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坪镇漫游记
9点,从黔城出发,天空呈灰色,有晴朗迹象。也许是刚过端午,山林青翠,幽深厚重。安红开车,车技不赖,近大坪(雪峰)镇,车停兰溪冲唐氏宗祠。
祠依山傍溪,如一卧榻高危病人。古老的窨子屋,灰白高大,远远瞧去,与众迥异,给人第一印象:非庙即祠。
祠前小溪,湍急,清而军绿。有元之妻,向氏,喜水,和于溪说:“冰凉砭骨,能让她一下子回到孩提时。”安红见之,用手机拍。我见之,清溪伊人,一手撩裙,腿脚泛红;一手抚水,咯咯笑盈盈道:“好久不与你(溪水)亲近了!”
仰视,“唐氏宗祠”赫然入目。墙上雕龙画栋,人物斑驳模糊,但二龙绕柱清晰可辨,栩栩如生。墙顶一木,粗如茶杯,三四寸围,青葱茂盛,缝有大隙。入门,一祠杂草,满目丛生,可见平常少人。门楣上,有戏台,与黔城宗祠的格局相仿,木料上乘,但其已病入膏肓,岌岌可危。
庆平与我,先后登台。侧室有幡,书“晋陽唐”。台侧桂花(树),对称分布,碗口粗细,青绿茂盛。其周遭,小草半人,几乎一律戴孝,白花盈盈,把个安详的“宗祠”,弄得肃穆、凄凉。
宗祠牌位前,枋梁新塌,残破不堪,急需修缮。
回望唐氏宗祠,山岚瘴气,更添了宗祠的肃穆凄凉。咔嚓,一张照片,定格了有元与唐某的花甲靓影。然后,有元说起了他俩曾有一段难以忘怀的情缘。
“文革”,有元知青于此,与唐某交情颇深。一次,唐某分的一斤肉票,买回家,有元正好赶上,两人硬生生把那斤肉吃尽。唐称自己记不得了,有元却深深地烙在脑海。用有元自己的话说,“这事,只有死去,方能抹掉”。其《窗前忆知青》诗可为证:春雨夜临近,痴人喃喃语。思旧觅知音,窗前思念您。十六去村组,日日出工勤。一颗红心在,弯腰为集体。只因遇了您,志同混成群。今问啥知青?污泥满身行。
大坪街,我们采访了原永兴客栈老板张某九,已八十三岁高龄,祖籍隆回。大坪镇(雪峰镇),当时是连接黔阳县与雪峰山外的一个重镇。其随继母(叔母)贺某清,1953年落户雪峰镇。当时,雪峰镇店铺林立,火铺(旅社)就有四十二家。继母的客栈,生意甚是兴隆。继父是教书匠,英年早逝,十九岁她就孀居,靠火铺和卖豆腐为生。
隆回的桶匠、木匠、裁缝,衡阳的瓷器商,新化的斗笠小贩,都喜欢落户“永兴”。也就是1953年,继母成了大坪合作饭店的服务员。她是饭店的大厨,负责烹饪掌勺。上世纪八十年代退休,不久离世。
1979年,张某九顶职,做了一名服务员。当时,还有合作社易某元、郑某凡的后人。张某九,那年参加县供销社考试,名列第一。1979年,大坪饭店很兴旺,1983年房子被他们买下,还贷款一万,修了新店,生意甚是红火。可惜好景不长,1985年3月20日,这是张某九刻骨铭心的日子。大坪街上,一场大火,十三户全部烧光。大坪饭店,其他两户被烧。从此大坪饭店停业散合了。1985年12月,饭店卖给了税务局。
1985年,张某九修了恒春酒家,还借了一万元,经营到1995年退休。
一段时间,大坪金矿当时火爆,张某的店更是兴旺。
解放前的四十家火铺,他还依稀记得十几家。叶鸿胜客栈,王兴隆客栈,田作章客栈,唐世龙客栈,郑不凡客栈,禹胖子东北旅馆,聚宾旅馆,杨瞎子(子杨凯)客栈,彭兴隆客栈,易大元客栈,易显金客栈,刘争丰客栈,贺才典客栈,王玉生客栈……
出了张某九的恒春酒家,大坪镇,宝岩传说,很神秘,让我在小店听的着迷。
大坪镇老街宝岩,处蔡家田、朝阳庵与下岩头、上岩头中间位子。也是如今下新街和上新街之中间位子。古语云雪峰山,为古昆仑山,当地人又叫它古峰山。相传古峰山古峰庙主持庙山和尚,见大坪地势低洼,年年洪灾,百姓又不愿搬走,甚为同情。一年阳春三月,庙山做法,念动咒语,从雪峰山第二高峰帽子峰,移一偏峰,趁着暮霭,定入大坪溪中。出水几米的山尖,不是削的,中间平,两边一石陡起,一石稍平。庙山和尚,怕山飞走,念动真经,着古昆仑山两只金鹅,日夜守护。欲知宝岩故事的原委,还得从一日黄昏说起。
却说那日黄昏,大坪菜家田,一年轻媳妇唐氏,回大坪娘家。至河边,欲涉水,怀里的娃大哭,弯腰哄之。一道闪电,一声闷雷,大地微微颤动,吓了她一跳。看溪中央,平日里涉水处,中间凸一石,后人称宝岩。宝岩,有台,离岸两边,一石竖过人头,一石侧卧光滑。宝岩,下临深潭,一对金鹅,慢悠悠游荡。
唐氏当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娃,连滚带爬,回了菜家田,到家就病了。当晚,雷鸣电闪,山洪暴发,溪水猛涨。旦日,大家看到溪中凭空隆起了宝岩,水涨,岩石也跟着涨,岸也在涨,大坪灾情甚微。洪水退后,宝岩离水还是那般高。
且说唐氏,回家病倒,病情一天天加重。丈夫刘宝泉,请了当地最有名的郎中,也无济于病情,该咋办呢?
宝岩这事,一时轰动了四邻八乡。大家一直在打听宝岩的来历。有人传言,是从古峰山飞来的,一道闪电,便定在溪中;也有人说,是地底下钻出来的……大家众说纷纭。当听到菜家田,一媳妇回娘家,正遇上宝岩飞来,吓得魂不附体,病恹恹卧床不起,知那天的情况。大家纷纷去询问。见其病恹恹的,口里说着糊话,什么一道金光,金鹅,让大家不明就里,扼腕叹息。怎么能相信一位疯婆娘的话?
宝岩的故事,还在发酵,人们越传越奇,越说越离谱。竟有人说,是从上游冲下来的。突然有人建言:“听说古峰山庙宇很灵验,何不去那里求求菩萨,问一问?”真是一语道破梦中人刘宝泉。宝泉,是那疯婆子的丈夫,在家老实巴交,很勤劳,也很疼爱妻子。
宝泉,当天就带上香纸,上了山。在古峰山庙里,焚香作揖,祈求菩萨保佑妻子平平安安。抽一签,乃下下签,明示要修路搭桥,方能去病避灾。宝泉回到家中,欲按签上去做,想想,宝岩上,不正缺桥吗?于是,他邀上邻里,去山上伐木。木从山中来,由宝岩往两边架,方便了溪岸的民居。不管是洪水暴涨,还是枯水季,宝岩始终离水一人高。
架好桥那天,宝泉回家,见妻子在做饭,愕然,问:“病好了?”
“我怎么了?不就是睡了一觉,方醒,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宝泉闻言,见妻病好如初,心里自是欢喜,拉着妻手说:“没哪里不舒服?伸伸腿脚让我看看。”唐氏还真伸伸腿脚,在宝泉面前还做了个抱姿。宝泉乘机抱住唐氏,噙着泪花,吻着,手箍得更紧了……
一时间,宝泉架桥,其妻病除,在大坪四邻八乡传开了。有来问候的,也有来探虚实的,更有人来求除病消灾的。唐氏自那次病后,人也变得神清气爽,不乱说话了。
古峰山庙,每年6月6日,举行一次庙会。四邻八乡的,前一天就要准备动身,朝古峰山一路跪拜上山。庙会每到这天,要请戏班在坪山塘大唱三天。一时间,坪山塘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古峰山庙,更是熙熙攘攘,山门被挤得水泄不通。卖梨的、卖桃的、卖凉粉的、卖粑粑的、卖熟鸡蛋的等等,在庙宇山门外,一路摆开。坪山塘,清池幽幽,碧绿蓝蓝,花船上,听戏的,叫曲的,更是热闹。
山塘街,说书的,耍猴的,算卦的,套圈押宝赢钱的,真是五花八门。一宝庆大汉,赤身露出古铜色皮肤,腰系一红色丝带,站在场子中间,运着气,挺着大肚子吆喝着:“来,来,来!老少爷们,往我身上使劲练练拳脚,捧捧场。”也有年轻力壮的,不时往他身上招呼。只见那大汉,纹丝不动,不喘粗气。之后,后生摇摇头,抱拳佩服,笑着离开。
庙会那日,大坪镇每年要向庙宇送猪送羊。镇里的长者,率本镇的仪仗队,吹鼓手,去坪山塘。唢呐声声,锣鼓喧天,朝古峰山庙宇行进。四邻八乡的,服饰,花花绿绿,齐聚古峰山。一时坪山塘,热闹非凡,人称赶庙会。
人们在庙里,打恭作揖,虔诚许愿,祈求菩萨保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唐氏和宝泉,当然也不会缺席。庙会前一天,宝泉起了个大早,把家里的事,交给母亲说:“妈,您媳妇,这次遭遇惊吓,吓得不轻,捡回条命。这次古峰山庙会,我带起她去许个愿,求菩萨保佑咱岁岁平安!”
母亲见儿欲去赶庙会,事先也沟通过,自没话说,安慰宝泉说:“你们去吧,家里的事,我会照顾好的,别担心。路上照顾好您媳妇。”
媳妇唐氏,也起的早,在厨房做早饭。晨光熹微,宝泉和媳妇,洗漱已毕,吃过早点,就从大坪过宝岩,上铲子平,往帽子山爬。唐氏自经历磨难之后,身体突然被掏空,倍儿爽,走路轻巧,健步如飞。宝泉一路上,还赶不上媳妇,说:“妹妹(亲昵),你自生病之后,人咋就变了,腿脚咋那么利索,我都快赶不上了。”
她笑眯眯的,从宝泉身上,取下布袋,说:“叫你别逞能,让我背一背,你就是不肯?”随手拿出方巾,给宝泉额头擦汗。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路上也遇上赶庙会的。铲子平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叫易盛宇,与宝泉一路聊。当问及菜家田农妇与宝岩的事,宝泉笑着说:“那农妇,就是我家媳妇。”
媳妇接腔了,“易老弟,这次你算是问对人了。我就是大家传言中的农妇唐氏。那天,也确实发生了让我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记忆。似清晰,却又模糊;似真,又玄幻。反正,像做梦一样。”
一路上,唐氏慢慢聊着当日的情况,聚了不少朝古庙的香客,向唐氏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好奇、询问、探听宝岩情况的,也有向她寻病问方的。唐氏见大家如此关心宝岩,也就添盐加醋,把当时的情景进行了一番精彩的描述:
我那天离大坪娘家,一溪之隔时,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晴空霹雳,彤云密布,暗了下来。心里想,坏了,这该如何是好?须臾,轰隆隆的雷声,似天界仙娥拉桌子备晚餐。突然,一道金光,从古峰山闪来,一团黑压压的东西飞来,铺天盖地,远看就是山。“哇,山,竟然是被两只体形硕大的金鹅驮着,速度还很快”,我当时吓瘫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巨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见娃在哭,平常走娘家,和水过溪处,冒出了很大一块岩石,吓得我抱着娃,连滚带爬,赶回了家。
当香客听到这里,唏嘘不已,慨叹唐氏“捡回条命”。唐氏也认同,也跟着唏嘘说:“这事咋偏偏让我碰上了!”。当问及病是如何好的,她如实相告,听宝泉说,如何如何,到古峰山庙宇求签,又如何如何,修路搭桥的。大家又慨叹一回,说什么平日里做事啊,“要做一线,留一线”,不能把事做绝啊,要行善积德,要修路搭桥,更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
香客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坪山塘。坪山塘,当时也是川黔湘茶马古道的一个物资集散地。尤其是春夏,这里丛林密集,高山湖泊清幽,街道虽窄了些,但很热闹。赶庙会的日子,就更不用说了。
宝泉夫妇,因天色已晚,找了家客栈休息。客栈是沿山塘湖而建的,背靠山峦。山塘街,市面很热闹。入了古色古香的客栈,才发现,一切都是那么舒适。推开后窗,见山林清幽幽的,空气比菜家田清新多了。开前窗,一湖清水,漾着波光,粼粼荡开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入夜,山塘湖光粼粼,游船星移,街也安静了下来。白天的燥热没了,此时,呼呼山风,凉风习习,静的有些怕人。山岭里,动物的叫声,凄厉,让人不敢出门。黑黢黢的树,像鬼魅一样,张牙舞爪,随时都会把你吞噬。唐氏,偎在宝泉怀里,娇而妩媚。
黎明,空气格外清新。山雾云彩,在古峰山山腰。街很静,行人稀稀拉拉。卖早点的,比赶庙会的游客、商人还早。唐氏夫妇,平日里劳作惯了,起的比常人早,在街上溜达。商铺,密密麻麻,沿湖蜿蜒而走。有的香客,也起得早,是为了避免朝庙香客高峰期,吃过早就往庙里赶。宝泉夫妇,也入他们的队伍。唐氏入庙的刹那,仿佛身轻如燕,这里就像回娘家一样。庙山住持,见唐氏,叫他俩到禅房一叙。宝泉夫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持为何要禅房一述?他俩迷糊。
入得禅房,在宝泉夫妇面前一通诵经,唐氏似有所悟,频频点头,和言悦色。宝泉不明就里,见妻频频点头,与庙山住持,频频互动,甚惊!他们退出禅房,唐氏甚为恭敬。出了禅房,宝泉问唐氏:“妹妹,庙山住持,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她略带调侃道:“刚才你也不是在禅房里吗?难道你没听清楚?既然你听不清楚,也就不要打听了,天机不可泄露。”宝泉见庙里人多,也就不再追问,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媳妇已不是常人了。于是对她更是体贴有加。古峰山庙宇,此时人声鼎沸,香客虔诚,香炉烈火炎炎。抽签的,解签的,作揖打拱的,捐功德箱的,好不热闹。正午,香客渐稀渐少,宝泉和唐氏,入了下山香客的人流,快速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大家几乎是急走带跑。唐氏丝毫不逊男儿。过了铲子平,太阳还老高,他们知道,到家还是会天黑。宝泉夫妇,回了菜家田,天色已晚。见到母亲,他们已吃了晚饭,孩子也洗漱了,心里甚是感激……
不知宝泉夫妇生活,后来怎样,但我从这次大坪镇漫游中悟出了点道理,“人生如爬山,时而行进山谷,时而徘徊山湾,时而攀爬峰巅。唯向着巍峨高峻的险峰登,才能体验到征服的快乐,欣赏到‘一览众山小’的辽阔境界。那高危的祠堂,消失的客栈,流失的岁月,淡去的神话,正在抹去一代人的记忆”。来路的每一处坎,每一次踉跄,哪怕是显赫一时的辉煌,都如空中浮云。因此,我想要卸下一切“包袱”,拖着轻便的行李箱而行,让心境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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