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大堤：浸在烟雨里的童年乡愁（散文）/徐业君

 一、烟雨又绿堤岸

2026年的暮春，一场濛濛春雨不期而至。我撑着一把从县城杂货铺淘来的黑布伞，踏上了魂牵梦绕的汉江大堤。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奶奶从前摇蒲扇的节奏。

抬眼望去，大堤上的草果真如记忆里那样，一夜之间就染透了新绿。嫩生生的草芽从堤坡的泥土里钻出来，顶着晶莹的雨珠，在微风里轻轻晃荡。堤顶的老柳树抽出了鹅黄色的丝绦，枝条垂到水面，被上涨的江水打湿了半截，泛着温润的光。

站在堤坡最高处，整个村子尽收眼底。错落的土坯房上飘着淡青色的炊烟，被雨雾揉得软软的，缠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弯弯曲曲的土路被雨水泡得发深，像一条被浸软的灰布带，从堤脚一直延伸到村尾。远处的稻田里，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在雨雾中漾着一层朦胧的绿。

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江水的咸涩。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我光着脚在这堤坡上奔跑，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却笑得比谁都响亮。

二、堤坡上的疯野时光

汉江大堤是我们这群野孩子的天然乐园。从记事起，我们的童年就和这道长长的堤岸紧紧缠在一起。

春天是最热闹的。当堤坡上的草刚冒出嫩芽，我们就扛着自制的弹弓，在堤岸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堤坡上有好多野枣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残留的干枣，我们踮着脚去够，常常被刺得满手是伤。堤顶的土坡上有个废弃的石碾盘，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在碾盘上玩“官兵抓强盗”，输了的人要被推着碾盘转三圈，转得头晕眼花，一头栽进旁边的草堆里，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夏天的大堤是纳凉的好去处。傍晚时分，大人们搬着竹床到堤顶乘凉，我们就围着堤坡上的萤火虫跑。那些小小的绿光在草丛里飘来飘去，我们用玻璃瓶子去装，装了满满一瓶，就放在床头当小灯。有时候我们会偷偷跑到江边，脱了衣服跳进水里扑腾。江水带着一丝凉意，没过我们的腰，我们互相泼着水，把水花溅得老高。直到远处传来父母的呼唤，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光着脚往家跑，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秋天的大堤藏着好多宝贝。堤坡上的野菊花开得漫山遍野，黄灿灿的一片。我们摘了野菊花，用线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当项链。堤岸的灌木丛里有野酸枣，还有一种叫“地枇杷”的野果，贴在地面上，紫黑色的，甜丝丝的。我们趴在地上找，常常弄得满脸是泥。有时候我们会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堤外的河滩上放牛，牛在河滩上吃草，我们就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看倦了就互相挠痒痒，笑得在地上打滚。

冬天的大堤也不寂寞。下过雪之后，整个大堤银装素裹，像一条白色的巨龙。我们在堤坡上堆雪人，雪人鼻子插着胡萝卜，眼睛用煤球代替，还戴着我们从家里偷拿的旧帽子。我们在堤顶的雪地上打滑溜，坐在木板上从堤顶滑到堤脚，冷风灌进脖子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有时候我们会在堤坡上挖雪洞，钻进去躲猫猫，直到手脚冻得通红，才被大人喊回家。

那时候的我们，在大堤上摔跤、荡秋千、掏鸟蛋，什么都敢玩。我们在堤坡上挖陷阱，等着小伙伴掉进去；我们把绳子系在老柳树上，做成简易的秋千，荡得老高，仿佛要飞到天上去；我们爬上老槐树，掏鸟窝，有时候会掏出几只毛茸茸的小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看它们叽叽喳喳地叫。

那时候的日子，像堤坡上的野草一样，疯长着，无忧无虑。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什么是忧愁，只知道在大堤上奔跑，在江水里嬉戏，在阳光下欢笑。

三、风筝飞过的童年

在所有关于大堤的游戏里，放风筝是最让我们魂牵梦萦的。

每年春天，当堤坡上的草绿得发亮，江面上的风变得温柔起来，我们就开始琢磨着做风筝。做风筝的材料大多是家里的旧东西，竹篾是从屋后的竹林里砍来的，要选那种粗细均匀、柔韧性好的，用刀削得细细的，再用火烤弯成想要的形状，然后用棉线固定成框架。纸是从父亲的旧书里撕下来的，或者是家里攒的旧报纸，我们用糨糊把纸糊在框架上，再用彩笔在上面画上自己喜欢的图案。有的画着孙悟空，有的画着大公鸡，有的画着小燕子，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我们都觉得自己的风筝是最好看的。

风筝做好了，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大堤上去放。堤顶的风总是很大，很稳，最适合放风筝。我们拿着风筝线，在堤顶奔跑，风筝在风里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越飞越高。我们仰着头，看着风筝在蓝天上飘着，心里充满了喜悦。有时候风筝会和别人的缠在一起，我们就一起把线解开，然后比赛谁的风筝飞得更高。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很大的“蜈蚣”风筝，用了十几张旧报纸，竹篾框架也做得特别结实。我和哥哥一起把风筝扛到大堤上，哥哥拿着风筝，我拿着线轴，喊了一声“放”，哥哥就把风筝往天上一抛，我赶紧往前跑。风筝一下子就飞了起来，越飞越高，长长的尾巴在风里飘着，像一条真正的蜈蚣在天上游。村里的孩子们都围过来，羡慕地看着我的风筝，我心里得意极了。

还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在大堤上放风筝，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我的风筝线被吹断了，风筝飘向了江面。我沿着堤岸追，看着风筝慢慢沉下去，心里难过极了。回到家，我坐在门槛上哭，奶奶安慰我说：“别哭了，奶奶给你找材料，再做一个更好的。”于是，奶奶帮我找来了新的竹篾和纸，我们一起做了一个新的风筝，比以前的那个更大，更漂亮。

放风筝的日子里，我们总是充满了期待。我们期待着春天的到来，期待着风的到来，期待着风筝在天上飞的样子。我们在大堤上奔跑，在阳光下欢笑，把童年的梦想系在风筝线上，让它在蓝天上飞翔。

四、雨幕里的童年趣事

记忆里的雨天，总是和汉江大堤连在一起。

每到春雨绵绵的时节，我们就像出笼的小鸟，在细雨里奔跑。雨水顺着堤坡流下来，汇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我们赤脚踩进去，冰凉的水没过脚踝，溅起一路水花。我们在溪流里筑坝，用泥巴和石头把水流堵住，看着水越积越多，然后突然扒开一个缺口，让水冲出来，溅得满身都是。

奶奶总是在堤下的院子里喊：“快回来，别淋湿了！”我们嘴上应着“就回来”，脚却跑得更远。我们跑到江边，看雨水落在江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江面上有渔船，渔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我们对着渔船喊，渔民也对着我们挥手，笑声在雨幕里飘得很远。

有一次，我们在堤坡上发现了一个洞，洞口被雨水冲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片。我们好奇地凑过去看，想知道洞里藏着什么。有人说里面有蛇，有人说里面有兔子，争论不休。最后我们决定用树枝去捅，捅了半天，洞里突然窜出一只黄鼠狼，吓得我们尖叫着跑开，跑了好远才停下来，回头看，黄鼠狼早就没影了，我们却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一次，我们在雨中找蜗牛，看它们背着重重的壳，在草叶上慢慢爬。我们把蜗牛放在手心里，看它们伸出触角，慢慢蠕动。我们还比赛谁的蜗牛爬得快，把蜗牛放在一片叶子上，看谁的蜗牛先爬到叶子的另一端。

雨天的大堤，总是充满了惊喜。我们在雨里采蘑菇，那些小小的蘑菇，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我们在溪流里抓小鱼，小鱼很机灵，总是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我们却乐此不疲。

奶奶总是会在我们玩得浑身湿透的时候，把我们喊回家。她会烧一大锅热水，让我们洗澡，然后给我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她会端出一碗姜茶，让我们喝下去，驱驱寒。我们坐在暖烘烘的火塘边，听奶奶讲过去的故事，外面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五、大堤上的守望与离别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渐渐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

上中学后，我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天在大堤上疯跑。我们开始忙着学习，忙着应付考试。但只要有时间，我们还是会去大堤上走走。我们坐在堤顶的石碾盘上，看着江水滔滔东流，心里想着远方的世界。我们谈论着自己的梦想，有人想当科学家，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当老师。我们约定，以后要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高中毕业后，我们陆续离开了家乡。有的去了南方的大城市，有的去了北方的省会，有的留在了县城。我也背着行囊，踏上了开往远方的火车。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到了汉江大堤，它像一条沉默的巨龙，守护着我的家乡。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知道，我要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了。

在外面的日子，我常常想起汉江大堤。我想起春天堤坡上的绿草，夏天江面上的渔船，秋天灌木丛里的野果，冬天雪地上的脚印。我想起在大堤上奔跑的时光，想起和小伙伴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日子。我想起奶奶在堤下的院子里喊我回家吃饭，想起父亲忙碌的身影，想起母亲温暖的笑容。

每次打电话回家，我都会问起汉江大堤的情况。父亲说，大堤加固了，比以前更结实了；母亲说，堤坡上的草还是那样绿，每年春天都会准时发芽。我知道，汉江大堤还在那里，守护着我的家乡，守护着我的童年记忆。

有一次，我在梦里回到了汉江大堤。我还是那个光着脚的少年，在堤坡上奔跑，溅起一路水花。奶奶在堤下的院子里喊我回家，我笑着答应着，却跑得更远。醒来后，泪水打湿了枕头，我知道，我想家了。

六、鬓发苍苍归故里

时光荏苒，转眼间，我已鬓发苍苍。退休后，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

当我再次踏上汉江大堤，心中百感交集。大堤还是那样长，那样宽，堤坡上的草还是那样绿，像我离开时一样。只是堤顶的土坡变成了水泥路，石碾盘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凉亭。老柳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枝条更密了。

我沿着大堤慢慢走着，看着熟悉的风景，听着熟悉的声音。江面上的渔船依旧在忙碌，渔民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只是他们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村子里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炊烟依旧在飘，只是味道似乎变了。

我走到堤下的院子，那是我曾经的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挂着几个鸟窝。奶奶已经不在了，父亲和母亲也早已离世。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有些荒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村里的老人们认出了我，他们围过来，和我拉家常。他们说起小时候我在大堤上疯跑的样子，说起放风筝的趣事，说起那些已经逝去的人。我们一起回忆着过去的日子，感慨着时光的流逝。

我又去了堤顶的凉亭，坐在里面，看着江水滔滔东流。江面上有几只白鹭，在水面上盘旋，然后轻轻落在岸边。远处的稻田里，秧苗长得正旺，在微风里轻轻晃荡。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打在凉亭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雨中奔跑的时光，想起了奶奶的呼唤，想起了小伙伴们的笑声。那些日子，像一场梦，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汉江大堤永远是我心中的牵挂，永远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春草年年绿，春雨岁岁来。汉江大堤见证了我的童年，见证了我的成长，见证了我的家乡的变迁。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我们的记忆。

啊，我的家，我的童年，我的汉江大堤。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我会永远把你珍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