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与桃花的信（现代诗外二首）/徐业君

昨夜的雨是蹑手蹑脚的信使

把湿意缝进了石阶的皱纹里

我今早推窗时

最先撞见的不是风

是阶前那片新绿的苔

像大地刚写好的一行诗

字迹还沾着水汽

它们是一群害羞的小家伙

怯生生地从石缝里探出头

把灰扑扑的老院

染出了鲜活的底色

我蹲下身看

每一片苔叶都举着一颗露珠

像捧着昨夜未眠的星

忽然有粉白的影子撞进眼角

是院角那几株桃树

昨夜还裹着褐色的梦

今朝就把满枝的心事

都开成了花

花瓣是刚染好的胭脂

嫩得能掐出水来

风一吹，就有粉雪簌簌落下

落在苔痕上，落在我肩头

像春神撒下的碎信笺

我站在苔痕与桃花之间

忽然读懂了时光的密语

昨夜的雨不是结束

是另一场绽放的序章

那些在暗处默默生长的等待

终会在某个清晨

被阳光叫醒

就像这苔，就像这桃

用最朴素的颜色

最热烈的姿态

告诉世界

所有的蛰伏

都是为了更好的盛开

我拾起一片落在苔上的桃花

把它夹进书页里

让苔的绿，桃的粉

在字里行间

继续着这场

关于春天的对话

外一首；春山藏花记

风把日历翻到三月的褶皱里

我踩着刚醒的草叶向山去

云是块没揉开的棉絮

飘在黛色的山脊

野樱把粉白的信笺递到掌心

迎春举着细碎的金盏撞进怀里

我像个贪心的小贼

把每片路过的香都往袖笼里塞

紫花地丁的蓝沾在袖口

蒲公英的白钻进衣缝

连风里裹着的阳光碎屑

也被我偷偷掖进了袖管

山径弯成问号

松涛在耳边打盹

我摸着鼓囊囊的袖子偷笑

盘算着下山时

用这满袖的春

去巷口酒铺换一碗桃花酿

让酒香混着花香

醉倒整个黄昏

忽然有蝶翅拍打着我的肩膀

黄的、白的、粉的

一群小疯子追着我打转

它们定是闻见了袖里的秘密

把我当成了移动的花房

我跑，它们就追

我停，它们就落在我肩头

把翅膀上的阳光抖落一地

原来春天从不是可以私藏的宝贝

那些被我偷进袖里的香

早顺着风的缝隙

告诉了整个山林

我只好松开攥紧的袖口

让花香涌出来

和蝶群一起

在春山的怀抱里

打着旋儿跳舞

外二首：小院的夜宴

风是踮着脚回来的

它怕吵醒檐角打盹的风铃

只在我耳边轻哼着不成调的曲

把一身月光抖落在青石板上

蛙鸣是提前约好的乐队

在院外的池塘边坐成方阵

鼓点敲得荷叶乱颤

把满池星子震得摇摇欲坠

它们定是喝了太多的露水酒

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

把夜色唱得发烫

墙角的月季最是矜持

白天还闹着要和阳光比艳

此刻却敛了裙摆

把香气拧成细细的线

一缕缕往我衣领里钻

像个怕生的小姑娘

偷偷把心事塞给晚风

连院中的老槐树

也卸下了白日的严肃

让影子在地上织出柔软的网

我刚在石凳上坐下

就有花瓣落在我肩头

是茉莉递来的请帖

邀我参加这场

只有晚风、蛙鸣和花香的夜宴

我索性解开衣扣

让晚风钻进怀里

让花香沾满衣襟

听蛙鸣把夜色越唱越深

原来小院从不是空的

那些被我忽略的日常

都在夜色里

以最温柔的姿态

悄悄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