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塔青山藏义魂,追忆善人龚啟汉
旬阳关口镇汉江边,有一处坡地早年蒿草丛生,尚存古塔残基,人称蒿塔。此地龚氏先祖自江西南昌筷子巷迁来,世代耕山渡水,龚啟汉便是蒿塔龚氏第七代乡人,生于清光绪年间,是远近闻名、兼具仁心与侠气的长者。
龚啟汉生得身形挺拔,常年上山采药、江边撑船,肩背宽阔结实,一身筋骨经得起风霜劳苦。常年日晒雨淋,面庞呈古铜色,额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是常年操劳、忧思百姓留下的印记。一双眼睛尤为特别,平日里温和温润,待人时满是悲悯善意,遇上官吏恶匪、百姓受欺,眼底便透出凛然刚正。他留半把花白长须,梳理得干净整齐,身上常年穿着粗布青布短褂,袖口、肩头磨出细密补丁,腰间系一条土布腰带,一边挂着装药草的竹篓,一边揣着笔墨纸卷,走到哪里,书卷与草药从不离身。待人说话语调平缓谦和,可论及苛政欺压、百姓苦难时,字句铿锵,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风骨。
彼时清廷苛捐繁重,地方官吏横征暴敛,汉江两岸百姓卖田卖子女,苦不堪言。川楚白莲教举义的消息传入秦巴深山,以“普救穷苦、均分衣食”为号召,体恤万民、反抗苛政,深深触动了心怀百姓的龚啟汉。他眼见乡邻常年被税差压榨,荒年无粮、病无药医,遂暗中联络周边贫苦乡民,加入白莲教,以教书行医为掩护,在蒿塔古塔残基后的山洞设立秘密据点,暗中传递消息、收纳流离难民。
白日里,他照旧腾出自家偏屋当做私塾,农闲时分端坐屋前木桌旁教村中孩童读书识字,粗布衣衫衬得他斯文温和。贫苦人家拿不出学费,他从不计较,遇上无依无靠的孤儿,干脆留在家中管吃管住;每日天不亮便背着竹篓进山采黄芩、金银花等草药,邻里跌打风寒、中暑不适,上门问诊分文不取。到了深夜,他褪去几分斯文,眉宇间多了侠气,躲入山洞,向聚拢而来的百姓宣讲教义,分发偷偷囤积的杂粮、草药,收留被官府追捕的教众与逃难流民,为他们缝补衣物、疗伤治病。
蒿塔临江,往来赶集、走亲都要靠渡船。每逢汛期江水汹涌,小木船险象环生。龚啟汉自筹木料打造结实渡船,撑船时稳立船头,手臂力道十足,老人、妇人、孩童渡江分文不取,渡船也成了他暗中接应各地白莲教弟兄的通道,趁渡江往来传递各处义军消息,护送落难教徒转移山林。常有赶路客商、逃难路人深夜迷路,他总会邀至家中,生火做饭、腾出床铺留宿,目光锐利,总能暗中分辨官府差役,不动声色护住底层受苦百姓。
官府为镇压义军,在旬阳各地大肆搜捕,只要被指认与白莲教有牵扯,便抄家抓人、严刑逼供,无数无辜百姓蒙冤。差役多次巡查蒿塔,怀疑龚啟汉私藏教众,上门盘查。他从容拿出学堂书卷、药筐农具,眉眼温和装作普通乡塾先生,又联合全村百姓互相作保,数次化解官府搜捕,护住据点内数百流民与教众。他还借各村联防之机,悄悄联络邻近村落穷苦百姓,暗中积蓄力量,约定若官府大肆劫掠百姓,便一同举事自保。
清廷围剿白莲教的战火蔓延旬阳,多处村寨堡寨遭兵祸焚毁,流离百姓源源不断逃往蒿塔。龚啟汉将后山岩洞尽数开辟为避难所,分派教众轮班守隘、分发粮食草药,不分教派、不分宗族,但凡受难之人皆可收容。官府曾派兵进山清剿,他褪去长衫短褂,手持木矛站在高地指挥乡民,往日温和的面容满是坚毅,带领青壮年借山林地形周旋,掩护老弱难民向深山转移,待官兵退去,再重返村寨重建家园。
白莲教起义最终在朝廷重兵镇压下渐渐衰败,各地义军四散隐匿,官府清乡搜捕愈发严酷,四处张贴告示悬赏捉拿教内头目。不少曾经一同起事的乡邻怕惹祸上身,暗中疏远龚啟汉,甚至有人偷偷向县衙递了状纸,告发他多年私藏教众、聚众抗税。官兵大队人马包围蒿塔,封锁所有进山渡口,扬言若不交出龚啟汉,便烧尽全村屋舍,捉拿老少押往县城问罪。
龚啟汉不愿连累世代相守的乡邻,深夜摸了摸熟睡的子孙,望着满山逃难百姓,长须微微颤抖,眼底虽有不舍,却无半分惧色。安顿好众人后,他整理好打满补丁的旧褂,独自走出藏身山洞,主动前往官府营中投案。审讯之时,他腰背挺得笔直,只独自包揽所有罪责,一字不曾供出参与过白莲教的乡亲,任凭差役严刑拷打,脊背始终不肯弯折,紧闭双唇闭口不语。官府拿不到其余人的供词,又忌惮蒿塔百姓聚众闹事,未牵连旁人,只将龚啟汉判处长期牢狱。
狱中岁月艰苦,铁链磨破他的手腕,酷刑在身上留下道道伤痕,可他依旧不忘行善,借着微弱天光给一同关押的穷苦囚徒讲字识文,用随身带入狱中的草药方子照料患病囚犯。多年之后,王朝倾覆,旧官府瓦解,狱中囚犯尽数被释,垂垂老矣的龚啟汉才得以回到蒿塔故土。
回乡时他早已不复当年挺拔模样,牢狱昏暗耗损目力,双眼浑浊昏花,腿脚落下病根行走蹒跚,满头须发尽数花白,身上遍布深浅交错的旧伤疤。虽无力再办学堂、摆渡行人,却依旧每日拄着木杖坐在古塔下,但凡乡邻上门求助,浑浊的眼中依旧会泛起温柔,能帮则帮。田产早已在清乡时被官府没收,他靠着子孙耕种薄田度日,每日静坐古塔之下,叮嘱后辈善待穷苦之人,切莫忘记当年百姓遭苛政欺压的苦楚。
民国初年,汉江沿岸匪患四起,实则不少是走投无路、不堪官府盘剥的流民,也混杂着烧杀掳掠的恶徒。一伙盘踞对岸山岭的匪众时常渡江劫掠粮畜,百姓终日惶恐。龚啟汉虽年迈体弱,脊背佝偻,却依旧撑着木杖牵头联络周边村落,依托古塔旧址筑起土围墙,定下轮流巡山的规矩,亲笔写下联防规约。后来匪首扬言进村洗劫,村民打算弃家逃山,龚啟汉强撑病体,拄杖渡江会面匪首。说话时气息微弱,可语气坦荡刚正,先斥责恶匪欺凌同乡穷苦百姓,又道出官府苛政才是众人受难根源,劝诫匪众莫要自相残杀,不如一同庇护乡邻,同时拿出钱粮安抚,最终劝服匪众不再侵扰蒿塔。
没过几年当地连年大旱,坡田颗粒无收,不少人家断了口粮。龚啟汉家中已无多少存粮,便挨家挨户拄杖走访富裕乡邻,恳切劝说众人捐谷济贫,又拖着病体带领百姓开凿简易水渠,引汉江水灌溉坡地,缓解全境耕作困境,受灾百姓皆感念他救命之恩。
年近八旬时,龚啟汉身上旧伤、牢狱病根一同发作,缠绵病榻许久。病榻之上,他形容枯槁,连抬手都费力,唯有一双旧眼依旧清明。弥留之际,他唤来所有子孙,再三叮嘱两件事:一是永记耕读向善,体恤穷苦;二是不必因他参与白莲教之事心存畏惧,当年所作所为只为救百姓脱离苛政苦海,无愧于心。话音刚落,窗外忽然起了一阵温润清风,檐外江涛声声如诵经文,他缓缓合上双眼,安然离世。
龚啟汉仙逝那日,天降异象。连日燥热的晴空骤然飘下绵绵细雨,干涸坡地尽数沾润;汉江水面风平浪静,过往渡船无需撑篙便稳稳停靠渡口。全村男女老少尽数赶来吊唁,曾受他庇护的流民、囚徒、周边乡邻千里奔赴蒿塔,山路之上吊唁之人络绎不绝。下葬之日,原本荒芜的古塔坡,一夜之间生出成片清香野菊,绕坟而生,终年不凋。
后人遵其遗愿,将棺木葬于古塔残垣之下,坟茔正对滔滔汉江。传说每到月朗星稀的深夜,常有乡民望见一道清瘦人影,背负药篓、袖藏书卷,独自立在古渡船头,或是静坐古塔之下,一如生前那般守着这片山河。山中猎户、江上渔舟遇急难,只要对着古塔诚心祈愿,总能逢凶化吉,病痛灾厄皆能消散。
岁月流转,蒿草岁岁枯荣,古塔历经百年风雨屹立不倒,汉江奔涌不息,将龚啟汉的传奇代代相传。蒿塔人世代口口相传他办学渡人、藏流民于山洞、孤身抵官府、舍身护一村百姓的旧事,郑重录入龚氏族谱。秦巴深山之间,但凡提起蒿塔龚善人,无人不心生敬畏。当地百姓都说,他本是心怀苍生的侠义化身,半生以白莲教道义救苦济民,一身风骨震服官吏匪寇,身死之后仍留灵泽护佑一方水土。
江风穿过残塔蒿丛,水声悠悠,似是长者低声劝善;坡前野菊年年盛放,如他一生不曾褪色的仁心。这位布衣义士的故事,早已超越寻常乡贤往事,化作汉江边一段带仙气、存侠骨的民间传奇,伴着滔滔江水,万古流传。
完稿于2026年7月13日至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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