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秋深凝露白,岁晚念清欢
霜降是秋的句点,踩着清寒的步子来,是二十四节气里第十八个节气,也是秋最后的模样。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不过是简单一句,却道尽了这一时节的光景——白日里秋阳还留着几分温软,夜半北风掠过檐角,便把枝头的晨露凝作了霜,素白点点,落满草木、田畴、瓦檐,秋意便到了极致。秋从浅黄到深金,再经霜色点染,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丹青,笔锋收处,藏着四季轮回的从容,也藏着人间烟火最朴素的温软。
霜降有三候,每一候,都是天地写给深秋的温柔絮语。
一候豺乃祭兽,山野间秋草早已枯黄,林木疏朗,豺狼捕了猎物,不会急着吞食,反倒将其陈列在草坡上,像守着一场朴素的祭祀。旁人说这是兽的仪式感,却不知是秋深物藏,猎物渐少,它们在为冬日储备食粮,为族群生息留力。豺狼的蹄印踏过薄霜,浅浅的一道,转眼便被晨雾轻轻抚平,这是自然的法则,藏着对天地、对食物最本真的敬畏,不贪多,知留存,从来都是山野生灵的生存智慧。
二候草木黄落,寒露时的草木还半黄半落,枝桠间留着几分依依不舍的温柔,霜降一过,便是一场坦荡的告别。梧桐叶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疏疏地指向天空,像墨笔轻描的淡线;枫叶红透了,经霜一吹,簌簌地落,铺在青石路上,红褐相间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秋的余温;田埂边的狗尾草、马兰头,茎秆枯硬,顶端的穗子沾着白霜,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把霜粒抖进泥土里,悄无声息。唯有柿树最是执拗,叶子落了大半,红彤彤的柿子还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霜覆在柿皮上,添了一层薄薄的白,红衬着白,成了深秋里最亮眼的一抹色彩,在清寒里守着最后的热闹。
三候蛰虫咸俯,是世间生灵对寒冬最温柔的准备。藏在泥土里的小虫,蜷起身子,垂下头,躲进了蛰伏的温柔乡。田埂的泥土下,蚯蚓早已钻向深处;墙角的石缝里,蛐蛐的鸣唱早没了踪迹;就连屋檐下的蛛网,也沾着霜粒,绷得紧紧的,连飞虫都寻不见。
天地间忽然慢了下来,没了春日的喧闹,夏日的热烈,秋日的丰盈,只剩一份沉静,像湖水落尽了波澜,平平整整映着天光云影。这沉静从不是消亡,是积蓄,等来年一声惊雷过后,再破土而出,再振翅而飞,再焕发生机,这是四季轮回里,最动人的期许。
霜降的晨,是最该慢慢走、细细品的。天刚蒙蒙亮时,清寒便浸着周身,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村庄,笼着田野,连远处的山峦都只剩淡淡的轮廓。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的泥土带着湿润的凉意,踩上去软软的,路边的草木上,都凝着厚厚的霜花。霜花是极美的,是大自然的巧手绣出来的,却从无重样的模样:在青菜叶上,是细密的针脚,层层叠叠,把菜叶裹成了玉片;在狗尾草的细叶上,是纤细的银丝,弯弯绕绕,像缠了一圈银线;在青瓦的檐角上,是连绵的玉帘,整整齐齐,顺着瓦楞垂下来。伸手轻轻一碰,霜花便化了,沾在指腹上,是凉凉的湿意,转瞬又散在风里,留不下一丝痕迹。若是走得稍久,眉毛上、发梢上也会沾着细碎的霜粒,乡人说这是“挂霜”,是霜降晨独有的小趣味,抬手一抹,指尖便沾了满身的秋凉,却也觉得心里清清爽爽的,像被这秋晨的霜水洗过一般。
等太阳慢慢爬上来,晨雾便渐渐散去,霜花也开始慢慢消融。阳光洒在田野里,金色的,温软的,霜粒遇热,便化作晶莹的露珠,从草木的顶端滚下来,滴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秋雨过后的余韵,轻轻的,怕扰了这深秋的静。
田畴里,晚稻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短短的稻茬立在地里,沾着霜融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泥土里还留着稻穗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是秋日收获后的踏实。
菜地该是霜降里最鲜活的所在,白菜、萝卜、青菜,经了霜的清寒,反倒长得更旺,叶片肥厚,绿意盎然,在一片枯黄的秋景里,守着独一份的生机。乡人总说“霜打的青菜分外甜”,这话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经验,霜降一冷,青菜里的淀粉便会慢慢转化为糖分,用来抵御严寒,所以吃起来,便少了春日的青涩,多了深秋的清甜。
清晨去菜地摘菜,白菜的外层叶片上凝着霜粒,掰下来,带着清寒的气,回家洗干净,清炒一盘,不用放太多调料,只一点盐,一点葱花,便清清爽爽的,是最地道的秋味。白皮萝卜也一样,埋在泥土里,只露一点嫩绿的顶,用小锄头轻轻挖出来,带着湿泥的芬芳,削了皮,咬一口,脆生生,甜津津,霜后的清润,从舌尖漫到心底,熨帖极了。
霜降的山野,是一幅疏朗的秋景图,少了春日的繁密,夏日的浓郁,多了几分淡远与开阔。登高望远,天地间的色彩,从浓艳渐渐归于平和,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黄的、红的、褐的、绿的,层层叠叠,经霜之后,色彩更沉,像被墨色轻轻晕染过,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内敛。山间的小溪,水势渐小,溪水清冽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青的、白的、褐的,被溪水磨得光滑,水面上偶尔飘着几片落叶,沾着霜粒,随波缓缓流淌,像载着秋的心事,慢慢漂向远方。
溪边的芦苇,早已抽穗,芦花雪白,经霜一打,更显蓬松,风一吹,芦花便漫天飞舞,像雪絮,像棉云,落在溪边的泥土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轻轻的,柔柔的,拂过脸颊时,带着一丝清寒。山野间的野果,也到了最后的成熟时节,山枣红彤彤的,挂在低矮的枝头,沾着霜粒,摘一颗放进嘴里,酸甜可口,满口生津;野山楂一串串的,红得透亮,挂在荆棘丛中,摘下来,晒成山楂干,冬日里泡水喝,酸甜解腻;还有山核桃,果壳坚硬,敲开后,果仁饱满,带着淡淡的奶香,是山野赠予的最朴实的美味,捡上一袋,回家慢慢剥,便是霜降里最悠闲的时光。
乡村的霜降,从来都藏着热腾腾的人间烟火。秋深之后,乡人便开始了冬日的储备,霜降时节,这份忙碌更甚,却也裹着收获的喜悦,每一个动作里,都是对日子的认真,对冬日的期许。
晒秋,是乡村霜降时节的日常。虽然重阳过后,晒秋的盛景已过,但霜降的阳光,温软而干爽,正是晒制干货的好时候。村头的晒场上,竹匾一字排开,里面晒着柿子、红薯干、萝卜干、白菜干,皆是秋日鲜物,在暖阳里风干,便成了冬日的滋味。柿子是霜降晒制的主角,摘回熟透的红柿削去柿皮,整齐码在竹匾里,昼晒夜收,晨霜轻覆柿肉,反倒让晒出的柿饼更糯更甜。十数日后,柿肉收皱,析出一层清甜的柿霜,捏之软糯,食之绵甜,是孩子兜里的零嘴,也是冬日待客的甜香。红薯干也简单,蒸熟去皮切条晒透,经霜后筋道回甘,揣在兜里,一口咬下,满是秋的甜润。
腌菜,是乡人迎接寒冬的必修课,也是霜降里最浓郁的烟火气。霜降时节,白菜萝卜盈畦,吃不完的便腌渍成菜,藏起一秋的鲜,抵御一冬的寒。洗净沥干的大缸里,白菜晒软后一层盐一层菜码实,压上青石,浇上凉白开密封;萝卜切条晒至半干,拌上盐椒香醋入坛发酵。无需繁复调料,靠的是时光的酝酿,十数日后开缸,酸香扑鼻,冬日里佐粥、炒肉、做汤,一口咸菜,一口热粥,便驱散了满室清寒。乡人说“霜降腌菜,迎寒过冬”,这朴素的话语,藏着顺应时节的智慧,也藏着对平凡日子的热爱。
进补,是霜降的民俗,也是乡人对身体的温柔呵护。民间有“一年补透透,不如补霜降”的说法,霜降天寒,阳气收敛,此时进补,恰能为冬日蓄能。乡村的进补,从无奢华食材,皆是家常滋味,自家养的土鸡慢炖红枣桂圆,汤浓肉烂,温补气血;羊肉炖萝卜生姜,去膻暖身,一碗下肚,浑身温热;板栗烧鸡更是秋味极致,粉糯的山栗融着鸡肉的鲜,一口下去,满是秋的丰盈。一家人围坐灶台,热汤热菜,说说笑笑,霜降的清寒,便被这人间烟火挡在了门外,平凡的幸福,便藏在这一粥一饭里。
除了晒秋、腌菜、进补,霜降的乡村,还有些有趣的小民俗,代代传下来,成了日子里的小仪式,不张扬,却藏着乡人最朴素的期许。比如“霜降吃柿,不会流鼻涕”,乡人说不出什么科学道理,却成了霜降的约定,摘一颗枝头的红柿,擦去霜粒咬下,甜丝丝的柿肉在嘴里化开,便觉得冬日的感冒,都会绕着走。
还有“送芋鬼”,在一些南方乡村,霜降时节,乡人会以芋头等作物祭祀祖先,感念天地馈赠,祭毕便将芋头扔至村口,谓之“送芋鬼”,寓意送走灾祸疾病,迎接平安顺遂。这些民俗,或许带着些许朴素的念想,却也藏着乡人对天地的敬畏,对平安的期盼,是乡村文化的一部分,像霜降的霜花,轻轻的,落在日子里,添了几分温软。
霜降的美,不仅在乡村的烟火里,在山野的景致里,也在文人的笔墨间。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总爱把秋深的清寒,心底的情思,揉进霜降的景致里,落笔成诗,字字句句,皆成经典,让霜降的清寒,多了几分诗意与婉约。
白居易的村夜,便是霜降最动人的静谧。“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门前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霜降的夜晚,秋草凝霜,一片苍苍,秋虫的鸣唱凄切,却也藏着最后的生机,村里村外,不见行人的踪迹,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诗人独自走出家门,望向田野,月光洒在荞麦地里,荞麦花盛开,像一片白雪,清美而静谧,那一点白,不仅亮了深秋的夜,也柔了诗人的心境,在清寒里,寻得一份独有的安然。
韦应物的秋夜,是霜降的清寒与思念相融。“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霜降的秋夜,清寒漫身,诗人思念着友人,独自在凉风中散步,吟咏着秋日的诗篇,空山之中,松子簌簌落下,一声一声,都是秋的声音,也是思念的声音,想来友人也如自己一般,守着这秋夜,未曾入眠,浅淡的念,像霜降的霜,轻轻的,却绕在心底,绵长而温柔。秦观的轻寒,虽未直接写霜降,却藏着秋深的婉约与清愁。“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霜降的晨,轻寒漫上小楼,天色阴沉,像走到尽头的秋天,淡烟流水,画屏幽静,飞花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字字句句,皆带着秋深的细腻,都是文人的温柔,把霜降的清寒,写进了心底。
除了诗词,文人的霜降,还有登高、赏菊的雅趣。霜降时节,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正是登高的好时候。约上三五好友,登上高山,俯瞰大地,层林尽染,霜色点点,天地辽阔,心里的烦忧,便都被秋风吹散了,只剩一份开阔与淡然。赏菊更是霜降的标配,“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元稹的诗句,道尽了菊花的独特与风骨。霜降时节,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经霜愈艳,黄的、白的、紫的,开在庭院里,开在山野间,清雅脱俗,傲立霜中。文人雅士聚在一起,赏菊、饮酒、赋诗,菊花的清雅,酒的醇香,诗的雅致,相融在一起,霜降的清寒,便成了诗意的点缀,一杯酒,一句诗,一朵菊,便是深秋最好的时光。
霜降,是秋的收尾,也是冬的序曲。秋从立春萌芽,到立夏生长,立秋成熟,终至霜降沉淀,走完一整个四季轮回。这光景,恰如人生行至深处,从年少懵懂到青年热烈,从中年丰盈到晚年从容,每一段时光各有风景,不必追念过往,不必忧惧来日,用心感受便是不负。霜降的秋深,教我们学会沉淀。春生夏长是向外的奔赴,秋敛霜降则是向内的归藏,沉淀过往的经历,沉淀心底的情绪,让那些欢喜与遗憾,都化作生命里的从容。霜降的清寒,教我们懂得珍惜。秋意将尽,美好渐藏,才知眼前的一缕秋阳、一颗红柿、一席家常,皆是岁月的温柔馈赠。
霜降的从容,更教我们学会顺应,如草木坦然迎霜,如蛰虫安然蛰伏,顺时序而行,随本心而活,低谷时积蓄力量,顺遂时珍惜当下,时光自会给出答案。霜降过后,便是立冬。
秋将尽,冬将至,霜雪会来,寒风会至,而霜降留给世间的,是秋最后的温柔。那素白的霜花,红彤彤的柿果,晒场上的烟火,灶台边的温汤,还有笔墨间的诗意,都成了冬日将至时,最暖的念想。
晨起,推开窗,霜白覆瓦,秋阳初升,霜粒融作露珠,滴在窗沿,轻响如秋语。
远处柿树,红柿挂枝,霜色点点,点亮了深秋的天地。泡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看霜融叶落,听秋风轻吟,茶温抵着清寒,心底便满是清欢。岁晚秋深,霜降凝白。
不负秋光,不负清欢,静待冬来,春暖花开。
上一篇: 《影落秦皇临北戴,梦随秋雁到东湖》入编《百度教育汉语》
下一篇: 草人诗稿91-白荷花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