在信息碎片化与流量焦虑交织的当下,当代文学时常陷入两难困境:严肃文学易走向圈层化的自话自说,大众写作常滑向浅表化的情绪宣泄,文学的“在场性”与传播力之间出现了明显割裂。90后作家钱安的创作,恰恰为打破这一困局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路径。

钱安1990年生于四川通江,系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长期活跃于重庆文学圈层,巴蜀乡土与山城都市构成的“双重故乡”经验,赋予其跨空间的观察视野。其创作以散文与纪实文学为核心,始终坚守“沉到烟火里去”的创作立场,既深耕地域文化肌理,构建出独具辨识度的“地域人文地理”书写范式,又秉持大众文艺的平民视角,聚焦平凡个体的生存与尊严,最终实现了文学深度与阅读广度的有机统一。2023年获顶端新闻文学荣誉证书等认可,正是对其创作实践的阶段性肯定。

在《什么样的作品才值得传播》一文中,钱安曾系统阐释互联网时代的文艺传播逻辑:技术赋权虽降低了表达门槛,让草根创作获得发声渠道,但真正具备长久生命力的作品,必然拥有“真实的质感”与“精神的根脉”。他提出大众文艺应当回归民间劳动与日常现场,记录普通人琐碎却饱含挣扎与尊严的生活,这一主张既是“粒米藏山河,笔底著烟火”核心文学观的理论基石,也贯穿了其所有创作实践。本文将从城市书写、乡土叙事、文学观念与审美风格四个维度,解析钱安创作中地域深耕与大众立场彼此呼应、相互成就的双重变奏逻辑。

二、城市空间的地域转译:集体记忆与市井叙事的融合

钱安的城市书写从不止步于地标景观的表层描摹,而是深入城市肌理的缝隙,以极具辨识度的地域符号为切口,将宏大的历史命题、城市精神拆解为大众可感知的日常场景,在方寸之间实现文化厚度与市井温度的平衡。

(一)垂直地理的精神符号:《重庆的梯坎》中的历史赓续与城市品格

《重庆的梯坎》是钱安地域散文的代表作,其核心突破在于将“梯坎”这一山城特有的地理形态,从物理交通空间升华为承载城市性格与历史记忆的文化符号,完成了地域景观的精神转译。

作为山城最具代表性的空间标识,梯坎是重庆人日常生活的必经之路,更是城市生活方式的具象载体。钱安敏锐地捕捉到,世代“爬梯坎”的身体经验,早已内化为重庆人坚韧倔强的精神底色——物理层面的向上攀登,最终沉淀为城市性格里的不服输、不退却。他以普通人的脚步、汗水与喘息为书写载体,没有采用精英视角的文化评判,而是以日常化的体验呈现城市性格,让读者在生活化的细节中共情山城的精神特质,这正是其大众文艺立场的自然流露。

作品的更深层价值,在于为日常空间注入了历史纵深。钱安以渝中半岛的梯坎为线索,串联起三重维度的时空对话:一是打捞抗战时期巴蜀学校遗址等红色记忆,让斑驳台阶上尘封的救亡脚步声与呐喊声重新被听见,使日常行走成为触摸历史的过程;二是梳理教育文脉的薪火传承,赋予梯坎超越实用功能的文化神圣感;三是观照山城步道的当代变迁,指出空间形态或许随城市更新迭代,但梯坎所承载的“向上”精神始终未变。这种将历史记忆锚定在日常地理空间的写法,既避免了严肃历史书写的晦涩厚重,又让大众向的城市散文拥有了历史厚度,实现了地域文化传播与大众阅读接受的双向契合。

(二)街巷烟火的个体叙事:《大溪沟人民路:异乡人在山城的烟火暖梦》中的城市包容与生存诗学

如果说《重庆的梯坎》勾勒了城市的精神骨架,《大溪沟人民路》则填充了城市的血肉温情。这部纪实散文以一家不足20平米的街边餐馆为观察窗口,将镜头对准城市里的异乡打拼者,以微观的生存图景诠释“城市融入”的宏大主题,是钱安“以小见大”叙事策略的典型实践。

钱安始终秉持“向众生学习”的创作理念,拒绝将异乡人塑造成悲情符号,而是以平视的目光还原他们的日常:锅铲碰撞的烟火声响、食客饱腹的松弛神情、奔波间隙的短暂休憩,这些充满质感的细节,精准还原了重庆街巷的市井生态,也让异乡人的奋斗脱离了刻板叙事。他不刻意煽情,只平实记录普通人如何在异乡找到生活支点、在疲惫中寻觅温暖,这种“烟火暖梦”的书写,既贴合山城包容市井的地域气质,也契合大众文艺“写身边人、讲日常事”的传播规律。

一家小店、一条小巷,最终折射出一座城市的包容底色。钱安以这样的书写证明:文学不必始终仰望宏大叙事,俯身观察脚下的烟火日常,同样能抵达时代的深层内核。这种扎根市井的地域书写,让城市文化不再是抽象的宣传符号,而是可触摸、可共情的生活本身,也让大众文艺拥有了扎实的在地根脉。

三、乡土根脉的时代书写:县域实践与文化传承的民间立场

作为从大巴山走出的作家,钱安的创作始终锚定巴蜀乡土的根脉。他的乡土书写既没有沉溺于怀旧式的乡愁抒情,也没有照搬宏观的政策叙事,而是站在民间立场,以个体命运承载时代变迁,让乡土地域书写具备了大众共情的基础,也让时代记录拥有了在地的温度。

(一)乡村振兴的微观切片:《故乡的灯丨何以照亮归乡路》中的归乡逻辑与发展图景

《故乡的灯》是钱安纪实文学的代表性作品。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他没有选择全景式的宏大叙事,而是深入家乡四川通江的田间地头,以具体的人与事为线索,记录大巴山腹地乡村的转型历程,为县域发展留下了鲜活的民间注脚。

通江地处秦巴山区,是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重点区域。钱安的书写紧扣具体的落地实践:既关注特色产业如何进村入户、扶持政策如何惠及普通农户,也敏锐捕捉到互联网浪潮对传统乡村的重塑——电商平台、直播带货让深山农产品走出大巴山,改变的不只是农户的经济收入,更是乡村与外部世界的连接方式。他不回避发展中的难点,也不刻意渲染成就,而是以平实的笔触记录变化的过程,让乡村振兴这一国家战略,转化为大众可感知的个体生活变迁。

“归乡”是作品的核心母题。钱安梳理了乡土中国的流动逻辑:曾经因经济匮乏导致的青壮年外流、乡村空心化,正在基础设施完善与产业回流的背景下发生逆转。他记录归乡者的抉择与探索——他们带回外部的视野与技术,重新激活故乡的发展活力,这些个体故事既是普通人的奋斗史,也是中国县域经济转型的典型样本。这种以个体命运折射时代进程的写法,让乡土地域书写摆脱了小众化的地域局限,获得了跨地域的大众传播力。

(二)非遗文化的民间守望:《赴一场山水之约》中的文化根脉与当代困境

除了现实的经济社会变迁,钱安的乡土书写还延伸向更深远的文化传承层面。《赴一场山水之约》记录了从重庆到贵州德江的文化探访之旅,以水龙节、傩堂戏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为核心,展开了一场关于民间文化存续的深度思考。

这场跨越渝黔的地域探访,始终带着鲜明的民间视角。钱安以亲历者的身份记录民俗仪式的细节、传承人的状态,梳理其背后的历史文化渊源,完成了一次对西南民间文化的寻根。但他的书写并未停留在赞美式的记录,而是直面非遗在当代的真实困境: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传承人的断层、创新与守正的平衡难题。他不输出居高临下的保护方案,只以客观的呈现引发读者的共同思考,让非遗保护这一专业文化命题,进入大众的认知视野。

这种书写路径,既挖掘了西南民俗的地域文化价值,拓展了地域书写的边界;也以大众易于接受的旅行叙事、场景化书写,完成了民间文化的传播与科普,体现了地域文化传播与大众文艺启蒙的双重价值。

四、创作观念的内核建构:“粒米藏山河”的平民文学伦理

钱安的创作并非自发的经验书写,而是有着清晰的理论自觉。他通过一系列创作谈与评论文章,系统构建了自身的文学观念,这些思考既是对创作实践的总结,也是其地域书写与大众文艺双重实践的精神底座。

(一)“沉到烟火里去”:作为修行的写作方法论

在《暑夜长谈:我宁做赶路的学生》中,钱安将写作定义为一场自我磨砺的“修行”,系统阐释了“沉到烟火里去”的创作方法论。

他提出作家要始终保持谦卑的学习者姿态,向三重维度汲取养分:向天地学习,体察自然万物的律动,让文字拥有生命的质感;向众生学习,扎根芸芸众生的悲欢,让写作拥有民间的温度;向内心学习,保持精神的自省,让表达拥有真诚的底色。这一创作理念,从根本上反对悬浮于生活之上的书斋写作,主张作家深入生活肌理、扎根民间现场。

正是这种“修行式”的写作观,支撑钱安完成了对重庆梯坎、通江乡村、渝黔非遗的深度走访与书写。他的地域书写不是走马观花的观光式写作,而是沉入现场的沉浸式记录;他的大众叙事不是凭空想象的底层叙事,而是平视对话的真实呈现,二者共同扎根于“向生活学习”的创作土壤。

(二)“平等滋养”:大众文艺的价值锚点

“粒米藏山河,笔底著烟火”,这既是钱安的创作主张,也是其文学伦理的集中概括,核心是构建一种面向大众、平等滋养的文学价值观。

钱安明确提出,好的文学应当平等滋养所有人,而非少数精英的专属特权。流水线上的工人、奔波的社区工作者、异乡的打拼者,所有普通人的生活都值得被文学记录与观照。这种平民立场,决定了他的写作始终锚定“平凡人的生活底稿”,关注被宏大叙事忽略的个体命运。

以“米”为喻的辩证思维,是其文学观的核心特质:最平凡的米粒,是支撑生命的基础;最细碎的日常,藏着最广阔的世界。这种认知让他的作品始终在微观与宏观之间寻找平衡:写个体命运时,能透出时代的山河壮阔;写地域文化时,能落脚于日常的烟火细节。与此同时,他反复强调大众文艺要拒绝“滤镜化”的虚假表达,回归生活的粗粝质感——唯有真实的作品,才能穿越流量的喧嚣,真正触动大众的心灵,经受住时间的检验。

五、审美风格的统一:克制叙事中的诗意与温度

从创作实践来看,钱安的作品形成了高度统一的审美风格:既继承了中国传统散文“形散神不散”的美学特质,又融合了纪实文学的客观精神,而这种风格恰恰适配了其地域书写与大众文艺的双重诉求,实现了审美品格与传播效果的平衡。

(一)白描式的克制美学

钱安的文字始终秉持“节制”的美学原则,惯以白描手法勾勒场景与人物,将情绪的空间留给读者自行填充。写异乡人的奋斗,他不直言“艰辛”与“伟大”,只刻画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碗暖胃的热面、一个疲惫却舒展的微笑;写乡村的变迁,他不直接抒情,只记录田间的新作物、村口的新快递点、归乡者的新身份。

这种克制的叙事,一方面避免了刻意煽情的廉价共鸣,保留了文学的审美张力,提升了大众写作的艺术质感;另一方面,留白式的表达降低了阅读门槛,更契合大众读者的共情习惯,让不同阅历的读者都能从细节中读出属于自己的感动,真正实现了“平等滋养”的文学追求。

(二)物象化的诗意表达

钱安擅长以自然物象承载情感与思考,让厚重的纪实书写多了一抹灵动的诗意。在《如花在野》中,他以山野花朵的自然开落映射生命轮回,提出“只顾一路开,不浓不淡,每行都藏着喜欢”的生命态度;在城市与乡土的书写中,阳光、香樟、山风、雀鸟等自然意象,始终与人事变迁相互交织,营造出天人合一的温润意境。

这些意象大多脱胎于巴蜀地域的自然生态,本身就是地域书写的有机组成部分;而诗意化的表达,又让偏向写实的大众文艺作品摆脱了直白粗浅的弊病,拥有了悠长的余味。日常烟火与诗意审美在文字中达成和解,正是其作品兼具烟火气与文学性的关键原因。

(三)生活化的真实质感

真实,是钱安作品一以贯之的底色。他拒绝为迎合市场制造戏剧冲突,也拒绝为美化主题过滤生活的粗粝,始终以真诚的态度书写自己扎根的土地、接触的人群。这种真实感,既是地域书写的灵魂——唯有细节真实,地域文化才不会沦为空洞的符号;也是大众文艺的核心竞争力——唯有贴近生活的真实书写,才能让普通读者产生代入感,获得精神的共鸣与安顿。

也正因如此,他的文字即便书写生存的艰辛,也始终带着温暖的底色:这种温暖不是刻意营造的鸡汤,而是源于对人性尊严的笃定、对平凡生活的敬意,以及对日常微光的珍视。

六、结论与展望:在地性与大众化的双向赋能

通过对钱安创作的系统梳理可以发现,其写作的核心价值,在于构建了地域书写与大众文艺的双重变奏:在地的文化深耕为大众文艺注入了精神根脉与历史厚度,使其免于流量时代的浅表化、同质化困境;而平民视角的大众立场,又让地域书写突破了小众圈层、地方方志的局限,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力与更普遍的人文价值。二者双向赋能、彼此成就,最终形成了“粒米藏山河,笔底著烟火”的独特文学风貌。

作为90后作家中的沉潜者,钱安跳出了同代写作中常见的悬浮叙事与自我沉溺,选择“向下扎根”的创作路径,为青年作家的成长提供了一种可参考的方向:文学的活力不在书斋的玄思里,不在流量的喧嚣里,而在烟火蒸腾的生活现场,在脚下扎实的土地里。他的“新民间性”写作,既拓展了当代散文与纪实文学的题材疆域,也为新时代地域文学的大众化传播提供了新的范本。

展望未来,随着生活积淀的持续增厚与创作视野的不断拓展,钱安有望在城乡融合的时代背景下,进一步深化“双重故乡”的书写维度,挖掘更多巴蜀地域的文化命题与民间故事。可以期待,这支始终“沉到烟火里去”的笔,将继续记录时代变革中的个体命运,为大众奉献更多有根脉、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学作品。而对于读者而言,阅读钱安的过程,也是一场重新发现日常、观照脚下土地的精神旅程——在平凡人的故事里看见山河壮阔,在烟火日常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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