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通俗全译》连载 序

序

马银琴

2024年4月28日，我意外接到来自陕西的电话，说了解到我是专门做《诗经》研究的，他手头有一部翻译《诗经》的书稿，想让我帮忙看一下，提一点意见。

我向来对推广普及经典，尤其是《诗经》等先秦典籍的行为非常支持，于是便答应了。加上微信后，他给我传来了一部题名为《诗经全译》的电子本，署名作者惠焕章。

初步浏览了其中几首诗的译文之后，发现与我所理解的“翻译”并不吻合。比如第一首《关雎》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被翻译为“身材妖娆的贤淑女子，是君子追求的理想佳偶”。在此之前各种版本《诗经》解释中，还没有以“身材妖娆”对应解释“窈窕”的。

书中像这样颠覆古训的地方多不胜数，甚至在每首诗开头的简短解析文字中，有很多首都是“传统观点认为……我认为……”。如此明目张胆六亲不认大肆推翻传统古训的翻译态度令人震惊，也极易遭到群起围攻，与我设想的“翻译”立场相去甚远，甚至让我对他的翻译产生怀疑。于是回复他说：

我不了解这部书稿的定位是什么，初步浏览了几首诗的翻译，如果从学术性的角度来说，问题是很多的。《诗经》翻译最大的问题，是对诗中的字句该怎么理解目前仍然存在着很大的争议。在不清楚相关周代礼乐制度与文化背景的情况下，依据字面意义解读，难免会出现非常大的误差。

很快收到他的回复：“定位是给大众看的，麻烦您看完，给一个整体意见。“看到这个回复，我便把话说得更加直白：

我想知道的是，你说的定位是从学术性和准确性的角度，完全忠实于《诗经》文义和古训的翻译？还是依据自己的理解进行类似于再度创作性的翻译？两者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这一次，他明确告诉我，该书“是从文学性上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的普及性翻译，其中包括二次加工，目的是便于让读者简单明了了解诗经的内容。此外，他还计划用这个翻译文字作剧本，再拍成诗歌情景影视片，让更多的观众直观感受了解《诗经》”。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才仔细看了他的全部书稿，忽然觉得这种完全不遵循训诂依据的翻译解释，却也基本能够自圆其说，且常常充溢着鲜明的当代色彩。基于这个定位，我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如果有二次加工，建议放弃“全译”，因为“全译”应当忠实于文义。所以，你非要用“全译”作为书名的话，可能就不是最好的译本。但是作为面对大众读者的具有演绎性质的通俗译本，可考虑采用“演绎、通俗”之类的名称，不仅能给自己留下更多的发挥空间，还可能是一个较好的版本。

他说他会认真考虑我的建议。还给我详细陈述了他的想法。他说他要完成的《诗经》作品有三个：一是这本书；二是情景演绎片《诗经情景演绎》；三是纪录片《走近诗经》。他还将自己担任编剧导演拍摄完成的纪录片《走近易经》和《走近中医》发给了我。

我感觉这个人确实很实干，心想如果真能拍出呈现《诗经》文化特征的优秀影视片，那当然是极好的。因此，我表达了鲜明的支持意见与强烈的期待之情。

一年后的2025年4月24日，我再次接到了来自陕西的电话，说纪录片《走近诗经》拍好了，想让我做影片“顾问”，我说以前并没有做过类似的“顾问”工作，因此对挂名“顾问”一事暂时不能确定，等看了影片再说。之后他便把拍好的片子发给了我。

4月27日上午，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看完了这部被命名为《走近诗经》的纪录片。除了一些细节上的小问题之外，整体感觉确实不错，感觉导演确实花费了许多心思去研究了《诗经》，真的让我有点震撼。针对存在的那些小问题，我提议能落实的落实，无法落实的就展示歧说，表达存疑态度，基本上达到了“走近”的目的。之后，这部片子在“爱奇艺”上播出，还获了国内国外很多奖，想来传播普及的效果应该是不错的。

此后又过了两个月，2025年6月底，我又接到陕西的电话，说惠焕章先生要来北京出差，想与我见个面，听听我对他的《诗经》翻译书稿的意见。7月1日我在清华大学见到了他。惠先生阐述了他的著书理念，并提出了请我写一篇书序的想法，并带来了修改后的译文定稿，准备把书稿定名为《诗经通俗全译》，询问我的意见。

我仍然认为，如果定位于“全译”，准确性就是必备的要求。惠先生则认为加上“通俗”两个字，就包含了“演绎”的成分，说“通俗全译”本身就包含了“古文转化为白话文，再进行通俗性演绎”两层意思。在我表示“无法认同”之后，惠先生表示书名也可以备选“诗经通俗演绎”。

实际上，无论最后定名为“诗经通俗全译”还是“诗经通俗演绎”，或者作者接受我最初的建议选择“诗经演绎”，对于推广《诗经》而言，这项工作本身都是非常有意义的。该书对《诗经》字句的解读也许并不十分准确，但却传达出了一位文化工作者对《诗经》作品最为朴素的理解与感情。而在《诗经》传播史上，通俗化的传播与演绎往往是其发挥社会文化功能的最基本有效的方法与途径。所谓“诗者，志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通过惠先生的“二次创作”，若能把《诗经》作品所承载的思想与情感，以当代人所熟悉的语言方式传递出来，进而发挥感动人心、移风易俗的导引作用，那它就已经承载起了传承文化的功能，具有了传播于世的社会意义。

是为序。2025年9月7日完稿于易简斋

（作者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原党委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诗经学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