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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夜长谈:我宁做赶路的学生,不做扮出来的文人

作者:钱安 阅读:13 次更新:2026-07-14 举报

 入夜的重庆,暑气还浸在空气里不肯散。下午刚飙过三十四五度的高温,到了夜里,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依旧带着温热的黏意。窗开着半扇,楼下的车流声混着远处洪崖洞的霓虹余光漫进来,桌上半盏老鹰茶凉透了,叶片沉在杯底,像一段沉下来的心事。

 

手机屏幕亮着暖调的光,微信对话框停在“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对面是宁夏的一位作协副主席,我们因几篇散见于网络的文字相识,素未谋面,相隔千里,算起来也只是线上有数的几回交流。今夜不知是谁先挑起了话头,她先说塞上的夜已经凉了,黄河边的风带着沙粒的糙意,问我山城的气温如何。我指尖敲着屏幕回她:“还好,就是一下飙升到三十多度,像把日子架在火上慢慢烘。”

 

本是一句闲话,没承想对话框静了几秒,再跳出来的话,轻轻落在了我心上。

 

“兄弟,你写了这么些年文章,功底也有,见闻也广,为啥不多投投专业的文学期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窗外有晚归的人说着话走过,拖鞋蹭着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在巷口。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涩,不是委屈,也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藏了很久的心事,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有点发潮。

 

我慢慢敲下一行字:“大姐,您不晓得。对我而言,写文章,不为出名,不为稿费,更不为取悦谁。我创作,就为记录我走在路上的那些故事。”

 

敲完这句话,我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反倒让心里清明了些。

 

其实这些年,不是没人问过类似的话。身边的朋友,网上的读者,甚至偶尔遇见的文坛前辈,都曾说过可惜,说你写得不差,为什么不往主流刊物挤一挤,不混个名分,不入个圈子,好像写了再多,也算不得“正经作家”。起初我还会解释两句,后来便只是笑笑,不再多说。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破了嘴也只是鸡同鸭讲。

 

我写东西的起点,从来都不是书房,而是路上。

 

早些年背着包走南闯北,从渝东南的深山走到西北的戈壁,从江南的雨巷走到海边的渔村,口袋里永远揣着个皱巴巴的本子。遇见清晨在雾气里摆面摊的阿婆,会记下她脸上皱纹的纹路;遇见深夜在国道边修车的司机,会记下他烟头明灭里的疲惫;遇见山村里守着老戏台的匠人,会记下他摩挲木雕时指尖的温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山川河流里藏着的烟火与风霜,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不写出来,就堵得慌。

 

最开始写在本子上,后来写在网络空间里,再后来慢慢有人读,有人说被某句话戳中了心事,有人说跟着我的文字看见了没去过的远方。我便知道,这些文字是活的,它们从我的脚步里生出来,又顺着网线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相逢。

 

这就够了。

 

出名是什么呢?是名字印在杂志扉页,是开会时坐在主席台上,是走到哪里都有人递名片、加微信,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可那些东西,像穿在身上的华丽袍子,看着光鲜,穿久了反倒沉,压得人迈不开脚步。我总觉得,写作者一旦把“出名”当成目的,文字就容易变味。你会开始琢磨编辑喜欢什么口味,评委青睐什么题材,市场流行什么风格,写着写着,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提笔。

 

稿费就更不用说了。靠写字吃饭的人自然有他们的活法,我敬重每一个靠笔杆子养家的创作者,但我自己,不想让文字沾上柴米油盐的算计。我写一个赶路人的故事,不是因为这个故事能卖钱,是因为他蹲在墙角啃馒头的样子打动了我;我写一座荒废的老院子,不是因为这个题材能获奖,是因为院墙上那株野草,让我想起了老家的春天。不为稻粱谋,文字才能站直了腰,才能带着气性,才能说真话,抒真情。

 

至于取悦他人,就更是写作的大忌。写作者的笔,应该忠于自己的内心,而不是旁人的眼光。有人喜欢婉约的,有人偏爱豪放的,有人觉得你写得太散,有人觉得你说得太直。若是总想着讨好每一个读者,每一位前辈,那写出来的东西,就像揉了几十遍的面团,软塌塌的,没有筋骨,也没有脾气,更没有灵魂。

 

我写,只因为我想写。我记录,只因为我怕忘。

 

人这一辈子,走的路越长,遇见的人越多,遗忘得也就越快。那些曾让你热泪盈眶的瞬间,那些曾让你彻夜难眠的故事,再过十年二十年,可能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可文字不一样,它把时光钉在纸上,把温度留在字里。等我老了,走不动路了,坐在摇椅上翻起这些旧文,就能想起那年的风是什么味道,那年的人是什么模样,就能知道,我这一生,不是浑浑噩噩走过来的,我认认真真看过世界,也真真切切活过。

 

这,就是我写作全部的意义。

 

大姐似乎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晌发来一句:“都说喜欢文学的人性格孤僻,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你,倒是有几分道理。”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指尖飞快地回她:“以前我也不懂,现在懂了。不是性格孤僻,是一个一门心思搞创作的人,实在不愿意把心思花在扎堆上面。”

 

这话是真心话。

 

旁人眼里的“孤僻”,不过是创作者主动选择的独处。

 

文坛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天这个研讨会,明天那个笔会,后天又有某某的作品研讨会。一群人聚在一起,推杯换盏,寒暄客套,张口“久仰大名”,闭口“大作拜读”,看似热闹非凡,实则大多是场面上的应酬。你要在里面混得开,就得会来事,会说话,会互相抬轿子,会站队抱团。可这些事,太费心神了。

 

有那扎堆寒暄的功夫,我不如找个没人的巷子坐一坐,看看来往的行人;有那互相吹捧的精力,我不如安安静静读几页书,琢磨琢磨句子的节奏。一篇好的文字,从来不是在酒桌上喝出来的,也不是在圈子里捧出来的,是在一个个无人问津的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创作者的世界,本来就是向内生长的。

 

你要写人心,就得先懂自己的心;你要写天地,就得先在心里装下天地。这些事,都只能一个人做。你没法在人声鼎沸里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也没法在觥筹交错间沉淀出厚重的思想。独处不是孤独,是和自己对话,是和万物相融。当你一个人走在深山里,听风穿过树林的声音,你就懂了什么叫自然;当你一个人坐在深夜的灯下,和笔下的人物同悲同喜,你就懂了什么叫众生。

 

旁人说你孤僻,随他们说去就是了。

 

夏虫不可语冰,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追求的是圈子里的位置,是头衔上的光环,是社交场上的体面;我追求的是文字里的真,是故事里的暖,是行走中的悟。路不一样,自然走不到一块儿去。不是我清高,是我实在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兴趣,去演一场场名为“文人雅集”的戏。

 

说到这里,我心里的戏谑劲儿上来了,索性顺着话头调侃下去。

 

“大姐,等我以后有了钱,我也去买顶假发戴上,粘上两撇胡子,唐装一穿,黑框眼镜一架,左手攥俩核桃,右手摇一把折扇,走到哪儿都摇头晃脑,张口闭口就是‘鄙人文人一个’。那派头,保准谁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发出去没两秒,大姐的消息就回过来了,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你啊,还是说话不饶人。”

 

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这哪里是说我自己,分明是借着自嘲,说那些装模作样的“伪文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文人”成了一种可以装扮的人设。

 

衣服要穿中式的,料子得是棉麻或者丝绸;手上得戴串珠子,核桃、星月、菩提子,盘得油光锃亮;说话要拖着腔调,之乎者也,云山雾绕,显得高深莫测;名片上的头衔要印得密密麻麻,某某协会会员,某某研究院院士,某某大赛金奖得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身份”。

 

外在的样子做得十成十,可一拿出作品,就露了怯。

 

要么是堆砌辞藻的空架子,通篇华丽的形容词,却没有一句走心的话;要么是拾人牙慧的老调子,翻来覆去都是别人说过的道理,没有半分自己的见识;更有甚者,写的东西连语句都不通顺,全靠互相吹捧、花钱发表,混了一身头衔,就真把自己当名家了。

 

更有意思的是,越是没什么真东西的人,越爱把“文化人”三个字挂在嘴边。入了个作协,就觉得自己身份不凡,走到哪儿都要吹嘘几句;发表了几篇豆腐块,就觉得自己著作等身,容不得旁人半句批评。他们把作协当成了镀金的殿堂,把头衔当成了遮羞的布,以为披上了“文人”的外衣,就真的有了文化。

 

可文化这件事,从来不是装出来的。

 

真正一门心思搞创作的人,反倒很少说自己是“文人”。他们大多低调、平实,甚至有点讷于言。你问他是做什么的,他可能笑笑说“写点东西”,或者说“就是个创作者”。他们不把“文人”当标签贴在脸上,因为他们知道,文字的分量,不在头衔上,不在名气里,在每一个字的骨气里,在每一篇文章的底色里。

 

就像陈忠实写《白鹿原》,窝在乡下的老房子里,一写就是好几年,没人知道他是谁,可书写出来,就立住了;就像路遥写《平凡的世界》,在煤矿的招待所里熬着,苦得不成样子,也没想过靠这本书赚多少名、拿多少奖,只是想把那代人的故事写出来。他们没刻意装扮成文人的样子,可他们的文字往那里一放,谁都得敬一声先生。

 

反观那些天天把“文人”挂在嘴边、把派头做足了的人,就像戏台上的演员,妆画得再浓,戏服穿得再华丽,锣鼓一停,下台卸了妆,还是空落落的一个人。没有作品托底,再大的名头都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我跟大姐说:“您看,有的人进了作协,四处吹嘘自己是文化人,一看作品就现了形;有的人一门心思搞创作,反倒只说自己是个创作者。说穿了,‘文人’这两个字,是别人给的评价,不是自己封的头衔。”

 

大姐回了个点头的表情,让我接着说。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很静。指尖顿了顿,敲下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其实我觉得,我算不上什么文人,也不敢说自己是个多好的创作者。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一名‘学生’。”

 

“学生?”大姐发来两个字,带着点疑惑。

 

“对,学生。”我笃定地回,“我学的,是境界。”

 

说完这三个字,我自己心里也轻轻震了一下。好像这句话,不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是走了这么多路,写了这么多年字,慢慢沉淀在心底的答案。

 

为什么说自己是学生?因为文学这条路,越走越觉得自己无知。

 

年轻的时候,读了几本书,写了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有点才华,有点见识。可越往后走,越知道天地之大,文学之深。古往今来,那么多伟大的灵魂,那么多不朽的作品,就像一座座高山,穷其一生,我们也只能仰望山巅,连半山腰都未必能爬到。和他们比起来,我们这点笔墨,这点感悟,不过是沧海一粟,有什么资格自诩“文人”?

 

所以只能做学生。

 

学什么呢?不是学遣词造句的技巧,不是学谋篇布局的方法。技巧是末,境界是本。技巧练到极致,也只是个匠人;境界上去了,文字才能有魂。

 

第一要学的,是天地的境界。

 

走的路越多,越懂得敬畏自然。看过戈壁的辽阔,就知道人的渺小;看过雪山的圣洁,就知道心的浮躁;看过江海的奔流,就知道时光的匆匆。山川不语,却藏着世间最深的道理。你去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把自己放进天地之间,心胸就宽了,格局就大了,写出来的文字,自然就有了气象。

 

做学生,就是永远对天地保持谦卑,永远对自然保持好奇,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吸收。不坐井观天,不固步自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笔下才不会有小家子气。

 

第二要学的,是众生的境界。

 

写作写到底,写的都是人。你见过了底层人的挣扎,就不会轻易说“何不食肉糜”;你见过了普通人的坚守,就不会随便看轻平凡的生活;你见过了人性的复杂,就不会简单地用好坏去评判一个人。真正的好文字,背后一定藏着悲悯。它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是平等的凝视,是深切的共情。

 

做学生,就是向众生学习。看每个人身上的光,也懂每个人身上的难。把自己放低一点,再低一点,沉到烟火里去,沉到生活里去,写出来的故事,才能有温度,才能接地气,才能打动人心。

 

第三要学的,是内心的境界。

 

写作是一场修行,修的从来不是文笔,是心。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诱惑太多了,名气、利益、掌声、追捧,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人乱了方寸。你要守得住初心,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不为外界的喧嚣所动,不为一时的得失所困。

 

做学生,就是永远保持初心,永远清醒自知。知道自己为什么提笔,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不被虚名裹挟,不被功利绑架,写自己想写的,说自己想说的。哪怕没人看,哪怕没人懂,也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境界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字字句句都藏在文字里。

 

一个人心里有山河,笔下就有气象;一个人心里有慈悲,笔下就有温度;一个人心里有风骨,笔下就有骨气。反之,一个人心里只有名利,笔下就只剩算计;一个人心里只有虚荣,笔下就只剩浮夸。

 

所以我说,我是个学生。这辈子都做学生。向天地学,向众生学,向自己的心学。学无止境,写作也就无止境。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大姐已经睡了,或者觉得我这番话太迂腐,不愿再接。直到杯子里的茶彻底凉透,窗外的车流声也稀了,才跳出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她说:“兄弟,今天跟你聊这一席话,我心里很触动。现在作协里,圈子里,太多人急着成名,急着获利,把文学当成了敲门砖,当成了晋升的梯子。像你这样,看得通透,守得住本心,还愿意沉下心来做学生的,太少了。”

 

她又说:“其实文学本来就是寂寞的事。古人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写得好不好,有没有价值,不是几本杂志、几个奖项能定义的,时间会给出答案。你就按自己的路走,写自己的故事,修自己的境界,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暖暖的。隔着千里的距离,隔着屏幕的温度,能被一个前辈这样懂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回她:“谢谢大姐懂我。其实也不是我通透,就是性子慢,喜欢慢慢走,慢慢写。能把路上的故事记下来,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别的,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我走路写字。”

 

夜越来越深了,重庆的气温终于降了一点,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几分清爽。我们又闲聊了几句,她说塞上的月亮很亮,星星也密,不像大城市里,夜空总是灰蒙蒙的。我说重庆的江面上灯影晃荡,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里,也别有一番味道。

 

一南一北,一热一凉,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市,因为文学,因为一场线上的夜谈,有了微妙的交集。

 

关掉手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走到窗边,凭栏远眺。嘉陵江的水静静流着,两岸的灯火绵延开去,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南山隐在夜色里,轮廓温柔而沉默。

 

想起刚才的对话,想起“文人”与“学生”的话题,想起那些在路上的故事,心里一片澄澈。

 

其实我也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这样的人,大概是傻的。放着现成的路子不走,放着可攀的圈子不混,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写着没人包装、没人吹捧的文字,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可我总觉得,写作这件事,从来不是“熬出头”的事。

 

它不是一场比赛,没有终点线,也没有冠军奖杯。它是一场一个人的行走,你走得快也好,走得慢也罢,看的风景多也好,少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人生。你不用跟任何人比,也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你写过的每一个字,走过的每一段路,看过的每一处风景,爱过的每一个人,都会融进你的骨血里,变成你的一部分。

 

至于“文人”这个名号,谁想要,谁就拿去好了。

 

我不稀罕扮成别人眼里文人的样子,戴着假发,粘着胡子,穿着唐装,摇着扇子,演一场给别人看的戏。我就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赶路人,兜里揣着本子,心里装着故事,一路走,一路写,一路学。

 

学天地的辽阔,学生命的厚重,学境界的高远。

 

做一辈子学生,走一辈子路,写一辈子心里的话。

 

这样的人生,坦荡,踏实,丰盈。

比任何虚名,都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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