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黄山雾记(散文)/徐业君
汽车在皖南的青山间蜿蜒穿行时,我还在懊恼天气预报里的“阴有小雨”——这哪是看雾,分明是要被雾看。同行的向导却笑着摇头:“老爷子,黄山的雾是活的,雨天有雨天的脾气,您且等着瞧。”
车停在云谷寺脚下时,山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天都峰早已隐没在白茫茫的一片里,只偶尔透出点黛色的轮廓,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我攥紧登山杖,跟着人流往索道站走,刚到入口,一阵浓雾突然翻涌着漫过来,瞬间把身边的游客裹成了模糊的影子,连近在咫尺的指示牌都只剩个隐约的轮廓。有人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我却忽然想起年轻时读的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原来这不是夸张,是黄山最日常的模样。
缆车缓缓上升时,雾成了最调皮的玩伴。它时而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纯白,只剩缆车铁索“咯吱”的声响在空寂里回荡;时而又突然散开,让下方的深谷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奇松在悬崖上斜斜探出身子,怪石披着青苔静立千年,山涧的瀑布像条银练,在雾的缝隙里一闪而过。我赶紧按动相机快门,可镜头里只剩一片朦胧,向导在旁边笑:“老爷子,黄山的雾不让人留影,要记在心里头。”
下了缆车,沿着石阶往始信峰走,雾开始一波一波地涌来。它不像平原上的雾那样平铺在地面,而是顺着山势流动,像奔腾的潮水,漫过台阶,钻进衣领,把路边的杜鹃花都裹上了一层白纱。我伸手去抓,它却从指缝里溜走,只留下一手的清凉。同行的年轻人追着雾跑,笑声在山谷里撞出回声,惊起松枝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石阶上。
走到黑虎松前时,雾突然淡了些。这棵千年古松斜倚在崖边,枝干遒劲如虎爪,松针在雾气里泛着墨绿的光。风一吹,雾像纱帘似的飘动,黑虎松的影子在雾里忽明忽暗,真像一只蛰伏的猛虎。我想起徐霞客在游记里写黄山松:“破石而生,盘结于危岩峭壁之上,挺立于风刀霜剑之中。”以前只觉得是文人的夸张,此刻站在树下,才懂了什么叫“奇”——它不是长在土里,是长在黄山的骨血里,连雾都成了它的披风。
中午在北海宾馆歇脚时,雾突然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天都峰的尖顶染成了金色,远处的云海像铺了一地碎银,在风里缓缓流动。游客们都涌到观景台拍照,我却坐在宾馆的回廊里,看着雾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青山的真面目。向导端来一杯黄山毛峰,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嫩绿的光,他说:“黄山的雾就像个害羞的姑娘,躲躲闪闪的,可真要见着了,就再也忘不掉。”
下午去狮子峰的路上,雾又卷土重来。这次它更浓了,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只能跟着前面人的背包带往前走。石阶湿滑,我走得慢,落在了队伍后面。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一看,向导站在前面的岔路口,手里举着个手电筒,光束在雾里劈开一条窄窄的通道。“老爷子,小心脚下,这雾里藏着不少险路呢。”他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山涧的泉水,让人心里踏实。
快到清凉台时,雾突然停住了。眼前的景象让我忘了呼吸:清凉台像一艘漂浮在雾海上的船,远处的始信峰、石笋矼在雾里露出尖尖的顶,像大海里的岛屿。风从山谷里吹过来,雾像波浪似的翻滚,那些山峰在雾里时隐时现,一会儿像神仙的宫阙,一会儿像出海的渔船。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神话故事,原来那些腾云驾雾的神仙,住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晚上住在狮林大酒店,窗外的雾还在流动。我躺在床上,听着山风穿过松林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想起白天的种种,忽然明白为什么人们说“黄山归来不看岳”——五岳的美是雄伟的、庄重的,而黄山的美是灵动的、多变的,它藏在雾里,藏在松间,藏在每一次峰回路转的惊喜里。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跟着向导往曙光亭走。山风比夜里更冷,我裹紧了羽绒服,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雾里晃来晃去。路上已经有不少游客,大家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像一群虔诚的朝圣者。
到曙光亭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雾还很浓,把观景台裹成了一个小小的孤岛。我找了个角落站定,看着远处的云海,心里有点紧张——这雾要是一直不散,今天的日出可就泡汤了。
五点十分,雾突然开始动了。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慢慢向山谷里退去,露出了一片深蓝色的天空。紧接着,天边出现了一道金边,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喊:“来了!来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道金边慢慢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弧,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它像个刚睡醒的孩子,带着惺忪的睡眼,一点一点地露出笑脸。终于,它“腾”地一下跳出了云海,万道金光瞬间洒了下来,把雾染成了金色,把山峰染成了金色,把每个人的脸上都染成了金色。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相机的快门声响成一片。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年轻时像这初升的太阳,充满了活力和希望,不怕山高路远,总想看看更远的风景;中年时像这雾里的山峰,有时迷茫,有时清晰,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位置;到老了,才懂得像这黄山的雾,看似平淡,却藏着万千变化,每一次流动,都是一次新的遇见。
太阳越升越高,雾也越来越淡。我沿着石阶往回走,看着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山峰,心里充满了不舍。黄山的雾,像一场梦,醒了,却留在了心里。
坐在下山的缆车上,我看着脚下的云海慢慢退去,露出了青山的全貌。向导说:“老爷子,您这趟值了,雾和日出都看着了,好多人来好几次都碰不上呢。”我笑着点头,心里却知道,值的不是看了雾和日出,是在这雾里,读懂了黄山,也读懂了自己。
汽车驶出黄山景区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天都峰又隐没在了雾里,只露出一点淡淡的轮廓。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不是为了看雾,也不是为了看日出,是为了再赴一场和黄山的约定,和那个藏在雾里的自己,再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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