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榔佬(小小说)
槟榔佬(小小说)
作者 施泽会
槟榔佬是哪里人?有人说他是长江边的,也有人说是海南来的。到底祖籍在哪,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张揣在兜里的身份证,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
为啥人人都叫他槟榔佬?嘿,你吃过槟榔不?就是湖南那种嚼起来劲道十足的,一旦染上瘾,就跟粘在嘴上似的,丢不掉、戒不了。上班嚼、下班嚼,吃饭间隙嚼,哪怕躺下准备睡觉,嘴巴也还在不停蠕动,旁人看了都忍不住犯怵。
犯怵啥?你是没见过,槟榔吃多了的样子——嘴巴烂得不成形,嘴角裂口渗着血丝,说话都含糊。医生天天念叨,少吃点槟榔,对身子骨好,可嚼上了瘾的人,哪听得进去?
槟榔佬刚进工厂那会儿,其实不嚼槟榔。看车间里的工友们人手一包,闲时就往嘴里塞一块,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入了伙。上班时间嘴馋了,就偷偷溜出去买槟榔,撞见主管,就扯个谎:“主管,我感冒了,出去买盒药。”主管也没法较真——他是计件工,耽误的是自己的工钱,嘴上说着“下次注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槟榔佬倒也识趣,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出货时间绝对不耽误。”
槟榔佬长得有些显老,背微微驼着,走路时一条腿有点跛,每走一步都轻轻晃一下,配上他总在蠕动的嘴巴,模样格外扎眼。
“槟榔佬,今儿又买了几包槟榔啊?”有工友凑过来打趣,声音不小。
槟榔佬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别嚷嚷,让主管听见又要屌人了。”
“怕啥?他自己不也嚼槟榔吗?凭啥他能嚼,你就不能?”工友不服气地嚷嚷。
“人家是主管,咱是打工的,能比吗?”槟榔佬叹了口气,“出了这个厂,谁认识谁啊?可在厂里,他管着咱,就得听他的。”
一旁的肥妞插了话,语气里满是炫耀:“要是我当经理、当老总,工资几万一个月,手下管着几十号一两百号人,个个都服服帖帖,哪像这破厂,开了几十年,还是这副乱糟糟的样子,简直没法看。”
工友们哄笑起来:“你就吹吧,吹上天也没人信。真能拿几万一个月,你还来这破厂遭罪?”
车间里的抱怨声渐渐多了起来——天天加班、连班,熬到深夜是常事,做出来的产品还总出问题,装片的装错,印字的印歪,返工一次又一次。有人嘀咕:“老板难道看不见吗?这么折腾,多少成本都搭进去了。”
嘿,老板哪是看不见,分明是装看不见。槟榔佬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找过老板,把车间返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没想到老板只冷冷地丢了一句:“你管那么多干啥?先管好你自己的活。”
槟榔佬心里堵得慌,一脸委屈:“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为啥老板就是不信?”
“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这把年纪了,混口饭吃就行,工厂倒不倒闭,跟你有啥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啊,”槟榔佬急了,“都是老乡,看着这厂这么瞎折腾,我心里难受。装片、印字,一开始多上点心,不就能少返工、少浪费成本吗?”
工友撇撇嘴:“我也待不了多久了,家里老人催我回去,最多熬过夏天,就辞工走人。”
“回去咋过?”槟榔佬追问,“你又没养老金,也没固定收入,吃饭都成问题。”
“吃饭总能顾上。”工友笑了笑,压低声音,“之前攒了点积蓄,够用一阵子。以后你来家里玩啊,这事可别跟别人说。”
“哈哈,怕啥?全工厂都知道,就你自己当回事。”槟榔佬也笑了,嘴角的裂口又渗了点血丝。
槟榔佬什么时候离开工厂的,我压根不知道。
直到第二天,生产部的人拿来一张单据,说是槟榔的单价,让我签字确认,我才猛然反应过来——那个总在嚼槟榔、背有点驼、腿有点跛的男人,已经走了。
恍惚间,他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还是那句反复问我的话:“你真的参过战,打过老山?”有时候,他还会指着手机上的新闻,一脸认真地问:“你说说,伊拉克和美国、以色列的冲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我总劝他:“你操这心干啥?没用的,你还能阻止战争不成?”
他就会皱着眉,语气带着点不满:“你还是参战军人呢,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是参战军人,正因为见过战争的残酷,亲身经历过流血牺牲,血流成河,才更希望这世上没有硝烟啊。生灵涂炭,从来都不是谁愿意看到的。
风从车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槟榔的涩味,仿佛那个总在嚼槟榔的男人,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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