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与龅牙(小说)
虎牙与龅牙(小说)
作者施泽会
赵眯娃是他的小名,村里男女老少都这么叫他,顺口又好记。他家安在村后那座光秃秃的山顶上,四周没有太多树木遮挡,风一吹就呼呼作响。天干的时候最熬人,村里的水井都见了底,吃水得沿着陡峭狭窄的山路往山脚下的河边挑,一趟下来要走1个多小时,肩膀被木桶压得通红发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能把身上的粗布衣裳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那时候的农村,艰苦是刻在骨子里、渗在日子里的。家家户户都不宽裕,细粮更是稀罕物,赵眯娃家的一日三餐,常年不是蒸红苕就是煮青菜,偶尔掺点玉米面就算是改善伙食。到了二三月青黄不接的时节,家里的存粮见了底,挨饿更是家常便饭,兄妹几个常常饿得肚子咕咕叫,只能挖点野菜掺着少量粮食煮着吃。寒冬腊月,白雪封了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赵眯娃的一双脚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有的地方还起了水泡,夜里钻进冰冷的被窝,痒得钻心刺骨,他忍不住用手抓扯,常常抓出一道道血痕,疼得直抽冷气,却连一点最便宜的冻疮药膏都舍不得买,只能靠搓手跺脚勉强缓解。
赵眯娃开始长牙时,先冒出来两颗门牙,白白净净、方方正正的,透着孩童独有的稚嫩与可爱。他从小就嗜糖如命,嘴馋得很,每当有亲戚来串门,总会特意带两颗水果糖给他,他像宝贝一样攥在手里,舍不得立刻吃,直到糖纸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发皱、发软,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含在嘴里慢慢品味那份甜。后来换乳牙,门牙旁边悄悄长出 一颗虎牙,尖尖的、细细的,微微往外翘着,笑起来时格外扎眼,反倒添了几分虎虎生威的模样。父母看了格外欢喜,总跟邻里街坊念叨,这孩子长了虎牙,是有福气的征兆,将来一定有出息,能给家里带来好运,这份朴素又殷切的期许,全寄托在了这颗小小的虎牙上。
家里穷,供不起孩子读书,赵眯娃没读几年书就辍了学,早早地帮着家里干农活。可他脑子活,手更巧,天生就有股钻研劲儿。村里谁家的收音机不响了、电视机出了故障,或是手电筒不亮了,还有田埂上用来灌溉的抽水机停了转,只要找到赵眯娃,他拿起工具摆弄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过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总能把东西修好。凭着这门过硬的维修手艺,他还利用农闲时间自学了水电安装,村里人家盖新房,都特意请他去装水电,他干活细致认真,从不偷工减料,挣来的零花钱虽不多,却也能勉强补贴家用,减轻父母的负担,一家人的日子也稍稍松快了些。
转眼到了结婚的年纪,赵眯娃模样周正,浓眉大眼,又有一副清亮的好嗓子,农闲时在晒谷场或是村口的老槐树下唱几句山歌,调子清亮悠扬,飘得老远,竟赢得了村里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的芳心。两人情投意合,很快成了家、生了娃,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平淡安稳,有了烟火气。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眯娃的嘴里又冒出了一颗龅牙,硬生生挤在虎牙旁边,越长越突出,把嘴唇都顶得微微外翻,说话时风都管不住,含糊不清,还总带着一股漏风的气音,有时候说快了,别人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也曾想过把这颗龅牙拔掉,可老话都说“牙齿连心”,一想到拔牙可能带来的钻心疼痛,他就打了退堂鼓,终究没敢动。这颗龅牙,就这么陪着他,熬过了苦日子,也走过了安稳时光,同甘共苦,一晃就是几十年。
孩子们渐渐长大,各自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日子,赵眯娃也慢慢老了。可他嘴里的龅牙却越来越“嚣张”,往外凸得愈发厉害,仿佛要冲破嘴唇的束缚,显得格外扎眼。更折磨人的是,这颗龅牙常常隐隐作痛,尤其是到了阴雨天,疼得他坐立不安,连饭都吃不下,夜里更是疼得睡不着觉,只能靠喝热水勉强缓解。曾经那颗被父母寄予厚望的虎牙,被这颗突兀的龅牙死死掩盖着,再也露不出半分尖尖的模样,仿佛被龅牙彻底吞噬,就像他年轻时的那点灵气与心气,也渐渐被生活的磨难和自身的顽劣磨平了。
有一天,赵眯娃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说话也愈发困难,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把儿子儿媳叫到身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叮嘱孩子们好好过日子,想跟老伴说几句贴心话,可一张嘴,就传来钻心的疼,话到嘴边,只剩含糊不清的气音,谁也听不明白。儿子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红了眼眶,紧紧握着他的手劝道:“爹,咱去大医院,把这龅牙拔了,再好好治治,钱的事您别操心,我们来出。”赵眯娃却缓缓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与固执——家里虽不算穷了,可他一辈子节俭惯了,总觉得拔牙是件浪费钱的事,能忍就忍,终究还是没同意。龅牙的疼痛日复一日,越来越剧烈,他就这么忍着、熬着,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直到某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老伴端着早饭走进他的房间,才发现赵眯娃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床上,眼神浑浊,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目光死死盯着门外,像是在等着谁,手指颤抖着指着自己的嘴巴,先指了指那颗嚣张的龅牙,又指了指被掩盖在下面的虎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眼里满是不甘与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山风呜咽着刮过山顶,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赵眯娃终究没能熬过这漫长的痛苦,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消息传开,村里的邻居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说,赵眯娃是被他爹娘带走了,毕竟他生前做了不少缺德事;还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虎牙和龅牙害死的,那颗龅牙折磨了他大半辈子。可很少有人知道,赵眯娃生前,曾做过不少让人不齿的缺德事。
小时候的他,性子顽劣,调皮捣蛋,总爱搞恶作剧捉弄人。在河边那条村里人必经的小路上,他常常偷偷挖一个深深的土坑,往里面填上牛屎,或是自己拉的粪便,再小心翼翼地盖上一层干枯的柴草和浮土,伪装成平坦的路面,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路过的行人不留意,一脚踩下去,粪便就会溅得满身都是,又脏又臭,气得路人破口大骂,骂他爹骂他娘,骂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赵眯娃的父母发现后,气得跳脚,抓住他毒打了好几次,可他本性难移,依旧我行我素,没过几天又会故技重施,父母拗不过他,渐渐也就放任自流,任由他养成了这顽劣自私的坏习惯。
赵眯娃走了,人们再提起他,总免不了说起他嘴里的那颗虎牙和龅牙。有人说,虎牙是福,龅牙是祸,福被祸掩,终究难善终;也有人说,不是牙齿害了他,是他自己的顽劣与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坏毛病,终究酿成了自己的悲剧。唯有那两颗牙齿,陪着他走完了一生,见证了他的童年、青年与晚年,见证了他的苦与乐、善与恶,成了他这辈子最鲜明的印记,也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一段令人唏嘘不已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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