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鹰(小说)
鱼鹰的初恋(小说)
作者施泽会
读初中时,同学们都管他叫鱼鹰,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没人深究这个外号的由来,或许是因为他总是沉默寡言,眼神又格外锐利,很像水畔那些沉默却敏锐的水鸟。他从不恼,也不辩解,每次有人叫他,就那样轻轻应一声,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安静得像空气里的尘埃。
升入高中后,他愈发沉默,像是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厚厚的壳里。平日里,他从不与同学发生争执,也极少主动与人交往,课桌上总被他用圆规划着一道清晰又深刻的三八线,线条笔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离开来。他依旧像只独来独往的鱼鹰,上课时分,目光沉静地掠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时而落在黑板上,时而飘向窗外,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在找,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直到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桌子底下悄悄滑了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橡皮香和少女身上的清甜气息。他迟疑了片刻,悄悄捡起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力道轻柔,却像一颗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放学时,到学校后面的公路会面。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都微微发颤,连耳根都悄悄红了。这就是大人们口中青涩又懵懂的初恋吗?他说不清,也道不明,只觉得胸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咚咚咚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而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循着约定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公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枝繁叶茂,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约定的地方,却空无一人。他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脸颊,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难道,她只是在忽悠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和自己开了个玩笑?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他心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酸涩。
“鱼鹰,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路边一棵老槐树下传来,温柔又轻柔,他猛地回头,就看见那个递纸条的女同学,正站在浓密的树影里,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里藏着一丝羞涩,还有几分期待。
“你考上大学,不会忘记我吧?”女同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像是在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用力摇头,语气坚定得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自己,眼神里满是认真:“不会,我一定会经常给你写信,把大学里的趣事都告诉你,放心,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绝不会忘记你。”
女同学笑了,眉眼弯弯,像盛着星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她轻轻递到他手里,眼神温柔又认真,反复叮嘱道:“现在别拆,回到宿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
暮色渐浓,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两人的发丝。他们手牵手,肩并肩走在朦胧的公路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温暖而真切,那是心上人的温度,青涩、纯粹,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一点点漫过他的整个心房,连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回来,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了许久慌乱的心情,才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封信。可第一眼看到信的标题,他就傻眼了——那一行娟秀的字迹,清晰地写着《如果有来生》,像一盆冷水,轻轻浇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愣住了。
“如果有来生,我还是选择做女人,还是选择做你的初恋。我愿是江河大海里的一条鱼,一条美人鱼,让你这只鱼鹰,用嘴唇轻吻我的肌肤;让我在幽深的海底,为你书写一千首爱情的诗歌,每一句都藏着我的心意;让你在蓝蓝的大海深处,藏着我们最纯粹、最青涩的初恋。可如果有来生,我要做红娘,不做你的新娘,让我们的初恋,在清澈的海水里继续履行爱的誓言,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岁月尽头……”
信纸被他的指尖攥得发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打湿了信纸上的字迹,晕开了那些温柔又伤感的话语。那个夜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信里的文字,反复浮现出女同学温柔的脸庞。他想不明白,明明约定好要写信,明明彼此都动了心,明明刚刚还在公路上手牵手,她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封让人满心怅惘、满心疑惑的信。
第二天上课,他没有丝毫睡意,频频望向身旁的空位,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课桌依旧空荡荡的,像是从未有人坐过。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虑,下课铃一响就冲到讲台前,紧紧拉住老师的胳膊,急切地追问女同学的下落。老师却皱着眉,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反问他:“我正想问你呢,有同学看到你们昨天晚上在公路上一起走,神色都不太对劲,她今天怎么没来上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岁月匆匆,时光荏苒,几十年的光阴弹指而过,像是一场短暂的梦。当年的少年鱼鹰,早已褪去了青涩的模样,变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人,眼角也爬满了岁月的痕迹。他专程来到大海边,循着当年信里的约定,循着那段尘封在心底的记忆,寻找那个让他牵挂了一辈子的初恋。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他的头发,就在他望着茫茫大海出神,思绪飘回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也老了,两鬓斑白,眼角爬满了深深的皱纹,身形也不如当年那般纤细,可那双眼睛,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思念、遗憾、疑惑,都化作了沉默。那些当年未曾解开的疑惑,那些藏在信里的隐情,那些跨越了几十年的思念与遗憾,终究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如何解释那封《如果有来生》的信纸,该如何诉说那段戛然而止、藏在心底一辈子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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