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叙事：一粒种子的奇幻旅行

雪城叙事：              一粒种子的奇幻旅行

                            文/张庆禄

                        一

 一粒种子的旅行，从它成熟、脱离母体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起初，种子也和其它子实一样，挣脱岁月的枝头，如果没有风的诱惑，只作一次优美的自由落体运动后，就完成了短暂的旅行，或成为鸟腹之物，或成为一粒粮食，伴着人间的烟火，温饱着人们的饥肠。

       但，秋天的风很寂，很静。它对秋天的果实蓄谋已久，在耐心等待一粒种子，生怕从眼前飞逝而过。一粒种子在弯腰的枝头上沉默着，也翘望了很久，禁不住风的最后一次相催，终于挣脱枝头的再三挽留，飞身而起。失去枝头的牵挂，一粒种子感到了一种自由的快感，在空中奋力腾升着、跃动着。它却没有越飞越高，而是滑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后，开始慢慢下沉。一粒种子惊恐着，这才从梦中真正醒来！其实，一粒种子在风的相催下摆脱枝头，并不是想落地，而是想飞！所以它害怕下降，在空中极力挣扎着、旋转着，想寻个依靠。

可是，除了空气，它一无所有！一粒种子，这才感到了失落的滋味，不知是悔还是悟？也不知是苦还是涩？！空间，在一粒种子无助的下落中，越来越恐怖。是风，就在一粒种子落地的瞬间，呼啸而来，毫不犹豫地裹起失魂落魄的种子，又呼啸而去。

一粒种子在风的怀抱里，感到了一种力量——它喜欢这种把它裹紧、抱紧的力量，因为这种力量让它有了一种现实感，而不再是虚无感。在这种力量的挟带下，一粒种子才真正体验到了飞翔的快感！风挟带着一粒种子，飞过山林、飞过原野，涉过千山、涉过万水，越过一道山岭后，在一座山坡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粒种子失去了风的依恋，身体又变得轻飘飘的，开始缓缓下沉。失声跌落在一块岩石上，一路磕磕绊绊着，跌入一道岩石缝里，再也无力从石缝中脱身！

        时间从一粒种子的身边，无声无息地溜走着，既没有鸟来啄食它，也没有人捡起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石缝中，仿佛彻底睡着了一般，再也不愿醒来！

                    二

       一些记忆，刻在骨子里；一些思念，行走在心上！秋天的风失落了一粒种子后，隐身在山谷里，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一粒种子失落在石缝中，惊魂未定，却有了一种沉实感。它无意浅吻了陈年的泥土，一股清凉的醉意瞬间从石隙间袭来，它喜欢这种被摩挲的感觉，昼闲人寂，听数声鸟语悠扬，不觉耳根尽彻；夜静天高，看一片月色朦胧，顿令眼界俱空。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月斜风影斜，叶落知秋凉。边秋的一声雁鸣，惊醒了山谷中一直凝情不语的风。山风若有惆怅来到山顶，对着雁阵开始低低召唤—— 再见了，我的爱恋！一滴白露屹立山巅，也频频呼喊——别离开，我依然爱着你！

       山风从岩体上袭来，抖落一滴白露，仿佛一片雪花颤抖着，绽放在枯草的怀中。好冷，雪已经积的那么深，我深爱的人；好冷，整个冬天在你家门，我痴痴痴痴的等。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份，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眼看春天就要来了，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不知是风呼痛了雪，还是雪迷离了风？一场风与雪的追逐与爱恋，沉积的雪花像一床厚厚的、暖暖的衣被覆盖在岩体上。放眼漫山遍野的世界，平日袒露冷漠的山体，早已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一粒种子在石缝中，醒一半睡一半，它分明感到了山体上的风动，先是沙沙的寻，后是呼呼的响，无论山风如何一股股掠过，却掠不起一粒种子逃逸缝隙的禁锢。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那是风的呼痛在凝聚！它正在为寻到了失落已久的种子，却带不走心中的所爱而悲泣。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那是风失落的情感在缤纷！既然带不走心中所爱，就用情用愫织一床衣被送给它，让它暖暖的过冬，别让一粒种子的梦枝头，因寒冷而受损、夭折。一粒种子的梦想，是暖暖的，是温热的！

        三

        一粒种子的梦想，总是在冬天孕育，春天开始萌发。晋代诗人陶渊明有诗曰：“促春遘（gòu）时雨，始雷发东隅（yú），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实际上，昆虫是听不到雷声的，大地回春，天气变暖才是使它们结束冬眠，“惊而出走”的原因。惊蛰地气通，惊蛰断凌丝。乍寒乍暖之际，冬虽过，倒春寒，万物复苏依然艰难。虽然钻到泥土里越冬的小动物，纷纷苏醒过来开始四处活动，但是一粒种子在石缝中，仍然沉睡不起。

       月高山岑寂，鸟鸣夜惊心。冰释雪融的体液渗透在石缝中，一股彻骨的清凉，暗暗渗进种子的子房。是鸟的一声呼唤，惊醒了一粒种子的记忆，它再次感到了岩石的体温。一棵小草在石缝外破土而出，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在晨风中，努力伸展着手脚。

        一夜春风渡，十里线柳扬。百草桃红映，千波荡碎阳。春风唤来了春雨，滴滴坠入石缝中，汪起一股水流，缓缓从石缝中渗出。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一粒种子渴望着水流再大一些、猛一下，能漂浮起它。因为此时，一粒种子是多么渴望逐流而出，看看石缝外的世界！

        一场缠缠绵绵的春雨汇成的溪流，终于载起一粒种子，从石缝中夺路而出。一粒种子在清水灵儿的拥抱下，激动着、旋转着，每一步的涡旋都顾盼兮兮着，久久不能离去！

        风停雨歇后，一粒种子失去了清水灵儿的怀抱，裸露在草丛中，不知所向。只好静候着一抹阳光，从山顶上透过一片树林，斜射下来，映照着它软塌塌的子实。

不远处的山林里，有只鸟儿正睁着一双机警的眼睛，很快，就发现了一粒种子。只见鸟儿一个美丽的俯冲，顺势张开一双有力的翅膀，掠空而下！

        鸟儿，飞身落在种子的身旁，用喙轻轻一啄，一粒种子就成了鸟儿的囊中之物。

        四

        你不是风儿，我也不是沙，再缠绵也到不了天涯。你不是云儿，我也不是雾，再飘渺也有雨露凝结，红尘梦里，情深语迟，风干不了相思。一粒种子在鸟的心囊内，被深深地隔膜着，有一种蠕动暗暗压抑着它，越压越紧。它只好尽力收紧自己，让子房贴近子核！只要子房不破，子核不碎，即使子实被磨损得面目全非，它依然还是一粒种子！

        鸟儿心存着一粒种子，宿息在巢里，夜越来越深，月也越来越高，可是鸟儿却被一粒种子隔膜得怎么也睡不着。鸟儿不停地蠕动着，一阵阵的抽搐让它感到，那仿佛不是一粒子实，而是一粒沙砾在磨砺着它的心。鸟儿越来越惧怕这种磨砺，一阵阵酸楚和苦涩像潮汐，慢慢侵蚀着它。鸟儿的肠胃仿佛翻江倒海着，它再也憋抑不住，尖叫一声冲向太空。借着黎明前的曙光，越过高山、穿过丛林，一阵比一阵紧的疼痛，终于让它暗生出一股力量宣泄而出！

        一粒种子随着一股黏稠，失声跌落在一片湖水中，打着涡旋，四下跌跌宕宕着，最终还是坠入了深渊。这是一座地震塌陷形成的堰塞湖，湖底格外沉寂，沉寂得连鱼儿也杳无音信。一粒种子就这样静静地感受着世界的无声无息，任凭清凉的湖水浸泡着它。它只好再次收紧着自己，让子房尽量贴紧子核，此时，不让子实破裂，是它唯一的愿望！

        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天而下。堰塞湖的水位越来越高，堰塞湖的堤岸越阻隔越险象环生。随着一声闷雷在天空中炸响，拥堵的湖水终于突破拥堵的岸堤，宣泄而出的洪流像脱缰的野马，飞驰而奔！

一粒种子终于感到了身边的水在动，一股深沉的气流越来越重，从它身上由缓而急，越滑越急速，带起了一层层尘沙碎屑，也带起了被埋没的一粒种子，冲决而起。

         一粒种子被泥浪裹挟着，沿着时间的隧道，一路邓邓浑浑，被冲到一片滩涂上，惊魂未定，苦水难收！急泻而下的洪水冲到下游，被岁月掏空的河岸崩溃了，滚滚洪流涌入透水的采沙大坑和河流旁的通风井，溃进矿井。井下作业的756名矿工安全撤出了584人，其余172人，因为洪水在短时间内切断了矿井的升降机电源而被困井下，生死下落不明-------

        五

        阳光、沙滩，碧树、蓝天，这是一座心岛，心岛的彼岸就是大陆。在静静的沙滩上，有位扎羊角辫，穿粉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正埋头塑一座沙雕。沙雕头戴矿工帽，身着矿工服，一双眼睛追问着眼前的这片汪洋，仿佛在无声地控诉那场矿难。172条生命，与他一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淹没在地下，与泥沙为伍，与煤金为伴。

        小姑娘塑完一尊，又塑一尊，塑累了，就躺在沙滩上，扶着一尊塑像，低声啜泣。眼泪冲刷着塑像，刷落一道沟回，就在脱落的沙砾中，小姑娘发现了一粒种子——这是什么？

怎么这么像一粒沙子！沙子一样枯黄，沙子一样粗粝，沙子一样干瘦，可越细看越又不像一粒沙子------

“静儿，你在看什么？”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爷爷，您快来呀，快来看看这是什么？”随着静儿的呼唤，一位满头华发的老者，步履蹒跚着一步步移动过来。

爷爷有个名字叫智慧树，爷爷顺着静儿手指的方向，仔细打量了一番，轻轻叹息着说：“这是一粒失落的种子！”

         “这是一粒种子吗？”静儿疑惑着问：“我怎么越看越像一粒沙子呀。”

          “这是一粒种子！只是知不道它还能不能发芽？”爷爷仿佛不是在回答静儿，而是在喃喃惋惜着自言自语：“是种子总要落地生根，这是一粒错过季节的种子！”

        “是种子总要发芽吗？”静儿继续疑惑着：“沙子也会发芽吗？”

        “这是一粒饱经磨难的种子，不是一粒哭干了泪的沙。”爷爷坚持着自己的看法，但语气显然缺乏自信：“我们先珍藏起来吧，待到明年春天，再试试让它落土为安，看看还能不能发芽！”爷爷沙哑着喉咙，似乎在哽咽着说。

        夕阳西下，落霞与孤鹜起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静儿听着爷爷的话，会心的从满目沙砾中捡起那粒种子，拿出一只洁白的手帕，轻轻珍放在帕心上。黑瘦的种子衬在素洁的手帕里，仿佛太阳失落的一粒黑子，默默回想着一缕光、一束影。

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一场史无前例的矿难，静儿的爸爸连同172名工友的生命，就这样被淹没得无影无踪！想你是一种撕心裂肺的伤痛，有了你的记忆在心里沉淀。想你，思念你的心与日俱增，从未改变。想你，真的真的已经是一种习惯，沐浴着海风，听着潮起潮落的歌，逃不过的千头万绪总还是一个你！

        六        

        爷爷点亮了一棵橘子树，一个、两个、三个------那满树橙黄的橘子，在月色映衬下熠熠生辉，仿佛点亮的一盏盏心灯，穿透暗夜的寂静。静儿倚在爷爷的怀里仰望星空，一颗、两颗、三颗------“爷爷：那满天的星星亮闪闪的，我怎么数不清呀？！”

        “傻孩子，天上的星星本就数不清，只有属于记忆的，才能数得清楚，就像人世间的人一样，虽然人海茫茫，但真正属于你生命里的，却总是难以忘怀！”爷爷一边轻拂着孙女的羊角辫，一边娓娓伤感着说。静儿的妈妈叫水是潺潺的雪儿，自从丈夫遇难后，雪儿一边强忍着悲痛，一边扶老携幼着，极力想把日子过下去。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常常祸不单行，雪儿在上坟回家的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为了救静儿，自己却倒在了血泊中。

       雪儿是美丽的，每一朵六角星形的雪花，都是在云层中悄然孕育，带着雨的精魂，逐着水的梦想，在空中漂浮着，每一次生命的振动都环绕着一个冰晶点，仿佛失落在天地间的一缕情愫，在无声无息中由水汽凝华结晶而成。有你在，无助的心也有依靠。有你在，冰冷的爱也会燃烧。和你风风雨雨共忧乐，与你朝朝暮暮常相随。

        静儿是坚强的，怀揣着一粒种子，与爷爷相依为命。一粒种子是留给心的，只要有空气、水分和适宜的温度，总会落地生根发芽！一张照片、一个瞬间、一段记忆， 一片雪花、一句话语、一世情缘。心若在，梦就在；爱若在，牵挂就不止，幸福也就会繁衍不息。 

        一粒种子在静儿的温暖下，在爷爷的期盼中，终于望穿秋水，越过寒冬，迎来了的春天第一声响雷！眼看着柳枝吐绿了，小草发芽了，静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爷爷，我们什么时候把这粒种子种下呀？”

爷爷望望天，看看静儿那张因期待而红润的脸说：“等一场春雨过后！”

        七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昨夜的一场春雨连绵过后，清晨，空气还湿漉漉的。爷爷唤醒了静儿，静儿揉揉惺忪的眼睛说：“爷爷，我作了一个梦，梦见在一片原野上，有一棵小芽破土而出，很快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树上住着许多人，每一片绿叶都是一个家，每一条树枝都是街道，人们在树上行走。树上结满了果实，每一颗果实都仿佛是挂着一盏心灯，我望着它就仿佛望见了爸爸，望见了妈妈------”

        静儿说着说着，早已泣不成声；爷爷听着听着，也已老泪纵横。爷爷揩揩泪说：“静儿，我们去把种子种下吧！”静儿也终于止住了泣声，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小心翼翼望了一眼，然后，轻轻放进衣兜里，牵起爷爷的手，示意爷爷：走吧！

       清晨，薄雾蒙蒙，不知是爷爷搀着静儿，还是静儿扶着爷爷，祖孙二人步履沉重，缓缓向前走着！前方是一块空地，有一堆隆起的土，里面埋着雪儿和雪儿丈夫的衣物，外面默立着两个人，一老一少！静儿巴望的眼睛里再一次饱含着泪水，老人巴望的眼里也已泪水朦胧。“静儿，给爸爸、妈妈磕个头，把种子植下吧！”

       就在静儿泪水滴落的地方，爷爷抛开了一层土，土泛着黄，用手摸摸还有点温度。爷爷再抛开一层土，示意静儿把种子植下。静儿这才小心翼翼展开那只洁白的手帕，轻轻捧起那粒静默的种子，放在脸颊上亲了亲，依依不舍点到土穴里。静儿深弓着腰掬起一剖土，深情地掩住那粒被磨损的种子，仿佛掩下一颗受损的心，埋下一个残缺梦。 

       “爷爷，这粒种子还能发芽吗？”静儿又傻傻地问。爷爷这次却沉默了，一把拉起静儿的手，走向乡间的小路。一连三天，爷爷闷闷不语，静儿也沉默寡言，依然独自一人，背起书包上学。爷爷也是独自一人，踯躅复踯躅在乡间的小路上，不是从家这头到田间那方，就是从田间那方到家这头。两点一线的生活，让思念浸重了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