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暮年:生不如尘,死不如狗/徐业君
我已七十高龄,满身风霜,半生漂泊。本以为人到暮年,早已看淡生死悲欢,可自从去年久别归乡,目睹故土村庄的真实晚景,看着一村老人无路求生、含泪自绝、无声凋零,我这颗饱经岁月打磨、早已麻木苍老的心,依旧一次次被揪紧、被揉碎,酸楚沉沉压在心底,日夜难安。活到七十岁,我终于看透世间最寒凉、最现实、最无人言说的底层真相:如今的农村老人,活着没有尊严,死去没有体面,生不如尘,死不如狗。
这不是老者怨世的牢骚,也不是文字刻意的煽情,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真实人间,是藏在盛世烟火背后,最卑微、最惨烈、最无人问津的底层悲凉。
我们这一代农村人,人到中年别无选择,只能背井离乡、远赴城市务工谋生。生于贫瘠乡村的我们,一辈子命不由己,只为家庭、只为儿女、只为生计奔波劳碌。为了让孩子走出农门、读书成才、扎根城市,我们狠心告别老屋田地、告别故土乡情,一头扎进城市最底层最辛苦的行当。数十年起早贪黑、流汗流血、省吃俭用,把毕生力气、血汗积蓄、所有希望,全部倾注在儿女身上。
那时的我们,心思朴素至极,一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甘愿自己吃苦受累、清贫半生,只愿儿女前程安稳、衣食无忧。我们恪守祖辈信条,笃信养儿防老,勤恳必有归宿。总以为半生操劳奉献,待到风烛残年落叶归根,能有一口热饭、一席安榻、一丝儿女温怜,便是晚年最大的安稳。
可半生奔赴、半生牺牲,终究换来一场彻骨落空。我们拼尽全力托举儿女走进繁华城市,自己扎根一生的故土却日渐荒芜,乡村人情凉薄散尽,留给我们这代留守老者的,只剩无尽凄苦、无尽苍凉、无尽绝望。
城镇化的洪流掏空了整座村庄的生机与温情。昔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邻里相亲、老少安然的乡村彻底远去。年轻一代尽数进城务工、定居落户,再也不回故土。偌大的村落,最后只剩下腿脚蹒跚、无力远行的垂暮老人,荒草丛生的田地,常年落锁的空屋,和一段段无人照看、无人珍惜、无人收尾的残年余生。
最让我彻夜难眠、老泪纵横的是,近两年村里离世的老人,没有一人寿终正寝,所有逝者,皆是自绝。
他们都是村里一辈子老实本分、忠厚淳朴的庄稼人。一生扎根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勤恳劳作、安分做人、任劳任怨。一辈子不偷不懒、不作恶、不亏欠任何人,倾尽一生光阴与心血养家育儿、支撑家庭。可当岁月催老、病痛缠身、气力耗尽,再也无法劳作、无法创造价值,就被生活抛弃、被子女厌弃、被世道冷落。万般无助、万般无路之下,只能亲手终结自己劳苦一生、受尽委屈的余生。
去年归乡,我最先吊唁的,是村里最厚道、最勤恳的一位老人。他一辈子土里刨食,从少年苦到老,一生节俭克己,从不舍得吃喝穿戴,从汗水里攒钱、从牙缝里省钱,倾尽所有供儿子读书、娶妻、进城安家。他脊背压弯、双手老茧,一生无福可享、无乐可寻,满心满眼皆是儿女,毕生唯一的念想,就是养儿防老,晚年能得子女一丝照料。
可忠厚之人,终被命运辜负。
年岁渐高,他身体彻底垮掉,常年咳喘腰痛、缠绵卧榻。病痛不夺命,却日日磨人、夜夜煎熬。农村老人从不怕坦然老死,最怕久病缠身、失去自理、拖累儿女、成为家庭负担。老人心知自己无用,日日愧疚自责,活得小心翼翼、卑微至极。
他的儿子在城市打工,立足艰难。城市生活步步承压,一份普通工作容不得半点请假耽搁。老人病倒后,儿子无奈回乡照料,仅仅三十天,生存的焦虑、养家的压力、日复一日的陪护消磨,彻底磨尽了年轻人最后的耐心与亲情。现实重压之下,人情薄如蝉翼,温情荡然无存。
那天老屋死寂无声,只剩老人微弱断续的咳喘。久病卧床的他虚弱如枯叶,不敢动弹、不敢多言,生怕自己一丝动静,就给儿女增添麻烦。即便卑微至此、愧疚至极,依旧换不来半分体恤。
看着久病不愈的老父、即将不保的工作、摇摇欲坠的小家,儿子积压的烦躁彻底爆发,对着奄奄一息的老父亲厉声怒吼:“你这病治不好,天天拖着我!我工作快丢了,家都快保不住了!你怎么还不死?”
一句绝情狠话,瞬间击碎了老人最后一丝生机。
他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瞬间无光,心底没有怨恨,只剩无尽自责。他认定自己老而无用、拖累儿孙、苟延残喘、惹人厌烦。在农村老人卑微的认知里:不能创造价值,活着就是罪过。
他默默咽下所有悲凉与绝望,一遍遍思量:自己活着,日日受病痛煎熬;自己活着,拖累儿女失业破家。活着无益,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自己、成全儿女。
当夜夜深人静、全村沉寂,无人看护、无人陪伴、无人问津。孤苦的老人挣扎起身,喝下藏好的毒药。一生勤恳善良、一生为子付出,最终以最惨烈、最悲凉的方式,潦草落幕一生。
我伫立灵前,看着冷清的灵堂、荒芜的老屋,心口堵胀沉痛,泪落不止。他不是轻生,是被生活逼至绝境、被亲情碾碎希望、被现实逼得无路可活。人世间最深的苦,从来不是生老病死,而是勤恳一生、奉献一生,到老连苟活的资格都被剥夺。
如果说第一位老人的离去,是久病拖累的无奈,那第二位独居老人的自绝,更是世间最刺骨、最屈辱的悲凉。
这位老人晚年独居老宅,孤苦无依。儿子在城市安家宽裕,平日里百般宠溺家养的宠物狗。世道荒唐,莫过于此。
老人留守乡村,常年清汤寡水、粗茶淡饭。整整三个月,未尝一口肉腥、半点荤味。年迈体虚多病,他别无奢求,只盼儿女归来能带一口肉汤,暖暖寒身、慰藉残年。可儿子每次回乡,满心满眼、细心呵护的只有那条宠物狗。
昂贵精致的狗粮餐餐带肉、日日换新,小狗被温柔陪伴、百般宠溺;而生养他的老父亲,独居空屋、三餐潦草、终年素淡。村里人暗自叹息:其子待犬如亲,待父如陌。
三个月寡淡三餐,饿的是身子,寒的是真心,碎的是尊严。狗饿有人喂、狗病有人疼、狗冷有人暖、狗孤有人伴。唯独这位操劳一生的老父亲,病痛自扛、冷暖自知、孤独自熬。
人活一世,最痛不是清贫,是尊严被践踏、真心被辜负,一生辛劳养育,到老活得不如一条牲畜。无数个黄昏清晨,老人独坐门前老柳树下,望着进城的长路默默垂泪。他倾尽半生心血托举儿子进城立足,换来的却是犬享锦衣、父食残羹,万般寒凉浸透心底,余生再无半分盼头。
一个露水深重、薄雾凄冷的清晨,老人走出冷清老屋,走到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柳树下。老树见证了他一生勤恳、一生奔波、一生孤苦,最终见证了他的绝望赴死。一根麻绳悬于枝桠,了结残破余生。
听闻噩耗,我伫立村口,秋风刺骨,老泪纵横。人间最大的讽刺,莫过于儿女厚待牲畜、薄待亲恩。老人的离世,从不是一时想不开,是日复一日的冷落、屈辱与绝望,层层堆积,彻底压垮了最后的求生微光。
乡村老人的悲剧从未停歇。就在近日,本村又一位老人服毒自尽、含恨离世。
这位老人一生最大的慰藉,便是育有两个儿子,村里人皆羡慕他多子多福、晚年安稳。可世俗的多子多福,终究成了最大笑话,多子换来的,只是多份推诿、多份冷漠、多份无人养老的悲凉。
老人突发疾病,缠绵卧榻三月之久,无法起身、无法自理,日夜被病痛撕扯煎熬。整整三个月卧床不起,两个成家立业的儿子,相互推脱、彼此躲闪。老大言生活压力大,老二说家事繁忙,无人贴身陪护,无人日夜尽孝,无人愿意被久病的老父拖累生活。
老话伤人却句句真实:久病床前无孝子。短暂病痛尚有假意温情,长久拖累,人性所有凉薄、自私与不耐,尽数暴露无遗。
老人躺在床上,日日听着儿子们的争执推脱,日日看着冷清空荡的床前,日日忍受身体与心底的双重剧痛。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倾尽家底、熬干青春,亲手将两个儿子养大成人、娶妻立业,倾尽所有成全儿女一生。到头来,卧病残年,无人端水、无人喂饭、无人问暖、无人牵挂。
他心底彻底通透:自己活着,就是儿女的累赘与负担;自己一日不死,家中一日不宁,儿女一日怨怼。万般无助、万般凄凉之下,他悄悄服下毒药,安静无声地告别了这亏欠他一生的人间。
短短一年,本村三位善良勤恳的老人,接连自绝落幕。他们一生本分、一生吃苦、一生奉献,从未亏欠家庭、从未亏欠儿女、从未亏欠世道。可偏偏最懂事、最隐忍、最善良的乡村老者,晚景最孤苦、结局最悲凉、离世最寒心。
我年事已高,村中丧葬大事,我常做八大仙,送村里老者最后一程。三场悲凉葬礼,我全程在场,亲手抬灵、亲手送葬、亲手覆土,亲眼送别三位老人委屈卑微、毫无尊严的一生。
这场丧事落幕,主家摆下丰厚酬劳宴席,满桌佳肴、满堂热闹,亲朋邻里推杯换盏、说笑闲谈。人间烟火依旧喧嚣,世俗日子照常向前,仿佛刚刚入土的含恨老者,只是一桩转瞬遗忘的小事,无人惋惜、无人悲悯、无人铭记。
满堂热闹,愈显逝者凄凉;满桌丰盛,更衬晚景卑微。我独坐角落,心如冰封、泪落无声,滴酒不沾、粒米未进。心口塞满化不开的酸楚、悲凉与惶恐。看着乡邻的凄惨结局,我如同看见了晚年的自己。
我今年七十岁,与三位离世老人是同辈、同命、同苦之人。我亦是中年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半生漂泊异乡、半生辛苦劳碌。我同样倾尽所有养育儿女、托举后代进城立足,同样熬过旁人未熬的苦、扛过旁人未扛的难。我也曾笃信勤恳半生、终有安稳晚年,可亲眼目睹故土老者接连绝境自戕、老无所养、病无所依、生无所恋,心底只剩深入骨髓的冰凉与惶恐。
无数个深夜,我独坐难眠,反复自问:今日乡村老人的绝境,他日会不会落在我的身上?他日我若久病缠身、卧床不起、失去自理,会不会同样成为儿女的拖累?会不会同样被冷落、被厌烦、被推诿、被嫌弃?会不会同样求生无路、求暖无门、孤苦绝望?会不会最终无路可走,只能麻绳毒药、潦草了结风烛残年?越想越寒,越思越怕,越念越心酸。
世人日日歌颂盛世繁华、岁月静好、国泰民安。可万丈繁华、盛世荣光,从来落不到农村老人身上。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锦衣玉食,城里的宠物有人疼、有病医、有人伴、日日被宠。唯独一辈子耕耘土地、供养时代、托举城市发展的农村老人,老来被时代抛弃、被故土遗忘、被子女冷落。
生,无尊严,三餐潦草、孤苦煎熬、病痛自扛,生不如狗;
死,无体面,悄无声息、含泪自绝、草草掩埋,死不如狗。
犬马老来尚有温情呵护,农村老人老来只剩孤独病痛、冷漠嫌弃、无尽煎熬。我们这代乡村老人,活得太过懂事、太过隐忍、太过卑微。一生不敢病、不敢老、不敢累、不敢拖累儿女。我们老来最大的自觉,就是不给儿孙添麻烦;我们最后的懂事,就是撑不住熬不下时,自行了结余生,成全儿女安稳。
这是乡村老人刻入骨髓的善良,也是这一代人最惨烈、最无人共情的终生悲凉。
七十年人世浮沉,我终于看透最冰冷的真相:农村老人的一生,年轻时流血流汗、吃苦受累,成全家庭、成全儿女、成全时代繁华;年老后孤独病痛、卑微隐忍、含泪自绝,成全所有人的安稳,唯独亏欠了自己一辈子。勤恳半生未享安稳,奉献一生未得温情,最后连体面老去、安然离世的资格,都被人间生生剥夺。
宴席喧嚣终会落幕,人间烟火依旧寻常,旁人岁岁安然,唯有乡村老者的悲凉代代重演。风烛残年,余生惶惶,前路茫茫。望着故土荒芜的炊烟、空寂的村落、零落的老屋,望着一个个无声凋零、含泪赴死的乡村老者,我只能垂泪长叹:
半生勤恳付尘土,一世风霜换凄凉。
乡村老者,生如微尘,死如草芥。
人间至苦,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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