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建河上 岁月如流
正月初四,天朗气清。冬日的阳光不烈,却格外透亮,漫过屋檐,洒在院角一丛豌豆花上。紫莹莹的花瓣挨挨挤挤,开得热烈又安静,翠绿枝叶间,像停着一群欲飞未飞的小蝶,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我携家人往姐姐家拜年,刚落座不久,侄儿周青山一家也踏门而来。他小名山娃,自小这样叫,一喊便是几十年,无外人时,依旧顺口亲切。围炉而坐,炭火噼啪,瓜子、糖果、柑橘、核桃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在屋里缓缓浮动。家长里短,絮絮说说,看似悠闲自在,可久坐不动,四肢发沉,心头反倒浮起一丝说不出的倦意。山娃看在眼里,轻声邀我:“三叔,屋里闷,我们往忠建河边走一走吧。”
我欣然应允。越过杨关大道,我们循着依稀小径,往河谷深处去。小路久少人行,杂树与荆棘蓬蓬勃勃,几乎遮断路面,枝条横斜,须得躬身低头,才能勉强穿过。山娃走在前头,抬手拨开横生的枝蔓,为我开路,动作轻缓,生怕枝叶扫到我。
行出二三十米,一堵一人多高的岩坎陡然而立。岩壁粗糙,苔痕浅浅,我因早年车祸重伤,左腿关节落下残疾,屈伸不便,一到坡坎便格外吃力。山娃立刻停步,回头叮嘱:“三叔莫慌,我先下。”他稳稳跃下,再迅速车转身,一手扶着岩壁,一手高高伸过来。我一手搭在他宽厚的肩上,一手紧紧握住他温热有力的手掌,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实感。他微微一用力,便将我平稳扶下,稳妥得让人心安。
再往前,草木越发浓密,已无去路,只得原路折返。上岩坎时,仍是山娃先攀援而上,蹲下身,再次伸出手,一把将我稳稳拉了上去。一扶一拉,一上一下,没有多余言语,却藏着半生的亲近与照料。
顺着一条被岁月遗弃的旧公路故道,我们缓缓下到忠建河谷。
豁然间,一片宽阔河坝在眼前铺展开来。枯水时节,河水退去,水落石出,往日涨水的河滩尽数显露。满坝都是白花花的石块,被流水长年累月冲刷,光滑圆润,没有了当初的锋利棱角。大者如牛背卧波,沉稳厚重;小者似鹅卵汤圆,玲珑可爱;更多是碗口粗的块石,静静地卧在暖阳之下。石面上残留的水苔,被冬日暖阳晒得发白、变脆,风一吹,便化作细碎粉末,轻轻飘落。
河心露出一片青黄色沙洲,四围浅溪潺潺,将沙洲与河坝轻轻隔开。要登沙洲,必得蹚过这湾浅水。山娃不言不语,弯腰搬起一块块大小适中的石头,稳稳甩入浅流,错落摆开,搭成一排简易石蹬。而后他侧身站在水中,伸手相扶,护着我一步一步踏石而过,脚下流水叮咚,清浅见底,凉意从石缝间悄悄漫上来。
登上沙洲,日头已高,气温回暖,竟有了几分早春的暖意。山娃脱去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选一块平整如凳的“牛背石”坐下,静静陪在我身旁。我取出手机,对着眼前山河慢慢拍摄,镜头里,天是透亮的蓝,水是沉静的绿,连风都带着温柔的弧度。
这片河坝,于我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旧地。儿时暑假,我常来姐姐家住上十天半月,一有空便与伙伴们在河坝疯跑、嬉闹、追逐;后来茶元高中建校于此附近,我在此读书两年,每逢周六放学,必沿河岸走上一段,看流水东去,听风声入耳,才算卸下一周疲惫。最难忘一次,与同村同学结伴,在浅滩石缝里摸蟹,搬开一块又一块石头,蟹子横行,笑声不断,最后竟装满一口袋,足有好几斤,提着沉甸甸的收获归家,满心都是少年欢喜。
山娃对这条河的记忆,比我还要绵长。姐姐是家中老大,长我十多岁,二十岁便嫁入忠建河畔的汤家沟。山娃是大哥长子,家中第一个侄儿,从小被视作宝贝,常常接来河畔小住。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缕水声、每一阵河风,都藏着他的童年。说起当年玩水趣事,他眼中骤然亮起光,起身搬起一块粗大石块,奋力掷向深水区,“咚”的一声,水花腾空而起,溅起圈圈涟漪,仿佛要把逝去的时光重新砸醒。
随后,他又在河坝间细细寻觅,挑出那些扁平、光滑、大小恰如巴掌的石块。俯下身,微微侧腰,手腕轻轻一扬,石块贴着水面疾飞而出,在水面上接连弹跳,划出一串轻盈弧线,如灵蛇掠水,似流星赶月,飞出好远才缓缓沉入水底。这是我们童年最痴迷的游戏,当年也曾邀约伙伴,比拼谁的水漂漂得更远、更漂亮,喝彩声与笑声,曾一次次在河谷里回荡。
蓝天白云之下,碧水静静东流。几只水鸟低低掠过水面,翅尖轻点涟漪,又翩然飞向远方。远处岸边,几位垂钓者静坐如石,鱼竿斜倚,人影与河水相映,天地一片宁静悠然。
望着这澄澈景致,我心头一动,脱口轻吟:“秋水共长天一色。”
身旁山娃几乎不假思索,应声而接:“落霞与孤鹜齐飞。”
一句“春江潮水连海平”刚起,我便顺势续上“海上明月共潮生”。叔侄二人,就那样坐在河坝之上,你一句,我一韵,缓缓将《春江花月夜》从头吟到尾。诗句随河风飘散,与水声相融,温柔又辽阔。山娃大学攻读汉语言文学,当年在校曾凭朗诵此诗获奖,毕业后在咸丰一中执教语文十余年,经典诗文早已烂熟于心,融入血脉。
恍惚之间,岁月忽已远。一九七九年闰六月,山娃降生那日,我正从茶元高中补课归家。后来我高考落第回乡,他不过稚龄小童,却天天跑到我那间卧室兼书房的门前,轻轻敲门,一声清脆响亮的“报告,三叔好”,便足以驱散一屋冷清。得了允许,才蹦跳着进屋。我在门板上写“门”,在桌沿写“桌”,一笔一画教他认字;也抱着他,一句一句教他背诵古诗词。他读小学时,有一回家长会,父母无暇,还是我代去,坐在教室里,竟也有几分为人师长的欢喜。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当年跟在身后的稚子,如今已是将近五十岁的中年人;当年教他读书的我,也已鬓染霜华,行动渐缓。
我们并肩坐在河畔,沐浴着融融日光,天南海北,闲话家常。聊起过往,细碎温暖;谈起当下,平和安稳;说到将来,满眼期许。他的长子正在恩施一中读高三,勤学上进,成绩优异,眼看便要奔赴考场,奔赴更广阔的天地。青年胜于老年,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希望。
河风轻软,拂过眉梢,拂过往事,也拂去岁月风尘。流水无声,却默默见证一切:童年的嬉闹、少年的读书声、中年的相扶相伴、两代人之间淡而深沉的情意。
一湾忠建水,悠悠流不尽。原来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不在远方,就在故土河畔,在血脉相连的人身边,在一扶一拉、一吟一和、岁岁年年的温柔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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