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街故事三
窑街,我的第二故乡
窑街的风里,总飘着煤屑的味道,那是父亲工作的气息,也是我童年的底色。因为父亲是窑街煤矿的职工,我很小便随他扎根在这里,那些散落在矿区角落的故事,像埋在煤堆里的星星,即便如今离开多年,依然在记忆里闪闪发亮。
记忆最深的,是那次打碎暖水瓶的慌。那时住在二矿食堂不远,一次三姨让我去锅炉房打水,我攥着玻璃球,脚步蹦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我边走边玩,走到半路,我无意识的把玻璃球投进了暖水瓶,暖水瓶——“砰”的一声,内胆碎成千万片银渣,热水冒着白气漫开。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瓶壳,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既怕烫,更怕三姨的责备,竟躲在锅炉房墙角,直到三姨久等不见我回来,才赶来把我拽回家。
每天最盼的,是洗澡塘外的五分钢镚。父亲和工友们下井归来,浑身裹着黑煤,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他们涌进澡堂,我便守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数着出来的人影。等叔叔们换好干净的蓝布工装,我就怯生生凑上去:“张叔,李叔,有五分的钢镚吗?”他们总会笑着摸出一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我攥着一把“叮当”响的钢镚,飞奔向巷口的冰棍车,绿豆冰棍咬一口,甜凉的滋味能从舌尖甜到心里。
周末的快乐,是一矿矿井的“猴车”。我和小伙伴们约好,踩着晨光往一矿跑,老远就听见“猴车”吱呀的转动声。那是根长长的钢绳,挂着一个个铁座位,像给猴子准备的秋千,矿工们靠它进出矿井。我们趁看车的大爷不注意,敏捷地跳上座位,钢绳慢悠悠地动,风从耳边吹过,能看见远处的矸石山,听见井下传来的隐约机器声,我们笑着闹着,仿佛坐的不是矿工的通勤车,而是驶向云端的飞船。
寒暑假的零花钱,藏在废弃厂房的废品里。院子里的同伴们凑在一起,扛着麻袋往废弃的厂房跑。我们翻找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缺角的铁皮、断了线的灯泡,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在意。攒够一麻袋,就拖到废品站,几分钱一斤地卖,换来的钱小心翼翼叠在铅笔盒里,那是我们能自由支配的“巨款”,能买一本连环画,或是一块水果糖。
还有和好朋友捡牙膏皮、鞋油皮的日子。我们把用完的牙膏皮捋平,把工人叔叔们用完的鞋油外皮收好,攒满一口袋,就结伴往葛家庄跑。葛家庄的老爷爷坐在门口,油锅“滋滋”响,炸着金黄的大豆。十个牙膏皮,能换一小捧大豆,热乎的,喷香的,我们你一颗我一颗,吃得嘴唇都沾着油,那香味,比任何零食都诱人。
如今,我早已离开窑街,矿区的老房子、洗澡塘、“猴车”或许都变了模样,但那些童年的趣事,像窑街煤矿里的煤,经过岁月的沉淀,愈发醇厚。窑街不是我的出生地,却是我心里最暖的“第二故乡”,那里的煤屑、钢镚、大豆香,还有父亲和工友们的笑容,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终生难忘。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