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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暧昧”

作者:张扬文静 阅读:6 次更新:2026-04-15 举报

暧昧,总是悄无声息的到来。或许是黄昏时分,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与影子先于主人靠在了一处。或许是雨天共撑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那若有若无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比雨丝更细密,比微风更轻柔。又或许是在人群里,目光越过许多陌生的面孔,忽然就撞上了,像两颗星子在天河里偶然交汇,然后迅速地、心照不宣地错开。

这便是暧昧了。它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倒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墨,似有若无,欲说还休。你伸出手去想抓住它,它便散了;你若不理它,它又丝丝缕缕地缠上来,搅得人心绪不宁。

有人说暧昧是情感的流露,不是感情的泛滥。这话说得极好。感情泛滥起来,那是洪水,是烈火,是要把人吞噬的。而暧昧不同,它只是一泓浅浅的泉水,刚好没过脚踝,清凉凉的,让你忍不住想淌一淌,却又怕水深了,不敢贸然往前走。它是一团温温的火,烤得你浑身暖洋洋的,却不至于烧伤。这分寸,这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便成了一种极致的享受。

我见过一对男女,分明不是恋人,却总爱在一起。吃饭时,女的会自然地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男的便一声不响地接过去吃了。走路时,男的总是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女的便心安理得地走在里侧。旁人看着,觉得他们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问起来,两个人却都笑笑,说只是要好的同事罢了。可那眼神里的光,那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哪里是“同事”二字能遮掩的?他们沉醉在这模糊的关系里,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仿佛那一步迈出去了,眼前的风景就要变了样——要么成了花好月圆的爱情,要么成了相看两厌的陌路。倒不如就这样悬着,像一颗将熟未熟的果子,摘下来怕酸,不摘又心痒。这份悬而未决的滋味,竟比真正的拥有还要醉人。

暧昧之所以迷人,大约就在这个“模糊”上。它不需要承诺,不需要责任,不需要考虑柴米油盐,不需要应对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它只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欢喜。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彼此心照不宣。你可以把最柔软的心思说给他听,可以把最脆弱的时刻展露给他看,却不必担心未来的某一天要为今日的言行付出代价。它像一场没有门票的舞会,你随时可以进来跳一曲,也随时可以抽身离去,谁也不必对谁负责。

可这世间的事情,哪有这么便宜的呢?暧昧的底色里,到底藏着一丝危险的。它介于爱情和出轨之间,像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通向爱情的鹊桥;用歪了,便是伤人伤己的利器。特别是当其中一方并非单身的时候,这暧昧便变了味道。它不再是两情相悦的试探,而成了一种偷偷摸摸的背叛。深夜的微信消息,背着人的私下见面,那些含混不清的关心和暧昧不明的玩笑,像蛀虫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原本坚固的感情。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围城已经千疮百孔。比起肉体出轨,这种精神上的游离更隐蔽,也更让人心寒。毕竟,身体的背叛尚可用一时冲动来解释,而精神的暧昧,却是日积月累的、心甘情愿的分心。

说到底,暧昧是一场两个人的游戏。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对方不喜欢,那是单相思,暧昧不起来。非要你情我愿,像唱戏一样,你唱一句,我接一句,这出戏才能唱下去。可这场戏唱到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收场,却没有人知道。有些人唱着唱着,就真的走到了一起,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成了光明正大的恋人。有些人唱着唱着,一方忽然冷了场,另一方还痴痴地等着,那滋味便从云端跌到了谷底,比从未开始过更让人难受。还有些人,就这样一直唱下去,唱了一辈子,始终是友谊以上、恋人未满,把那暧昧当作了常态,把模糊当作了永恒。

我常常想,那些沉溺在暧昧里不肯出来的人,究竟是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被拒绝的难堪?是害怕承担责任的重负?还是仅仅贪恋这不清不楚的、游离的自由?也许都有。人总是贪心的,既想要情感的温存,又不愿失去单身的自在;既想要被人惦记的甜蜜,又不愿付出日夜厮守的代价。暧昧恰好满足了这种贪心——它给了你糖吃,却不用你付钱。

可人终究是活在现实里的。暧昧就像清晨的薄雾,看起来美,太阳一出来,终究是要散的。散了之后,要么是清朗朗的天,要么是湿漉漉的地,总归要有个结果。那些在雾里流连太久的人,等到雾散了,常常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抓住。

所以,暧昧虽好,却不可贪杯。享受那若有若无的欢喜,体味那欲说还休的心动,都是人间至美的体验。只是别忘了,真正的感情,终究要从云端落到地上,从模糊走向清晰,从“我们是什么关系”的追问,走向“我们是爱人”的笃定。

到那时,暧昧便完成了它的使命。而那些在暧昧中留下的记忆,会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润物无声,却长久地滋养着往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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