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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鲸》的叙事反叛与文学永恒性(散文)/徐业君

作者:徐业君 阅读:6 次更新:2026-05-08 举报

在世界文学的浩瀚星河中,赫尔曼·麦尔维尔的《白鲸》始终是一部兼具争议性与经典性的巅峰之作,它如同一头横亘在文学史上的神秘巨兽,以晦涩繁复的文本、反叛传统的叙事、深邃磅礴的思想,让无数读者既望而却步,又深陷其中。诚如无数读者的真切体悟:初读晦涩,读时依旧晦涩,读完仍留晦涩,可即便被这份晦涩裹挟,依旧能执着地读完这部鸿篇巨制。而这份贯穿始终的“晦涩”,从来不是文学表达的缺陷,恰恰是麦尔维尔刻意为之的艺术追求,是他拒绝迎合世俗审美、不为叙事而叙事的创作坚守,更是《白鲸》超越时代、成为硬核文学经典的核心所在。


 


文学创作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讨好读者、迎合市场,而是坚守自我、忠于表达,《白鲸》便是这一理念最极致的践行。麦尔维尔在创作中,全然抛开了通俗小说的叙事规则,摒弃了取悦大众的情节套路,无视了彼时文坛对流畅、紧凑、直白叙事的主流追求,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创作姿态,构筑起一个包罗万象、庞杂深邃的文学世界。这部作品不刻意制造爽感,不刻意迎合读者的阅读惯性,不向市场的审美偏好妥协,更不讨好任何评判者与受众,只是纯粹地书写人性、书写自然、书写执念、书写存在本身。也正是这份不妥协、不迎合,让《白鲸》跳出了时代文学的局限,挣脱了通俗叙事的桎梏,成为一部真正属于文学本身、属于永恒精神世界的经典。


 


从西方叙事文学史的维度来看,《白鲸》的叙事反叛性,是对19世纪主流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小说叙事范式的彻底背离与先锋性突围。19世纪欧美小说创作,已然形成成熟的叙事范式:以线性时间为轴线,以情节因果为内核,以人物命运为核心,遵循“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封闭叙事结构,叙事服务于情节推进、人物塑造与主题表达,所有文本内容均指向故事完整性与读者阅读的流畅性,叙事本身成为承载故事的工具,而非独立的艺术表达。而麦尔维尔彻底打破了这一既定规则,在《白鲸》中实现了叙事本体的觉醒,让叙事从“工具”变为“目的”,构建起一种反传统、反常规、反通俗的现代性叙事形态,其先锋性远超所处时代,甚至为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叙事革命埋下伏笔。


 


《白鲸》最独特、最反叛的艺术特质,便是其“不为叙事而叙事”的创作风格,以及文本中大量看似“节外生枝”的铺陈与延展。对于习惯了线性叙事、情节驱动、节奏明快的通俗文学读者而言,《白鲸》开篇五十页便足以打破所有阅读预期,却也恰恰是这五十页,尽显麦尔维尔的文字功力与创作巧思。开篇文字没有急于切入捕鲸的核心情节,没有快速塑造人物、推进冲突,反而以幽默戏谑、松弛恣意的笔触,写航海的琐碎、写水手的日常、写对海洋的初识、写对捕鲸业的粗浅认知,文字间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没有刻意的戏剧冲突,没有紧绷的情节铺垫,却在平淡中暗藏机锋,在诙谐中埋下伏笔,让读者在轻松的阅读体验中,悄然走进麦尔维尔构筑的海洋世界。


 


而进入文本主体,这种“反叙事”的特质愈发凸显。麦尔维尔在“裴廓德号”的捕鲸航程中,插入了海量看似与核心情节无关的内容:详尽的捕鲸业知识、鲸鱼的生理构造解析、鲸油的用途科普、海洋生物的细致描摹、航海历史的典故梳理、宗教哲学的零散思辨,乃至对海洋文化、人性百态、社会现实的旁征博引。这些内容占据了文本的大量篇幅,看似是情节推进的“枝蔓”,是偏离主线的“闲笔”,实则是麦尔维尔刻意搭建的文学框架,是《白鲸》灵魂与厚度的载体。


 


这种“离题式叙事”,是麦尔维尔对传统叙事连贯性的刻意破坏。传统小说要求叙事高度集中,所有细节、段落、插曲均需服务于主线情节,杜绝无关联的文本介入;而《白鲸》彻底放弃了叙事的集中性与连贯性,以“捕鲸航程”为松散的叙事线索,将知识性、议论性、描写性、抒情性文本自由穿插,形成一种“形散神聚”的叙事形态。这些节外生枝的铺陈,绝非冗余的文字堆砌,而是麦尔维尔对世界、对自然、对人性的全方位解构与表达,他以捕鲸航行为载体,将自然科学、海洋文化、宗教神学、哲学思辨、社会批判尽数融入文本,让《白鲸》不再是一部简单的航海冒险小说,而是一部包罗万象的文学史诗、一部关于人类存在与精神世界的百科全书。


 


与此同时,麦尔维尔打破了传统小说“情节至上”的创作逻辑,拒绝以紧凑的情节、强烈的戏剧冲突吸引读者。在《白鲸》中,情节推进极其缓慢,核心冲突(亚哈追逐白鲸)被大量非叙事性内容切割、稀释,没有层层递进的情节铺垫,没有环环相扣的故事链条,甚至淡化了传统小说的高潮与结局的仪式感。这种对情节性的刻意弱化,本质上是对“叙事只为讲故事”的反叛——麦尔维尔从不想写一部供人消遣的冒险通俗小说,而是借航海的外壳,探讨人类存在、自然意志、宿命执念、人性极限等终极命题,情节只是承载思想的载体,而非创作的核心目的。


 


这些看似游离的文字,层层铺垫、步步积淀,让“裴廓德号”的航程不再是单纯的捕鲸之旅,而是一场人类探索自我、对抗自然、追逐执念的精神远征;让白鲸莫比·迪克不再是单纯的海洋巨兽,而是成为自然的化身、未知的象征、宿命的隐喻、人类执念的对立面;让以实玛利的叙事、亚哈船长的疯狂,都有了厚重的文本支撑与深刻的思想内核。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铺陈、这些反叛传统的叙事,让《白鲸》的情节不再是单薄的故事线,而是拥有了可反复回味的层次感与厚重感。当文本最终走向结局,当亚哈船长与白鲸同归于尽、“裴廓德号”沉入海底、一切归于毁灭,读者在极致的震惊与震撼之后,回望整部作品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段铺陈、每一次“节外生枝”,才恍然明白所有文字都有其深意,所有铺垫都指向最终的精神内核。文本的晦涩与庞杂,恰恰是为了承载这份厚重的思想,为了让故事的结局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让读者在合上书卷后,依旧能沉浸其中、反复咀嚼、久久回味。


 


在叙事视角的运用上,《白鲸》同样实现了对传统单一视角的反叛,构建起多元交织、跳跃切换的复合叙事视角。19世纪小说多采用全知全能视角或固定人物有限视角,叙事视角稳定、统一,便于读者清晰把握故事脉络;而麦尔维尔在《白鲸》中,以水手以实玛利的第一人称视角为基础,却时常突破有限视角的局限,时而全知俯瞰整个航海历程与人物内心,时而聚焦于亚哈船长的精神世界,时而切换为客观的科普、议论视角,甚至跳出故事本身,以作者的身份直接介入文本,展开哲学思辨与社会批判。


 


这种视角的自由跳跃与跨界融合,打破了叙事者的身份壁垒,模糊了故事内与故事外的界限,让叙事既拥有第一人称的真实感、代入感,又具备全知视角的宏大性、深刻性。读者不再是被动接受故事的旁观者,而是跟随叙事视角的切换,从不同维度走进故事、走进人物、走进文本内核,这种叙事方式,彻底颠覆了读者的阅读习惯,也让文本的内涵更加多元、丰富。麦尔维尔通过视角的反叛性运用,让叙事不再是单向的故事传递,而是多维度的思想表达,进一步强化了作品的现代性与深刻性。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那大裹尸布似的海仍如五千年前一样奔腾不息。”《白鲸》的结尾,短短一句,道尽了宿命的苍凉、自然的永恒与人类执念的渺小,成为文学史上最具震撼力的收尾。而这一结尾的震撼力,恰恰源于其叙事反叛性带来的审美张力——麦尔维尔用全程晦涩、松散、反情节的叙事,铺垫出人类与自然、执念与宿命的极致对抗,最终又以极致平静的文字收尾,形成强烈的审美反差。当亚哈船长穷其一生、偏执疯狂地追逐白鲸,最终与猎物一同葬身海底,当一场轰轰烈烈的精神远征以毁灭落幕,当所有的疯狂、执念、挣扎、抗争归于虚无,唯有浩瀚的大海,依旧如远古时代一般,波澜不惊、永恒奔流。


 


这种叙事节奏与情感表达的反叛,彻底背离了传统小说“高潮迭起、结局圆满/悲壮”的创作逻辑,没有刻意渲染悲剧氛围,没有强化对抗的戏剧效果,只是以客观、冷峻的笔触,书写自然的永恒与人类的渺小,让作品的哲学意蕴瞬间升华。倘若麦尔维尔迎合世俗,采用通俗的叙事方式,删减所有“节外生枝”的内容,只聚焦于亚哈与白鲸的对抗,那么故事只会沦为一部普通的冒险小说,结局的震撼力将荡然无存,更无法承载其深刻的哲学思辨与人文关怀。《白鲸》的晦涩,从来不是阅读的障碍,而是通往其精神内核的必经之路;那些看似冗余的铺陈,正是解锁作品深层内涵的钥匙,唯有耐下心来,走过这段晦涩的阅读旅程,才能真正读懂文字背后的思想,读懂麦尔维尔对人性、对自然、对宿命的深刻思考。


 


读书从来不是浅层的文字浏览,读懂作品的深层内核,方能体会文学真正的乐趣,《白鲸》便是对这一道理最好的印证。浅层阅读中,读者或许只能记住那些零散的趣味片段,比如童年记忆里,木腿的亚哈船长遇上木手的船长,被戏谑为“手足情”的荒诞情节,记住亚哈船长偏执猎杀白鲸的疯狂。可这些浅层的记忆,不过是《白鲸》庞大文本中的冰山一角,唯有突破晦涩,深入文本肌理,才能读懂亚哈船长性格深处的复杂与悲剧。


 


亚哈船长是《白鲸》中最具张力的人物形象,他偏执、疯狂、倔强、决绝,被对白鲸的执念彻底裹挟,无视生命、无视风险、无视自然法则,将猎杀白鲸当作人生唯一的目标,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回头。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着,这种无视成败、自我感动式的抗争,让人物拥有了极致的悲剧色彩。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失败者,即便最终葬身海底,他也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执念,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始终是抗争到底的勇士。麦尔维尔没有评判亚哈的对错,没有赋予人物世俗意义上的成败,而是精准刻画了人性深处的偏执与疯狂,展现了人类在对抗自然、对抗宿命时,既伟大又渺小、既勇敢又可悲的复杂状态。


 


这种极致的人物塑造,恰恰体现了文学的真正价值:不迎合世俗的道德评判,不定义简单的成败善恶,只是真实地刻画人性、还原人性、剖析人性,让读者在人物身上,看到人性的复杂与多面,看到人类精神世界的挣扎与坚守。亚哈船长的可怕,不在于他的疯狂,而在于他代表了人类内心深处极致的执念,在于他展现了人性在欲望与执念驱动下,彻底脱离理性、走向极端的状态,而这,正是文学对人性最深刻、最赤裸的探索。


 


长久以来,关于《白鲸》“滞销”“生前无人赏识”的误读广为流传,而真实的文学史料,恰恰打破了这一偏见:麦尔维尔创作《白鲸》之后,作品生前销量便超过5000册,在19世纪的美国文坛,这已然是妥妥的畅销书成绩,即便相较于他前期的作品,销量稍显逊色,也绝非无人问津。反观斯汤达的经典之作,生前仅售出不足500册,方才是真正的曲高和寡、无人赏识。


 


放在二百年后的当下,一部纯文学作品若能售出5000册,已然是市场认可的亮眼成绩。这一事实足以说明,《白鲸》从未被时代彻底埋没,即便它晦涩、反叛、不迎合世俗,依旧凭借其极致的文学价值,收获了彼时读者的认可。而那些真正的硬核文学经典,从来都不需要靠流量、靠迎合市场立足,它们或许会在特定时代遭遇小众的境遇,或许会因文本的深度与晦涩,让浅层阅读者望而却步,但随着时间的沉淀,其文学价值与思想深度会愈发凸显,最终跨越时代、超越地域,成为永恒的文学瑰宝。


 


《白鲸》便是如此,它不讨好读者,却让真正读懂它的人奉为经典;它不迎合市场,却凭借自身的文学厚度,在文学史上占据不可撼动的地位;它看似晦涩难懂,却在每一处文字、每一段叙事、每一个人物中,藏着最深刻的人文思考与最极致的艺术追求。麦尔维尔用一生的创作坚守,证明了文学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取悦世俗,而在于表达自我、探索人性、承载思想;真正的经典,从来不需要刻意迎合,时间自会证明其价值,读者自会读懂其厚重。


 


在当下这个快节奏、碎片化的阅读时代,通俗文学、快餐式阅读占据主流,越来越多的创作陷入讨好读者、迎合市场的误区,追求情节的爽感、叙事的直白、表达的浅显,却丢失了文学本该有的深度、厚度与思想性。而重读《白鲸》,重温这部拒绝讨好、拒绝迎合、坚守自我的文学经典,更具深刻的现实意义。


 


它让我们明白,文学从来不是取悦大众的工具,而是创作者精神世界的表达,是对人性、自然、社会的深度探索;真正的阅读,也从来不是追求轻松浅显的乐趣,而是耐下心来,走进文本的深处,读懂文字背后的思想与灵魂。《白鲸》的晦涩,是对浅层阅读的拒绝,是对快餐式文学的反叛,更是对文学纯粹性的坚守。它告诉我们,经典文学的魅力,恰恰在于其可反复品读、无限挖掘的深度,在于其超越时代的思想性,在于其不迎合、不妥协的创作初心。


 


从叙事史的意义而言,《白鲸》是西方小说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关键节点,麦尔维尔以超前的叙事反叛意识,打破了19世纪小说的创作桎梏,用“不为叙事而叙事”的创作理念,证明了文学叙事的多元可能性,其文本的实验性、思想的深刻性、精神的独立性,均达到了同时代文学难以企及的高度。


 


海洋永恒奔流,经典永不过时。《白鲸》以其反叛的叙事、晦涩的文本、深刻的人性刻画、磅礴的思想内涵,在世界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不讨好任何人,却赢得了时间的认可、后世的推崇;它看似曲高和寡,却让每一个突破晦涩、读懂内核的读者,体会到文学最极致的乐趣。


 


麦尔维尔用这部鸿篇巨制,诠释了硬核文学经典的真正价值,证明了创作的初心在于坚守而非迎合,阅读的意义在于深耕而非浅尝。时至今日,《白鲸》依旧如那头神秘的白鲸,屹立在文学的海洋中,等待着每一个热爱深度文学的读者,奔赴一场晦涩却深刻的精神远航,在文字的浩瀚中,读懂人性的复杂,感受文学的力量,体悟经典跨越时空的永恒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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