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眼睛田的惊雷(散文)/徐业君
一、二十岁的清晨
2026年的清明刚过,我坐在自家的小院里,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抽出新叶,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四十多年前那个清晨的风声。那年我二十岁,1976年的春天,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味,那是春耕的味道。
队里的大喇叭在天不亮时就响了起来,播放着《东方红》的旋律,紧接着是队长王大锤的声音:“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今天分配任务,壮劳力去插早秧,年轻的小伙子们跟着老把式学犁地,尤其是刚回队的知青和新社员,要好好学,这是咱们庄稼人的根本!”
我就是那个“新社员”,刚从县城的高中毕业,背着铺盖卷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李家坳。虽然在农村长大,可真正干农活,我还是个门外汉。队长把我叫到跟前,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记着每个人的任务:“柱子,你年轻有力气,今天给你个单独任务,去四清河岸的牛眼睛田,把那块秧地耕整出来。记住,要深耕,把土块耙碎,明天就要育秧了,不能耽误!”
我接过队长递来的鞭子,那鞭子是用牛皮编的,手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放心吧队长,我保证完成任务!”我胸脯拍得咚咚响,心里却有点发怵。牛眼睛田我知道,在村子的最东边,紧挨着四清河,那块地形状像牛的眼睛,孤零零地立在河岸上,周围没有树,也没有人家,是块“望天收”的地。
回到家,母亲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早饭,玉米窝头就着咸菜,还有一碗稀粥。“柱子,犁地的时候小心点,那牛是队里的老黄牛,叫‘老黑’,性子有点倔,你可得顺着它来。”母亲一边给我递蓑衣,一边叮嘱着,“今天天阴得厉害,怕是要下雨,披上这个,别淋着。”
我接过蓑衣,那是用棕毛编的,沉甸甸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棕叶香。我把蓑衣搭在肩上,牵着老黑出了门。老黑是队里最壮的牛,毛色黑亮,像绸缎一样,只是左眼角有一块白斑,看起来有点凶。它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地啃一口路边的青草。
天刚蒙蒙亮,四野还笼罩在薄雾里,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我沿着田埂往牛眼睛田走,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上去陷下去一个坑。四清河的河水在静静地流着,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在唱着歌。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鸡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走到牛眼睛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我把老黑拴在田埂上,拿起犁耙开始组装。犁耙是木头做的,上面缠着铁条,已经用了很多年,磨得光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犁耙套在老黑的身上,老黑似乎有点不耐烦,甩了甩头,发出“哞”的一声。
“别着急,老黑,咱们今天好好干,早点完活早点回家。”我拍了拍老黑的脖子,老黑似乎听懂了,安静了下来。我拿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老黑的屁股,老黑迈开步子,开始往前走。犁铧插进了土里,翻起了一块块湿润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二、骤雨初至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老黑配合得不太默契,老黑走得快了,犁铧就会歪,走得慢了,又翻不动土。我跟着老黑的脚步,手里紧紧握着犁耙的把手,累得满头大汗。渐渐地,我找到了窍门,跟着老黑的节奏,一推一拉,犁铧就稳稳地插进土里,翻起的泥土像波浪一样,在身后铺展开来。
太阳一直没有出来,天空越来越暗,像是要压下来一样。风也大了起来,吹得田埂上的野草东倒西歪。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发现汗里带着雨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毛毛雨。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起母亲给我的蓑衣,赶紧披在身上,蓑衣很大,把我整个身子都罩住了,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
老黑似乎也感觉到了下雨,脚步加快了一些,像是想早点干完活回家。我跟着老黑的脚步,加快了速度。可没走多远,雨就变大了,从毛毛雨变成了小雨,又从小雨变成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蓑衣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鼓。
四野空旷,牛眼睛田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躲雨的地方,最近的人家也在三里地外。我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心里有点慌,可一想到队长的叮嘱,想到明天就要育秧,我咬了咬牙,继续跟着老黑往前走。“老黑,咱们加把劲,把这块地犁完再回家!”我拍了拍老黑的脖子,老黑“哞”了一声,像是在答应我。
雨越下越大,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只能看到眼前的老黑和犁铧翻起的泥土。脚下的田埂变得越来越滑,我好几次差点摔倒,只能紧紧抓住犁耙的把手,稳住身子。老黑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它的身上沾满了泥水,原本黑亮的毛色变得暗淡无光。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紧接着是一声惊雷,“轰隆”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老黑被这雷声吓了一跳,猛地停住了脚步,甩了甩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哞”叫。我赶紧拉住缰绳,安慰它:“老黑,别怕,别怕,就是打雷,没事的。”
可老黑似乎被吓坏了,它挣开我的缰绳,开始在田地里乱跑起来。我赶紧追上去,手里的鞭子也忘了用,只是一个劲地喊:“老黑,回来,回来!”老黑跑得很快,泥水溅得我满身都是,我跟着它在田地里跑,脚下一滑,摔在了泥水里,浑身都是泥,像个泥人一样。
我爬起来,继续追老黑,心里又急又怕。要是把老黑弄丢了,那可是队里的大损失,我可承担不起。好在老黑跑了一阵后,停在了田埂边,低着头,喘着粗气。我赶紧跑过去,抓住缰绳,把它拴在田埂的一棵小树上。老黑的身子在发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我拍了拍老黑的脖子,安慰它:“老黑,没事了,没事了,咱们不跑了,继续犁地。”老黑似乎平静了下来,不再发抖。我把犁耙重新套在它身上,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它的屁股:“老黑,走,咱们继续!”
三、惊雷炸响
老黑重新迈开了步子,可脚步明显比之前慢了,也显得有些犹豫。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样。我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能凭着感觉跟着老黑走。蓑衣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雷声越来越频繁,一道接着一道,像是在头顶炸开一样。每一声雷响,老黑都会抖一下,脚步也会停顿一下。我心里也越来越害怕,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这么响的雷。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在我眼前划过,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轰隆”一声,像是炸弹在身边炸开。我感觉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耳朵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只剩下嗡嗡的响声。老黑被这雷声彻底吓坏了,它猛地挣开缰绳,再次在田地里乱跑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我赶紧追上去,可老黑跑得太快了,我根本追不上。我手里的鞭子掉在了地上,我也顾不上捡,只是一个劲地喊:“老黑,老黑!”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流进了我的眼睛里,又涩又疼。我抹了一把脸,继续追,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滑,我又摔了一跤,这次摔得很重,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爬起来,发现膝盖已经破了,流着血,混着泥水,疼得钻心。可我顾不上这些,继续追老黑。老黑跑到了四清河的岸边,停了下来,看着河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我赶紧跑过去,抓住缰绳,把它往回拉。老黑挣扎着,不肯回去,它的力气很大,我根本拉不动。
“老黑,你别闹了,再闹咱们都回不去了!”我使劲拉着缰绳,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老黑似乎被我的哭声打动了,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喘着粗气。我把它拴在岸边的一棵大树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看着眼前的四清河,河水因为下雨变得浑浊不堪,浪涛滚滚,发出哗哗的声音。雷声还在继续,一道接着一道,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我浑身都是泥水,膝盖疼得厉害,蓑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想起了队长的话,想起了明天要育秧的任务,心里很着急。要是这块地今天耕不完,明天育秧就会耽误,那可是关系到全队一年的收成。我咬了咬牙,站了起来,走到老黑身边,拍了拍它的脖子:“老黑,咱们不能放弃,任务还没完成呢。你要是害怕,我牵着你走,咱们慢慢犁,总能犁完的。”
老黑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抬起头,看了看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我把犁耙重新套在它身上,然后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老黑的脚步很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慌。我跟在它身边,手里紧紧握着缰绳,眼睛盯着犁铧,每走一步,都很认真。
四、泥水人生
雨还在下,雷声也还在继续,可我已经不再那么害怕了。我和老黑像是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士,在风雨中坚守着自己的阵地。犁铧翻起的泥土越来越多,原本光秃秃的田地,渐渐被翻耕过的泥土覆盖。
我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我皱眉头。可我没有停下来,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可能再也不想动了。
老黑也很辛苦,它的身上沾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它的呼吸很沉重,嘴里喘着粗气,可它没有停下来,一直跟着我的脚步往前走。我看着老黑,心里很感动,这头老黄牛,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越来越远了。天空开始亮了起来,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蓝色。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要雨过天晴了。
我和老黑已经犁完了大半块地,只剩下最后一小部分了。我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用完了,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可我咬着牙,坚持着,牵着老黑继续往前走。
突然,我脚下一滑,又摔在了泥水里。这次我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躺在泥水里,看着天空。天空已经放晴了,一道彩虹挂在天边,像一座彩色的桥。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牵着老黑,继续往前走。老黑似乎也感受到了阳光,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
终于,我们犁完了最后一块地。我把老黑拴在田埂上,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眼前翻耕过的田地,整整齐齐的,像一幅美丽的画卷,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老黑也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里露出了疲惫的神情。我走到它身边,摸了摸它的头:“老黑,咱们完成任务了,谢谢你!”老黑“哞”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给我准备的玉米窝头,已经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我掰了一半,递给老黑,老黑闻了闻,吃了起来。我自己也吃了另一半,虽然没有味道,可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五、终身难忘
太阳渐渐升高了,把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四清河的河水也变得平静了,倒映着天空的彩虹。我牵着老黑,慢悠悠地往家走。身上的泥水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硬壳,一动就会掉下来。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村里的人都在村口等着我,队长王大锤看到我,赶紧跑过来:“柱子,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这么大的雨,你没事吧?”
我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没事队长,任务完成了,牛眼睛田已经耕完了,明天可以育秧了。”
队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露出了赞许的目光:“好样的柱子,真是个好样的!”村里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看着我满身的泥水,还有膝盖上的伤口,都心疼地说:“柱子,你受苦了,快回家洗洗,让你妈给你上点药。”
我回到家,母亲看到我这个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柱子,你这是怎么了?快让妈看看!”她拉着我进了屋,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然后用温水给我洗了脸,又给我的膝盖上了药。
“妈,我没事,你看,任务完成了。”我笑着对母亲说。母亲看着我,点了点头,眼里充满了骄傲。
从那以后,我成了村里的小英雄,大家都夸我勇敢。队长也对我另眼相看,经常让我跟着老把式学更多的农活。我也渐渐爱上了农活,爱上了这片土地。
如今,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当我想起二十岁那年在牛眼睛田的经历,还是历历在目。那一天的雨,那一天的雷,那一天的老黑,还有那翻耕过的田地,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我的同龄人经常跟我开玩笑:“柱子,你当年在雷雨天犁地,没被雷炸死,真是命大!”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会笑,然后说:“那是因为我命硬,也因为老黑陪着我。”
其实,我心里知道,那一天我不仅仅是完成了一个任务,更是战胜了自己的恐惧,学会了坚强。那一天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持。它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陪伴我走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
现在,牛眼睛田还在,四清河也还在流淌。只是老黑早就不在了,队长王大锤也去世了。可每当我走到牛眼睛田,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我就会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自己,想起那个在风雨中犁地的少年。
那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记忆,也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它让我懂得了,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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