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早晨的故事
挑早晨的故事
文/雪城之约
绚秋湖畔,水生总是这个时候,挑起两桶黑夜,满满地朝村外晃去。水生总是在井池边,反复刷洗,直到最后辨清洒掉的全是早晨,才吝啬地挑起两桶满满的早晨,急急往回赶。盖严了,可以放心去了,可等回来,又严严痛惜:怎么只剩下这么一点?
妻子秋月甜甜地走来,找回喝到肚子里的早晨,把省了一天的那点,也依依分享。水生享用着妻子秋月的早晨,用他的桶接着妻子滑下的夜。妻子秋月也享用着水生的早晨,用女人的桶接着男人的夜。直到很晚他们才忆起,明天还得去挑早晨,还得挑走今夜的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攥着外婆秋月磨得发亮的竹扁担,跟着她往村外的菜园走。这根扁担是外公水生年轻时亲手给外婆削的,竹身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得泛出蜜色的柔光,靠近中间的位置,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月牙——那是外婆刚学挑担的那年,怕和邻居家的扁担弄混,自己用碎瓷片刻上去的。这是我第一次跟着大人“挑早晨”——外婆说,清晨的露水里长出来的青菜最甜,要趁着太阳刚冒头,把带着鲜气的菜挑到镇上去卖,这就叫“挑早晨”。
出门前,外婆还指尖蹭过那个小月牙,慢悠悠补了句老理:“挑早晨,挑的不是菜,是老天爷刚递过来的一口鲜气。”我听着外婆的话,心一机灵,便脱口一句:“那外公挑早晨,挑的也不是水,而是老天爷刚递过来的一口清亮。”外婆哂然不语,挑起扁担就往门外走。
小路边,田埂上的草叶沾着沉甸甸的露珠,没走几步,我的布鞋边就浸得湿乎乎的,凉丝丝的蹭着脚踝。东边的天刚晕开一层胭脂色,风里裹着青菜的清香气,混着路边野菊的淡香,吸一口,整个人都像浸在凉丝丝的蜜水里。外婆蹲在菜畦边,手指飞快地掐掉青菜根上的泥,码得整整齐齐放进竹筐,绿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却一颗都没掉下来。
我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去,指尖刚碰到菜叶,圆滚滚的露珠“啪”地砸在我手背上,凉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两筐菜很快就装得冒了尖,外婆把扁担往我肩膀上轻轻一放,特意把那个小月牙的位置对准我肩头最软的地方,笑着说:“试试,挑着走两步,别用死劲。”
我咬着牙直起身,扁担压在肩头,刚开始还觉得新鲜,故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想让外婆看看我有多能干。可没走出去五十步,肩膀就开始发麻,脚步也歪歪扭扭,筐沿的菜叶晃得直往下掉。我想伸手去捞掉下来的菜叶,脚底下刚好踩在一块沾了露水的青石板上,整个人猛地一滑,连带着扁担也往一边斜,半筐青菜眼看着就要扣进旁边的水沟里。
我吓得眼睛都闭紧了,却没预想中的狼狈,反而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胳膊。外婆的手牢牢攥住扁担的一头,脚下稳稳地钉在田埂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快要翻倒的筐给扳了回来。她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把扁担往自己那边挪了大半,指尖刚好按在那个小月牙上:“傻小子,挑早晨不是硬扛,也不能分心,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脚步轻,担子才不重。”
我惊魂未定地扶着筐沿,看着她的背影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稳稳地走,扁担在她肩头一颠一颠,那个小月牙跟着晨光晃啊晃,两筐青菜像两只听话的小肥羊,安安静静地跟着往前,连一片菜叶都没再掉下来。风把她的蓝布衫衣角吹起来,我忽然看见她后颈上沾了一片小小的青菜叶,跟着脚步轻轻晃,像别了枚鲜绿色的小徽章。
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刚好把第一缕阳光洒在筐沿上,菜叶上的露珠闪着碎金似的光。早市的摊子刚支起来,卖豆浆的阿叔掀开蒸笼,白蒙蒙的热气裹着豆香飘过来。外婆给我买了一碗热豆浆,我捧着碗站在路边,指尖暖得发烫。刚才差点摔出去的慌劲儿还没完全散,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挎着布包的阿姨挑带着露水的黄瓜,晨练的爷爷拎着刚买的小葱,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早晨的软光,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一下打滑,反而让我摸到了“挑早晨”的门道。后来我回城里上学,总在闹钟响三遍后才慌慌张张爬起来,踩着点往地铁站冲,把早晨的时间啃得七零八落,连楼下梧桐树抽新芽都没留意过。
直到去年暑假再回外婆家,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偷偷摸过墙角那根竹扁担,指尖先摸了摸那个熟悉的小月牙,空着两个竹筐往田埂走。扁担轻轻搭在肩头,我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脚步放得很慢很稳,风从耳边吹过,草叶上的露珠蹭过筐沿,凉丝丝的。那天我没挑一棵菜,却清清楚楚接住了老天爷递来的那口鲜气——和多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从外婆家回去之后,我把闹钟往前拨了四十分钟。不再攥着书包往地铁站狂奔,而是绕着小区的梧桐树慢慢走,像当年挑着空筐走田埂那样,脚步放轻,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我看见卖早点的阿姨掀开蒸笼时,白汽裹着阳光飘得老高;看见晨跑的老爷爷衣摆沾着路边月季的花瓣;看见单元门旁的石桌上,放着半篮带着露水的薄荷叶,篮边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签,是楼下张奶奶的字:“刚在阳台花盆摘的,配凉粥正好,谁要谁拿。”
我捏起一片薄荷叶,凉丝丝的香气蹭过指尖,刚要转身,就看见张奶奶拎着小喷壶从单元门走出来,她看见我手里的薄荷叶,眼睛弯成了月牙:“前几天就看见你早早就出门了,不像以前那样急着跑,这薄荷叶就想着留给你一份。”
她的袖口沾着点泥土,和当年外婆蹲在菜畦边的样子,忽然在晨光里叠在了一起。我没把那根竹扁担带回城,可我肩头总像轻轻搭着那根磨出蜜色光的扁担,那个刻着小月牙的位置,刚好托着我攒起来的、一整个清晨的软光。
后来我总把摘来的薄荷叶泡在水杯里,凉丝丝的香气漫开时,就像又站回了当年的田埂上。原来那天我没帮外婆挑完全程,可我却真的“挑”到了一个完整的早晨。它不是闹钟叫醒的匆匆忙忙,是草叶上的凉露珠,是踩滑时耳边掠过的风,是扁担上磨了几十年的小月牙,是邻里石桌上半篮带着心意的薄荷叶,是青菜叶里裹着的、独属于清晨的鲜活气。
后来我总想起那个清晨,原来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要起个大早,亲手去接,稳稳地盯着脚下的路,才能安安稳稳地挑在肩上。就像外婆说的,那不是一筐菜,是老天爷大清早递到你手里的、带着温度的小礼物。
上一篇: 锚定感官沉浸式叙事:新人增强小说代入感唯一极简实操技法
下一篇: 绚秋湖畔:绚秋湖晨记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