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漫野是吾乡(散文)/徐业君
江汉平原的风,总带着泥土的腥甜。当第一缕春风掠过仙桃的田埂,沉睡的土地便开始苏醒,而最先唤醒这片原野的,是那漫无边际的紫色——苕籽花,这株在江汉平原上生长了千百年的小草,以最朴素的姿态,装点着故乡的春天,也镌刻着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一、紫花初绽,乡野春浓
江汉平原的秋天,是属于稻谷的。当金黄的稻穗被沉甸甸地收割,空旷的稻田便迎来了苕籽的播种。农人们扛着锄头,提着装满种子的布袋子,在翻整好的土地上撒下希望。那些细小的种子,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泥土里沉睡一冬后,便在春风的召唤下破土而出。
三月的仙桃,是苕籽花的天下。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紫色,像调皮的孩子在绿毯上撒下的碎宝石。可没过几天,紫色便开始蔓延,从沙湖镇的田埂到村头的稻田中央,从胡场镇的沟渠边到长埫口镇的河滩上,整个仙桃都被这梦幻的紫色笼罩。春风一吹,紫色的花浪便滚滚而来,像是大地深处涌动的紫色河流,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活力,扑面而来。
我曾无数次站在老家的田埂上,望着这漫野的紫花发呆。小小的紫花,被嫩绿的草叶托着,显得那么娇弱,却又那么坚韧。它们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挤着一簇,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喜悦。阳光洒在花海上,紫色的花瓣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偶尔有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蜜蜂在花蕊间忙碌穿梭,为这宁静的田野增添了几分灵动。
很多年后,我在一本植物图鉴里看到了苕籽花的学名——紫云英。看着那雅致的名字,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欣喜,仿佛自己的老朋友终于拥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可这份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我试着用“紫云英”这个名字去呼唤它时,却发现怎么也叫不习惯。就像母亲嘴里那些永远改不了的小名,“狗蛋”“丫丫”,虽然朴实,却透着浓浓的亲情和温暖。苕籽花,这个带着泥土气息的名字,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成为了故乡的一部分。
而在大集体的年代,我们更习惯叫它紫兰花。那时的仙桃,家家户户都种水稻,而紫兰花便是稻田最好的肥料。每到秋收过后,生产队的当家人便会组织社员们播种紫兰花。记得我担任队里的当家人时,每年都要从本市的沙湖、牛拔、太阳脑等地采购种子。那些种子,带着沙湖湿地的湿润气息,带着牛拔河畔的肥沃养分,带着太阳脑坡地的充足阳光,在我们的稻田里生根发芽,来年春天,便会绽放出漫野的紫色。
二、紫花深处,童年欢歌
苕籽花盛开的季节,也是我们这些孩子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田野上,草叶上的露珠便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我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田埂上,眼睛却始终盯着路边的苕籽地。趁着大人不注意,我们便钻进花丛中,一边摘着苕籽花,一边在草地上打滚。紫色的花瓣沾满了我们的衣服和头发,我们却毫不在意,只顾着享受这份纯真的快乐。
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在苕籽地里疯跑,不小心踩坏了一大片苕籽苗。被路过的王爷爷看见了,他拿着锄头,假装生气地追着我们跑。我们一边跑,一边回头做着鬼脸,直到跑回村里,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现在想来,王爷爷当时或许并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心疼那些即将成为稻田肥料的苕籽苗。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总会采上一把苕籽花。没有花瓶,像样的酒瓶也难找到,我们便找来家里装墨水的靛水瓶,洗干净,装上水,把苕籽花插进去,小心翼翼地搁在窗台上。看着那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绽放,我们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有时候,我们还会把苕籽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紫色的花朵配上绿色的柳条,再加上我们灿烂的笑脸,那画面,至今想来都觉得清纯娇美。
苕籽花盛开的时候,也是燕子归来的季节。天空中,穿着黑衣的燕子一掠而过,它们时而盘旋,时而俯冲,像是在和我们打招呼。我们仰着头,看着燕子在空中飞舞,嘴里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的儿歌,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随着天气渐渐变暖,秧苗也开始一截截往上蹿,快要顶开罩着的薄膜。苕籽花仿佛听到了春耕的消息,它日渐萎顿,结起黑黑的夹子。远远看去,紫色成了稀稀的小点,像是泪眼飞扬。我们知道,苕籽花的使命即将完成,它将化作春泥,滋养着稻田里的秧苗。
三、紫花成肥,滋养大地
春耕的号角吹响了,农人们牵着牛,扛着犁耙,一起开向苕籽地。牛在前面四脚乱踏,发出“哞哞”的叫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劳作欢呼。人在后面甩着鞭子,嘴里吆喝着,指挥着牛的方向。犁耙划开土地,紫花翻进泥地,瞬间便被泥土覆盖。看着那漫野的紫花渐渐消失在泥土里,我们这些孩子傻眼了,心里充满了不舍。我们只能把紫色的希望寄语来年,期待着下一个春天,苕籽花能再次盛开。
苕籽花是稻田最好的肥料。当它被翻进泥土里,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便会化作养分,滋养着秧苗的生长。在那个化肥稀缺的年代,苕籽花为仙桃的水稻丰收立下了汗马功劳。农人们常说,“苕籽肥,稻花香”,有了苕籽花的滋养,稻田里的秧苗便会长得格外茁壮,秋天的稻穗也会格外饱满。
后来我才知道,苕籽花的学名紫云英,有着“中国绿肥之王”的美誉。它的根部住着一群叫做根瘤菌的“房客”,这些小家伙能把空气中不能直接利用的氮气转化成植物能吸收的氮肥,相当于自带了一条肥料生产线。每亩紫云英翻压还田后,可替代下茬作物10%-30%的氮肥,减少次年早稻施用复合肥10-20斤/亩,能让稻谷增产80斤/亩左右,增产幅度平均可达10%。这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福音。
除了稻田,苕籽花也是家里牲畜的最爱。池塘里扯回来的猪草,扔进猪栏,猪“嗡嗡”叫,不爱吃。可里面夹些鲜嫩的苕籽,它便嚼得有滋有味。几天时间,猪就变得毛光水滑,膘肥体壮。牛也喜欢吃苕籽花。田埂上,它一边走,一路啃,牵牛人没注意,以为它啃的是春草。可细听声音,不对劲,分明是嚼着脆滴滴的苕籽。牵牛人赶紧拉,不是别的,眼下正是苕籽的盛放期,牛吃多了,得胃胀气,严重时可导致死亡。牛听不见人话,身宽蛮力大,怎么拉都不转头。直到狠狠绞进几口,才作罢。看着牛那满足的样子,我们又好气又好笑。
四、紫花依旧,乡情绵长
岁月流转,时光飞逝。如今的仙桃,很多东西都在变。曾经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高楼大厦,曾经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曾经热闹的村庄也渐渐变得冷清。可苕籽花儿没有变,它依旧在每年春天准时盛开,用那梦幻的紫色装点着江汉平原。
去年春天,我回到故乡。当车子驶入仙桃的地界,看到那漫野的紫花时,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回到了那个在苕籽地里疯跑的年纪。我走下车,漫步在沙湖镇的田埂上,抚摸着那熟悉的紫花,感受着泥土的芬芳。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温暖而惬意。
村里的王爷爷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接过了他的锄头,继续在田里劳作。王爷爷的孙子,一个和我当年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和小伙伴们在苕籽地里玩耍。看着他们纯真的笑脸,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傍晚时分,我坐在家门口,看着夕阳渐渐落下。晚霞染红了天空,也染红了漫野的紫花。微风拂过,紫色的花浪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我想起了那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紫花依旧笑春风。”是啊,故乡的人在变,故乡的景在变,可苕籽花依旧盛开,那份浓浓的乡情也依旧在心中流淌。
如今,苕籽花不再仅仅是稻田的肥料,它还成为了仙桃的一张名片。每到春天,沙湖国家湿地公园附近的千亩紫云英迎来盛放期,吸引了周边城市游客前来踏青赏花。淡雅的紫色花海绵延数公里,不少游客选好地点拍照,小朋友们则在草地上追逐嬉戏。在无人机航拍画面中,精心打扮的游客们穿行于花间栈道,宛若行走在图画的世界里。
而我,每当看到紫色的花朵,总会想起故乡的苕籽花,想起那漫野的紫花,想起那纯真的童年,想起那浓浓的乡情。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故乡的苕籽花都将永远盛开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乡村一日,世上千年。童年的视觉记忆,入心入骨,直达好恶。延伸到扯块花布,买件新衣,总对那紫色细小的花儿朵儿,恋恋不舍,眷眷无穷。那漫野的紫色,是仙桃的颜色,是童年的颜色,更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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