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情(小小说)
枇杷情(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枇杷熟了,摘枇杷哟——”
脆生生的吆喝声从微信群里飘出来,带着果农的热忱,像一缕清甜的风,勾得她心头发痒。她当即约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匆匆换了件轻便的碎花衬衫,一同驱车赶往合川鼓楼枇杷园。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枇杷的混合清香,园子里的枇杷叶还缀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顺着叶脉滚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沉甸甸的果子挂在翠绿的枝叶间,黄澄澄、金灿灿的,像一串串小灯笼,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果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难怪被当地果农奉为“舌尖上的贡品”。
这里依山傍水,青黛色的山峰连绵起伏,清澈的溪水绕着果园缓缓流淌,几条蜿蜒的青石板路穿插在果园间,被往来的游客踩得光滑发亮。几万亩枇杷林连成片,郁郁葱葱的枝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半边天,枝叶间藏着满树的欢喜,偶尔有熟透的枇杷从枝叶间垂落,引得路过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前来啄食。往来的游客提着竹编小篮,说说笑笑地穿梭在林间,指尖轻捻着枇杷的果柄,轻轻一拧,一颗饱满的枇杷便落进篮中,剥去薄如蝉翼的果皮,露出嫩黄的果肉,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果酸,顺着喉咙滑下,让人回味无穷。
她站在枇杷树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满园金黄,眼角的皱纹轻轻舒展,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几十年前。那时,老公常年在外打工挣钱,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她一个人照顾孩子,从小学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送孩子上学,傍晚又牵着孩子的小手回家,灯下陪着孩子辅导作业;到高中时,她索性搬到学校附近租了间小房子陪读,每天变着花样给孩子做可口的饭菜,生怕孩子营养跟不上;再到孩子考上大学、步入职场,哪怕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她依旧放不下心,每次打电话,总念叨着孩子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有人劝她,“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别太溺爱了。”她只是轻轻摇头,眼里满是温柔与坚定,“你们不懂,母子之间的情分,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没人知道,当年生这个孩子时,她遭遇了一场生死劫。十月怀胎的艰辛自不必说,后期肚子大得像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球,连走路都要扶着墙,夜里常常被腰酸背痛折磨得睡不着觉。生产那天,她突发急病,浑身无力,意识模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被褥,医生几次下达病危通知,她凭着一股要保住孩子的信念,硬生生熬过了那一关。后来经过漫长的调理,身体总算慢慢恢复,但生孩子留下的后遗症,却让她常年体弱,稍不留意就会感冒发烧,一感冒就咳嗽不止,连呼吸都带着急促。
记忆里,有一段关于枇杷的小事,像一颗深埋心底的种子,每每想起,都暖得人心头发颤。那时她怀着孩子,突然特别想吃枇杷,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小声跟丈夫说了。可那个年代,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温饱都勉强维持,哪里有闲钱买水果?
丈夫看着她委屈又渴望的眼神,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没说一句话,悄悄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生怕吵醒熟睡的邻居。半夜的月光格外清冷,像一层薄霜洒在大地上,隔壁村的那棵老枇杷树孤零零地立在村口,枝繁叶茂,果子已经熟得透了,黄得发亮,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丈夫犹豫了许久,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眉头紧锁,一边是妻子渴望的眼神,一边是做人的底线,最终,他还是轻轻走到树下,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摘了满满一包枇杷,揣在怀里,用衣襟紧紧裹住,生怕被人发现,快步跑回了家,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看着丈夫手里的枇杷,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汗珠和略显慌张的神情,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枇杷,不会是摘人家的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这样太不厚道了,明天一定要去给人家道歉,把钱补上。”
丈夫连连点头,“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第二天,他带着歉意找到果树的主人,说明情况,还执意要给枇杷钱。可那位村民听说是给怀孕的妻子尝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摆了摆手,又摘了一大袋枇杷塞进他手里,“多大点事,孕妇嘴馋正常,这些你拿回去,让她好好补补。”
她捧着那些枇杷,心里又暖又酸,拉着丈夫的手反复叮嘱,“这份恩情,咱们一定要记一辈子。”丈夫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力点头,眼里满是郑重。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却没能冲淡心底的那份温暖与牵挂。当年隔壁村的那棵老枇杷树,如今已经发展成了成片成片的枇杷果园,成了乡村振兴的重点项目。每到枇杷成熟的季节,果园里人声鼎沸,直播间里更是热闹非凡,全国各地的买主纷纷下单,清甜的枇杷顺着物流,送到了千家万户。
风轻轻吹过,带来枇杷的清甜香气,拂过她的发丝,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拿起身边的竹编小篮,弯腰仔细挑选着熟透的枇杷,指尖轻轻抚过果皮上的白霜,避开有斑点的果子,每一颗都挑得格外认真——这是要空运到广州,给远在他乡打拼的儿子尝的。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指尖抚过圆润的果子,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牵挂,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温柔。就像当年,丈夫揣着一包枇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那样,如今,她要用这满筐的枇杷,守护着远方的儿子,也守护着那段藏在枇杷里、跨越岁月的温情与牵挂,那清甜的滋味,便是家的味道。
上一篇: 与命运抗争
下一篇: 凤凰花灼,异乡情长(散文)/徐业君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