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鬃辞
那匹马的影子,是被暮色一点一点从地平线上挤出来的。
我正走在草原上,四野无人,只有风在草尖上扯着悠长的唿哨。夕阳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烙铁,从橘红沉向殷紫,最后凝成天际一抹化不开的淤青。光不再照耀,只是弥漫,稠得如兑了水的蜜,将天地万物浸在恍惚的、液态的安静里。就在这光与暗交割最暧昧的时刻,它出现了——在一道舒缓如呼吸的坡脊上,成了个突兀又和谐的顿号。
它静立着,浑身覆着土地与岁月揉和的色泽,比枯草深沉,比夜色温润。长鬃与垂尾在晚风里丝丝拂动,漾出极淡的银灰,仿佛周身笼着一层即将熄灭的余烬。它不动,我便也屏息。我们相距百十步,这距离被寂静填得沉甸甸的。我窥见的不是一匹生灵,而是一段时光的化石,一枚被偶然弃置在旷野的、活着的历史印戳。
我的目光滑过它嶙峋的背脊,落向身下那片被反复啃噬的草地。草短而齐,颜色深黯,像大地结了一块规整的痂。痂的边缘,斜插着半截马镫。铁的部分几被锈蚀殆尽,只剩扭曲而倔强的轮廓,两根残皮绳耷拉着,纤维散作枯根模样。锈色暗红,是血沉淀千年的色泽,却在残阳最后的偏袒里,某一处棱角倏地闪过一道尖锐的金属寒光,刺得人眼窝一酸。
马、草甸、残镫、将逝的霞,构成一种强烈的召唤。风似停了,草叶的窸窣也隐去,一种比寂静更深的静,油然而生。我的魂魄晃晃悠悠离了躯壳,被那星寒光牵着,坠向混沌而喧嚣的过往。
那该是第一声划破蒙昧的嘶鸣。远古某位先民,弃石矛以胆魄与智慧,第一次将身体的重量与奔驰的渴望,托付给那起伏的脊背。人类的历史,便骤然获得了另一种速度。人与兽的疆界模糊、融合,他俯胸紧贴温热的颈侧,耳中是呼啸的风与滚雷般的蹄音,目力所及的地平线,第一次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掠。马,成了他双腿悲壮而辉煌的延伸,成了他意志狂野的具象。从此,草原的弧度由马蹄丈量,战争的胜负在马背上颠簸,文明的讯息系于马鞍旁叮咚的鸾铃。
这延伸何等壮阔,又何等残忍。它托起英雄,也碾碎骸骨。帝王的版图在驿马烟尘里扩张,诗人的落拓在瘦马西风里浸满悲凉。“铁马秋风大散关”的雄浑,是陆游的筋骨借马的意象挺立千年;“弓如霹雳弦惊”的激越,是辛弃疾的悲愤凭马的嘶鸣响彻云霄。马走进诗词的韵脚,成了平仄间最铿锵的重音,时而化身为“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的豪情,时而凝作“雪上空留马行处”的怅惘。它的形象,便与功业焦渴、乡关愁思、生命无常死死绞缠,再难拆解。
可史册与诗卷,终究是镀了金的筛子。漏下的是名字与传奇,筛去的,是无以计数的默然生命。每一场“一将功成”的壁画背后,调色的何止万卒碧血,更有无数战马眼中最后黯淡的天光。它们冲锋无呐喊,唯有肺叶如风箱鼓动,肌腱断裂的闷响沉在风里;它们倒下无碑铭,唯有身下泥土瞬间的濡湿与温热。同样被遗忘的,还有田垄间的牲口——将一生拉成一根单调的直线,把所有力气与光阴埋进黝黑泥土。轭具在肩头磨出深陷的沟壑,蝇虫在耳畔奏着永恒的悲歌。它们低着头,咀嚼艰辛,反刍沉默,直到四蹄再也抬不动下一个春天。
马的退场,静默而彻底。工业巨兽吐着沉闷的喘息,钢铁轨道与橡胶轮胎,以更精确、更不知疲倦的节奏,接替了那震颤大地的奔腾。马先从城市石板路绝迹,继而从驿道烟尘里淡出,最后从乡村田埂边缓缓转身。它成了橱窗瓷偶,绘本插图,公园里供孩童骑乘的、眼神温顺的布景。它作为工具的纪元,被庄严合上最后一页。然而,取代它的并非更温存的秩序。钢铁巨兽的遗产,是大地深处被抽空的矿脉,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碳的叹息。我们以效率和清洁的名义告别马粪的气味,却不得不与更无形、更广袤的工业代谢产物共存。马消失了,它曾融入的草原、维系的生命循环,也一同在世界里急剧萎缩。我们怀念马,在更深的无意识里,许是怀念那个人类技术尚未与自然肌理彻底撕裂的时代——那时,延伸尚需顾及土地的感受,速度仍会在大地上,留下可被风雨抚平的温热痕迹。
我的思绪,像一只倦飞的鸟,在苍茫时空里盘旋。我看见古道西风瘦马,也看见无数被算法精确规划的导航路线,绿色箭头冷酷地指向下一个消费场所;我听见銮铃与嘶鸣,也听见无处不在的通知提示音,轻柔却不容抗拒,将时间切割成碎片化的注意力。甚至草原边际,我恍惚望见信号塔的红点,如守夜电子兽的独眼,定定眨动;远处旅游标识牌的反光,像文明世界钉入自然的、过于工整的图钉。这鸟最终无处落脚,没有一片未被数字信号覆盖的、可供喘息的精神旷野。它沉沉坠回眼前的暮色里——这或许是最后一片,还能允许“无用遐想”的物理真实。
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滴巨大的浓墨,在宣纸上无可挽回地洇开。最后一线天光被收走,星子便迫不及待睁开眼,冷冷的,疏疏的,钉在无边夜幕上。风势大了,带着潮润的、沁骨的凉意,一阵紧似一阵。草浪翻涌,发出连绵的、空洞的呜咽。坡脊上的剪影,几乎要融化在黑暗里。
就在我准备离去,将这幅画面封存记忆的刹那,它动了。
不是焦躁的踱步,不是昂然的奋蹄。它只是将低垂许久的头颅,极慢地,向上,向后,昂起。脖颈的曲线被拉长、绷紧,在微弱星辉下划出一道饱含痛楚与力量的弧,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青铜机括在抵抗千年锈蚀。随后,一声嘶鸣,从它胸腔的深渊里,挣扎而出。
那声嘶鸣,无从描摹。不嘹亮,甚至不清晰,如粗粝巨石,在撕裂的布帛中艰难碾滚。沙哑,破裂,裹挟着草原的土腥、铁器的锈涩,以及被漫长时光碾压后,依然不屈的岩石般的质地。它撕破风声,压低草啸,直直撞进我的耳膜,又沉沉夯在心上。我浑身的血液,似乎为之一滞。
嘶鸣的尾音颤抖着,消散在无垠夜空,被更广大的寂静迅速吞没。只是,寂静不再是原来的寂静。那一声之后,寂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沉沉压在旷野之上,也压在我的肩头。
它完成这仪式般的举动,昂着的头并未低下,依旧倔强地指向星辰。然后转身,不再理会我与那截残镫,迈开步子向坡下更浓的黑暗走去。步子很慢,甚至有些蹒跚,却每一步都异常沉稳,仿佛将全身的重量和一生的故事,都郑重交付给这片包容一切的土地。草丛唰唰拂过它的身躯,像最后的挽留与送别。它的轮廓很快被夜色消化,踪迹全无,只有离去方向的草梢,还在微微地、久久地摇曳。
我立在原地,寒意从脚底升起。掌中不知何时,已紧紧攥着那半截残镫。铁锈碎末沾了满手,冰凉、粗粝的触感,异常真实。我忽然懂得,为何历史总爱以锈迹斑斑的面目示人——那并非腐朽,而是时间所能给予的最庄严的包浆。
我也忽然明白,我们失去的从不是一种交通工具,一个生产动力。而是一种“延伸”的伦理。那种延伸,伴着汗水的咸腥、肌肉的震颤,还有对距离与疲劳的切身敬畏。如今,我们的延伸平滑无碍,却在无限互联中感到深刻的孤独;我们轻易抵达,却丧失了历程中,与万物摩擦、对话的知觉。那匹马的沉默,是对这个喧嚣时代的巨大提问:当所有速度都不再需要喘息,所有连接都不再产生温度,当远方沦为屏幕上可随意缩放、却无法用脚底丈量的图像——我们这副曾与马背共振的身躯,该在何处安放,那古老的、渴望真实驰骋与真实羁绊的灵魂?
马的时代,确乎是终结了。眼前这无边的草原,这沉沉的夜空,便是它广袤而寂寥的墓碑。那一声最后的嘶鸣,是墓志铭上,唯一一行我们能以心灵辨认的、悲怆的文字。
我最后望了一眼深邃的黑暗,转过身,朝着远处人间灯火的微弱召唤,一步一步走去。脚步落在松软的草地上,悄无声息,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那一声嘶鸣的余韵上。那余韵在胸中回荡,混着铁锈的涩,草叶的苦,还有一股属于无边旷野的苍茫。这苍茫里,有逝去马群的幽灵,有被遗忘的史诗,也有我们所有人——正置身其中,却时常浑然不觉的,那片关于存在与联结的、庞大而无声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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