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曲流韵,梦栖拉萨河(散文)/徐业君
当飞机冲破云层,把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摊在眼前时,我知道,拉萨河的蓝,已经在等待一双异乡的眼睛。藏语里它叫“吉曲”——快乐河,幸福河。初闻这个名字,总觉得带着高原阳光般直白的温暖,直到真正站在河畔,才懂这名字里藏着的,是千百年时光酿成的深情。
抵达拉萨的第一个清晨,我是被一阵隐约的歌声唤醒的。不是酒吧里喧闹的驻唱,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像河水一样清澈的调子:“去看拉萨河,像你初见时映在眼底的晴天……”循着声音走到阳台,才发现楼下的滨河公园里,几位藏族阿妈正坐在长椅上,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哼着这首《去看拉萨河》。不远处的河面还浮着晨雾,乳白色的烟岚把蜿蜒的河道染成流动的云河,玛尼堆上的经幡在氤氲中忽隐忽现,恍若众神垂落的飘带。
沿着仙足岛的木栈道往河边走,露水打湿了裤脚。高原的晨风裹着一丝寒意,却吹不散河面升腾的灵气。远山像浸泡在牛乳里的青稞粒,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雾海中沉浮,转经筒的轻响穿透薄纱般的雾气,与河水的私语交织成古老的梵唱。我踩着被露水浸润的卵石走近,看见雾霭在水面跳着弦子舞,把倒映的雪山揉碎成粼粼波光。偶尔掠过水面的斑头雁,翅尖挑起串串雾珠,在稀薄的空气中划出转瞬即逝的虹桥。河岸的格桑花沾着细密水珠,像被撒了青稞粉的度母泪,每一滴都闪着纯净的光。
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幕,雾帘渐次卷起,拉萨河才露出它蓝绿色的肌肤。那是一种被高原天空洗过的蓝,澄澈得能照见人心底的褶皱。河边的柳树垂下枝条,风一吹,就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几位藏族老人坐在临水的石阶上,用铜壶舀起河水净手,动作虔诚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旁边的草地上,几个孩子追着泡泡跑,笑声惊飞了停在芦苇上的水鸟。这画面像极了一首慢板的藏歌,没有跌宕起伏,却有着能让人静下心来的魔力。
在拉萨的日子,我总爱沿着拉萨河漫无目的地走。从仙足岛到太阳岛,再到罗布林卡,每一段河岸都藏着不同的风景。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水面,碎金跳跃,抬头便是布达拉宫的侧影与远处的雪山同框,不用滤镜,手机随手一拍就是明信片。傍晚时分,我喜欢去米琼日山。这座半山腰上的寺庙是俯瞰拉萨河谷的绝佳观景台,站在这里,拉萨河像一条蓝色的丝带,蜿蜒着穿过整座城市,布达拉宫在红山之巅巍然耸立,柳梧大桥横跨两岸,城市与河流达成了最和谐的对望。夕阳把河水染成金橙色,远处的布达拉宫开始亮灯,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归于平静,只剩下风的声音、水的声音,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纳金山垭口的辫状水系是拉萨河送给世人的另一个惊喜。宽浅的河谷让水流分散,多股河道交织缠绕,远远望去,如同少女精心编结的发辫。我站在垭口向西眺望,拉萨市区在远处清晰可见,那条“发辫”安静地铺展在大地上,缓缓流淌。一位当地的司机师傅告诉我,每到雨季,河水会变得丰盈,辫状水系会更加明显,而到了冬春时节,候鸟会成群地飞来,赤麻鸭、斑头雁在水面上嬉戏,给寂静的河谷添了不少生机。
拉萨河的夜晚,是另一种模样。华灯初上,河畔的“和美连心桥”亮起灯光,与水面的倒影交相辉映,一边是城市的烟火,一边是河流的静谧。我曾在一个月圆之夜乘游船夜游拉萨河,船体缓缓驶入河心,两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晕开,像一幅流动的油画。船上的藏族歌手唱起了《在那东山顶上》,歌声穿过夜色,落在水面上,惊起了几只夜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拉萨河是日光之城的灵魂——它不像布达拉宫那样让人仰望,也不像大昭寺那样让人敬畏,它只是静静地流淌着,用它的温柔和深情,抚慰着每一个在河畔驻足的人。
在拉萨河的岸边,我还遇见了许多故事。一位叫次仁的老人告诉我,他从小就在拉萨河边长大,小时候跟着父亲学做牛皮船,白天在河上摆渡,夜晚就把船停泊在河滩上,和其他船夫一起唱歌跳舞,忘记一天的疲劳。他说,拉萨河是拉萨人的母亲河,它灌溉农田,滋养牧草,也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从过去的牛皮船到现在的游船,从岸边的荒地到如今的生态公园,拉萨河一直在变,不变的是它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离开拉萨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拉萨河边。那天的夕阳格外美,把整个河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坐在仙足岛的长椅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听着旁边的阿妈哼着《去看拉萨河》,忽然觉得,拉萨河早已不是一条单纯的河流,它是流淌在高原人血脉里的乡愁,是旅人镜头里定格的风景,也是每一个在河畔发呆的人,心底那一抹安静的蓝。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拉萨河像一条蓝色的丝带,缠绕在群山之间。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首歌:“去看拉萨河,像你初见时映在眼底的晴天……”我知道,我会回来的,回到这条幸福河边,听它流淌的声音,听它诉说的故事,听它把快乐和幸福,唱给每一个愿意驻足的人听。毕竟,有些遇见,一旦发生,就是一生的牵挂。而拉萨河,就是这样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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