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冈烟雨映山红(散文)/徐业君
四月的风,总带着些江南的湿润,裹着草木的清香,一路追着我到了井冈山。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窗外的青山如墨,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把天地织成了一幅朦胧的画。同行的本地向导笑着说:“你们来得巧,烟雨里的井冈映山红,才是最有味道的。”我望着窗外掠过的云影,心里早已被那抹想象中的红,填得满满当当。
茨坪镇的清晨,是被雨打芭蕉的声音唤醒的。推开窗,山雾像白色的纱幔,轻轻笼着远处的峰峦。吃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米粥,我们便向着笔架山出发——那里,藏着井冈山最负盛名的十里杜鹃长廊。车沿着山路向上,雨渐渐小了,只剩下山风裹着雾气,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水痕。忽然,向导指着窗外喊:“看,映山红!”
我猛地探出头,只见路边的坡地上,一丛丛映山红正从雾气里探出来。那红,不是浅浅的粉,也不是浓烈的酱,是像被山风淬过、被春雨润过的艳红,像跳动的火苗,在青灰色的山岩间格外醒目。车子再往上,映山红越来越多,从路边的灌丛,蔓延到山坡的沟壑,再到远处的崖壁。雾气时浓时淡,当红雾漫过花丛,那一片片红便像在云中燃烧,分不清是花染红了雾,还是雾晕开了花。
笔架山的索道站建在山腰,坐上缆车,脚下的世界瞬间换了模样。缆车缓缓升空,山风从缆车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杜鹃的甜香。低头看,深谷里的云海翻涌,而身旁的崖壁上,映山红一丛挨着一丛,像给陡峭的山岩系上了红色的腰带。有些杜鹃长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根系紧紧扒着石缝,枝干虬曲却挺拔,花朵开得比别处更艳。向导说,这些都是野生的映山红,在这里扎根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靠着雨水和雾气活着,年年春天都准时绽放。
“你们看那棵猴头杜鹃。”顺着向导指的方向,我看到崖壁上一棵特别粗壮的杜鹃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枝头的花朵带着淡淡的绒毛,像一只只蜷缩的小猴。“这棵树快百岁了,当年红军在这一带活动时,还在树下歇过脚。”风拂过树冠,花朵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遥远的故事。缆车穿过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十里杜鹃长廊,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里。
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从笔架山的山脊一直铺到山谷,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在云雾间奔腾。红的、粉的、白的杜鹃交织在一起,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而那成片的艳红,始终是这片花海的主旋律。雾气在花海中流动,时而把花丛藏起来,时而又让它们露出一角,像一场捉迷藏的游戏。我站在观景台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可比起桃花的娇弱,井冈山的映山红,多了一份野性,一份倔强,一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烈。
沿着杜鹃长廊的栈道徒步,脚下是湿漉漉的木板,身旁是伸手可及的杜鹃。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花瓣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滚下来,滴在栈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蹲下身,凑近一朵映山红,花瓣柔软而坚韧,颜色从花心向外渐渐变浅,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向导说,井冈山的映山红,当地人叫它“红军花”。当年红军在这里打仗,缺医少药,乡亲们就采杜鹃的叶子和根,捣烂了给伤员止血;战士们在山上露营,就用杜鹃枝搭帐篷,用杜鹃叶铺床。“你们看,”向导指着栈道旁一棵杜鹃树的树干,“这里还有当年战士刻的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树干上果然有一个模糊的“红”字,刻得很深,历经几十年的风雨,依然清晰。那一刻,雨丝落在脸上,带着些凉意,可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眼前的映山红,不再只是普通的花,它是这片土地的见证,是红军战士坚韧不拔的精神象征,是老区人民对红军深深的怀念。难怪当地有这样的说法:“杜鹃红一年,红军走一年;杜鹃年年红,精神代代传。”
从笔架山下来,我们去了黄洋界。雨停了,雾气却更浓了,黄洋界的哨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站在当年红军战斗过的地方,望着远处的群山,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枪炮声和呐喊声。向导指着山坡上的映山红说:“当年黄洋界保卫战,很多战士牺牲在这里,乡亲们说,每一朵映山红,都是一个红军战士的英灵变的。”
山坡上的映山红开得正艳,一团团,一簇簇,像一片红色的海洋。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花丛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红色便像从云雾里渗出来,带着些悲壮,又带着些希望。我想起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插曲:“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那歌声仿佛穿越了时空,在山谷里回荡,和着山风,和着杜鹃的花香,钻进了我的心里。
在黄洋界的挑粮小道上,我们遇到了一位当地的老人,正背着一筐柴火下山。老人看到我们,笑着打招呼:“来看映山红啊?今年开得好,比往年都艳。”我们和老人聊起来,他说自己从小就在这山里长大,听着红军的故事,看着映山红一年年开放。“我爷爷当年给红军送过粮,他说,红军走的时候,漫山的映山红都开了,像给红军送行的火把。”老人的眼神里,满是自豪和怀念。
离开黄洋界,我们去了茅坪。八角楼的灯光,在历史的长河中,始终照亮着中国革命的道路。而八角楼外的山坡上,映山红正开得热烈。那红色,和八角楼的灯光一样,温暖而坚定。在茅坪的毛泽东旧居前,几棵映山红长得格外茂盛,花朵开得又大又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向导说,当年毛泽东同志在这里居住时,常常在树下看书、思考,和乡亲们聊天。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回到了茨坪镇。挹翠湖的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映山红和远处的青山,雾气在湖面上轻轻飘荡,像一幅水墨画。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映山红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娇艳。一位当地的阿姨,抱着一把刚采的映山红走过,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阿姨笑着说:“这花好看,也好吃,用它做的蜜饯,甜里带点涩,像咱们井冈山的日子。”
晚上,我们在茨坪镇的“杜鹃手作市集”逛了逛。市集上,摆满了各种用杜鹃做的手工艺品:用杜鹃汁染的布,上面印着八角楼的图案;用杜鹃枝做的书签,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还有用杜鹃花瓣做的香囊,香气宜人。一位非遗传承人正在教游客用杜鹃花瓣染布,她的手上沾着淡淡的红色,笑着说:“这杜鹃汁染的布,越洗越红,就像咱们井冈山的精神,永远不会褪色。”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了井冈山革命烈士陵园。陵园里的松柏苍翠挺拔,映山红在松柏间开得格外鲜艳。在烈士英名录前,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那些牺牲的烈士,就像这些映山红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生命换来了今天的幸福生活。一位带着孩子来参观的母亲,指着映山红对孩子说:“你看,这些花是烈士的鲜血染成的,我们要永远记住他们。”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花瓣,眼神里满是崇敬。
离开井冈山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映山红渐渐远去,可那抹艳红,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井冈山的映山红,是春日的顶流,更是精神的象征。它开在烟雨雾海中,开在青山绿水间,开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它是自然的馈赠,是历史的见证,是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
我知道,以后每当我看到映山红,就会想起井冈山的烟雨,想起那些坚韧不拔的红军战士,想起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精神。那抹艳红,将永远像一团火焰,照亮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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