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血缘的兄弟
左俊平
跟吕天明相识是有些小故事的。四十年前,我住在哥嫂家里,一天嫂子的一个同事到家里来串门,第一次见到我,说我长得特别像一个人。当时只以为她是那么随意一说,我就那么随意一笑而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嫂子的又一个同事到家里来,一见我就对嫂子说,太像了,你弟弟跟吕天明长得太像了。听了她的话,我心里就有了一种冲动,一心想见见吕天明,一来是要看看我跟他到底像不像,二来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长得是个啥模样?虽说每天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的,总觉得镜子里的我只是一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影子。
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没过多久的一天,哥哥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皮肤细白、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长方形的脸,眉眼间既有几分英气又颇有几分灵气的帅小伙站在那里。一见我进门,兄长就直截了当地说:“这就是吕天明,你不是想见到他吗?今天就算是认识认识吧,以后就当作朋友相处哈。”当我再次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以后,心里莫名地开始沾沾自喜起来,那是因为向来就有些自卑的我突然知道,自己不仅长得不丑反而也有几分帅气,在这几千里的异地他乡找到了另外的一个自己。
自那次见面以后,只要没事,我就喜欢跑到天明的工作间玩,虽说他比我长六岁,随着接触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发现我跟他之间确实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比方说工作起来特别认真,无论做什么事都仔细不说,还特别的要样子,绝对不做应付别人更不糊弄自己的事,甚至连穿衣服也是一样颇有几分讲究,有一点无法可比的是,自以为有些好干净,也要面子的我与天明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就拿他家的厨房来说,一年四季都擦洗得一尘不染,似乎是从来就没有动过烟火一样,这是我自叹不如的。再就是我俩还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爱好,那就是喜欢看书,看名著,看琼瑶,更爱看金庸,梁羽生,还有古龙。那时候正是武侠小说流行的时候,有时候为了赶时间能一晚上看完一本书。每次他拿到一本书后先看完了立马给的我看,有时候是我看完了一本书也赶紧送给他看。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间,我俩的关系越来越近,大有一种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姿势。
不得不说的是许多朋友间的关系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各自成家以后,就渐渐淡化,可是即使是我们各自成家以后,我与天明一家的关系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更加密切了。
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时代,所有的粮油和大多数食品之类的都是要凭票供应的,天明考虑到我家人多,每次买粮油都会问我需要不需要,用他的粮本帮我买,甚至有时连问都不问就直接买回来分给我一些。记得那时候北京方便面刚在市场流行,孩子们都喜欢吃,可就是买不着,天明每次都想办法买,买到手再分给我家两个孩子吃,渐渐地我家两个孩子都特别喜欢他们的吕伯伯,就连每个星期六一次的到单位澡堂洗澡,孩子们都特别依赖他,有时的确是我有事去不了,可有时是孩子们嫌我脾气急爱吼他们,而故意奔向他,当然也是他从来不拿两个孩子当外人,又日积月累地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产生的必然结果,甚至是两个孩子成人以后好多话都不愿意对我说,对他们的吕伯伯却永远没有秘密。
跟天明相处四十多年了,最让人难忘的还是每逢佳节的时候。因为我和天明在保定都算是外乡人,因为离家太远以及各种原因,每到过年,我们都少不了思念故乡的父母以及所有的亲朋,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天明提议他和我还有一个铁哥们姚保根三家一起过年,一来大家凑在一起人多热闹,二来我们在一起喝点小酒,聊聊天也就减少了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尤其是几家的孩子们在一起也是格外的兴奋,玩得疯狂。这种做法我们持续了多少年,确实给了我们许多的快乐和安慰。
说我跟天明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绝对没有半点夸张的成分,二十六年前,我在一次义务献血时查出身体有恙,检查结果出来,一家人都彻底崩溃了,记得天明的爱人我叫她嫂子的一进门看见我当时的模样就放声大哭。天明当时也是劝嫂子也是对我说,现在哭死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积极配合医生治疗。转身专门对我的爱人交代说,因为两孩子太小,住院期间每天晚上由他来给我陪床,因为白天他要上班。
天明向来就是说到做到的人,记得那个时候,我因为放疗的副作用,不仅自己整夜整夜地睡不成觉,还经常都是吐得一塌糊涂,床上地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呕吐物。天明整夜整宿地陪着我,从来就没有嫌弃地一边安慰我一边清理那些呕吐物。我知道他太讲究太爱干净了,因此总是满带愧疚地告诉他,叫他回家去休息不要管我。他总是满脸正色地说我,我们既然是朋友,在关键时候哪有不管你的道理,别想那么多,就当你是我的亲弟弟。我曾经在多篇文字里写过,也对不少的朋友说过,我能战胜病魔,平平安安地生活在当下,既离不了家人的坚持不放弃,更有来自多个像天明一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朋友,给予我生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十三年前,我和爱人因为要回老家伺候耄耋之年的父母,不得不离开保定,放下两个未成家的儿子,记得离开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当时,天明对我说,父母养了我们小,我们养父母的老是天经地义的事,做自己该做的事,不给以后留遗憾。并且安慰我说,放心去吧,有我在这里不会让孩子们感到孤单的。他是那么说也是那么在做。记得两年前,我回了一次保定,天明、保根还有我在酒店喝酒的时候,也是多喝了几杯,我借着酒精的作用问天明和保根,今生有我这个总是给他们添麻烦的兄弟是不是很后悔?他们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告诉我,我们是永远的兄弟,一辈子也不会后悔。当时,我流泪了,因为自己酸涩的人生,更因为有这样没有血缘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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