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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玉簪诱陷严州狱,绣榻魂销满室悲

作者:麓山一闲人 阅读:8 次更新:2026-04-07 举报

第九十二回原题“陈敬济被陷严州府,吴月娘大闹授官厅”,凡九千余言。主要情节:陈敬济娶妓女冯金宝,图谋拐骗孟玉楼,事败被拘严州府,徐知府审明释放;归后殴逼西门大姐,致其自缢身亡。全回以陈敬济为主线,力写其贪淫妄为、才德俱无的败家败行。

闲人曰:本是膏粱子弟,一味贪淫,徒效西门行径,全无丈人手段。卒至家财荡尽,逼死正妻,两番入狱,一败涂地。正所谓浮浪纨绔,福分浅薄,强求富贵,反取祸殃。

本回专写陈敬济贪婪成性,厄运接踵,终至不可收拾。

一、章回精要:陈敬济两陷囹圄

陈敬济问母张氏拿“二百两银子”在家“开布铺做买卖”;“又要出三百两银子”共“五百两银子”信着杨大郎“往临清贩布去”;在临清以一百两赎娶妓女冯金宝到家,“张氏”气绝身亡;打探得孟玉楼到了严州府,贪色遂生拐带之意。

敬济与杨大郎、陈安押银九百两,借贩布湖州之名转道严州,留杨大郎看守半船丝绵紬绢。他假扮玉楼胞弟,衣冠光鲜直入府衙,李衙内厚待,孟玉楼大惊。敬济继而胁迫私逃,玉楼佯应,夜与衙内设计擒之下狱。徐知府审案,仅依敬济所说,不明就里,无罪释放。敬济赶回,货船丝绵紬绢已被杨大郎拐逃一空。

敬济回家,冯金宝与西门大姐口角,敬济偏宠金宝,“打得大姐鼻口流血”,“大姐到半夜,用一条索子悬梁自缢身死”。吴月娘“见了大姐尸首吊的直挺挺的,哭喊起来,将敬济拿住,揪采乱打。”把门窗户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帐装奁都还搬的去了。”事后又到县衙告状,“听见月娘告下状来,县中差公人发牌来拿他,陈敬济“唬的魂飞天外,魄丧九霄。”

敬济贿赂知县,前后坐监半月,散尽家财,冯金宝亦去,房宅典卖,仅以身免,再不敢小觑月娘。

简评:陈敬济徒效西门庆行径,仅得其欲望与淫奢,未具其机变与手段,画虎不成反类犬,终至家破人亡。其索银经商却轻信匪人,为财货被拐埋下祸根;赎妓气死生母,显凉薄无情;假扮至亲拐骗孀妾,见贪淫愚妄。步步皆由欲驱,全无远虑。

西门庆虽劣,却懂官场商道、权衡利害;敬济仅有欲望之壳,无人脉、无能力、无亲情。严州案侥幸脱身而资本尽失,逼死大姐引官司缠身,更显怯懦无能。张竹坡批:“严州者,严霜也。今此一人,雪上加霜,不全根披剥,将安在哉?”“严州严霜” 四字,道尽敬济自此一蹶、由公子堕赤贫之局。即便家破身囚,犹痴梦“西门第二”,此等冥顽之愚,最成辛辣讽刺。

陈敬济两番牢狱之灾,乃盲目模仿、心性卑劣、才具俱空之必然。既是“恶有恶报”之典型,亦映晚明商品潮中纨绔子弟之迷狂堕落 —— 欲以欲望攀高,终因无智无德,自陷欲望深渊。

二、文本撷珍

1、人物速写----奸猾市侩之杨大郎 

“这杨大郎名唤杨先彦,绰号铁指甲,专一粜风买雨,架谎凿空,拐着人家本钱就使;”“他祖贯系没州、脱空县、拐带村、无底乡人氏;”“他父亲叫杨不来,母亲白氏,他兄弟叫杨二风;”“他师父是崆峒山、拖不动火龙庵、精光道人;”“他诨家是没惊着小姐,生生吃谎吓死了。”“他许人话如捉影捕风,骗人财似探囊取物”,这杨大郎到家收拾行李,没底儿褡裢”,“拿了一张黑心弓,骑了一匹白眼龙马,跟着陈敬济前往临清码头”。

评点:《金瓶梅》里很多一般人物仅寥寥数笔带过,如此回重喜儿、满堂儿,唯独杨大郎着墨浓重:作者以辛辣戏谑之笔勾勒杨大郎,一个坑蒙拐骗的市井奸猾形象凸显。一则因人物后续尚有戏份,二则意在塑造这一具有代表性的奸佞典型。

2、片段细品----墙下藏机之捉贼

“这陈敬济不知机变,至半夜三更,果然带领家人陈安,来府衙后墙下,以咳嗽为号。只听墙内玉楼声音,打墙上掠过一条索子去,那边系过一大包银子来。原来是库内拿的二百两赃罚银子。这敬济纔待教陈安拿着走,忽听一声梆子响,黑影里闪出四五条汉,呌声:‘有贼了!’登时把敬济连陈安都绑了。”

评点:陈敬济夜赴墙下取银的桥段,从“咳嗽为号”“索子递银”到“梆子骤响、黑影擒人”,这些细节描摹暗合西门庆昔日爬墙私会、墙头转运李瓶儿财物的情节脉络 —— 前者是做“贼”,后者是捉“贼”,《金瓶梅》惯用相似场景笔法复现,却绝非简单重复,于同构叙事中生出迥异意涵,颇具巧思。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陈敬济以簪胁迫,“玉楼便至相搂相抱,亲嘴吃舌头。批者何不云羞杀玉楼,丑绝玉楼呼?既事后可以告衙内,何不此刻告衙内,立刻将敬济逐出,岂不正大光明呼?”

 文龙此批在于其尖锐的道德追问,但文学的魅力恰在超越非黑即白的评判。孟玉楼的“相搂相抱”不是“丑绝”,而是人性在困境中的褶皱,她的“事后告状”不是“虚伪”,而是生存智慧的闪光。这一情节,既让“簪子”完成了串联命运的叙事使命,更让孟玉楼的形象在“道德灰度”中愈发立体。

2田晓菲说:“西门庆当初叫冯金宝来供唱,完全没想到她将成为置自己女儿死地的人物之一。而西门大姐自杀的日期,也就是当年官哥儿丧命的日期,西门庆当年第一次与瓶儿同房、瓶儿挨打的日期。”

 这般时间节点的刻意设定,绝非偶然:既以因果循环映照西门府罪孽 —— 生前恶行终以女亡为报,又借重合日期的悲剧,寄寓作者对命运轮回的深思,凸显天命无常与世事的不可违逆。

3)陈敬济屡次提及杨戬案中“寄放的金银箱笼”,一语三用:勾连杨提督案始末与西门府初受牵连的过往,坐实箱笼为月娘把持的实情,更借此挟制孟玉楼。

4回目吴月娘大闹授官厅,而正文月娘未尝在公堂大闹,反而于陈敬济家中打砸抢搬、揪殴泄愤。所谓授官厅大闹,全系虚标回目、夸张声势,属说唱旧本套语;真正大闹不在官厅,而在婿宅。

尤可异者:绣像本素以精细删改见长,此回目却一字未改、完全承袭词话,显见旧目流传已深、刻工相沿成习,虽知其不实,亦未擅动。

三、独抒金瓶臆

1、西门大姐----金钗无暖,孤魂自殒

陈敬济落魄归家,见西门大姐与冯金宝争执,便“一把手采过大姐头发,拳撞脚踢拐子打”,致其鼻口流血,至半夜,这位孤独的女子终以一条索子悬梁自缢。

在《金瓶梅》中,西门大姐的结局惨烈至极,她的死,是整部书中“缺爱”与“工具化”女性命运的极致写照。   

作为西门庆与陈氏之女,“大姐”仅是个口头称呼,连正式名字都未曾拥有。西门庆的重男轻女刻入骨髓:李瓶儿生子便取名“官哥”,对女儿却近乎漠视——全书难寻父女交集,临终前托付财产、叮嘱宽待潘金莲时,更是半句未提西门大姐。

西门大姐亲生母亲早逝,继室吴月娘对她冷眼相待,连鞋面布料都需李瓶儿资助;逢年过节,妻妾丫鬟皆花枝招展外出游玩,独留她与孙雪娥看家。父爱缺位、母爱寡淡,西门大姐的成长始终包裹在情感的真空里。

西门大姐的婚姻同样是利益交换的产物。第八回西门庆娶孟玉楼后,为促成与陈敬济的婚事,竟以孟玉楼陪嫁的“南京描金彩漆拨步床”相伴送,——而陈敬济起初本就看不上西门大姐。这段无爱的婚姻里,西门大姐只能仗着娘家势力与丈夫争吵,如“斗叶输金”时,明知三钱银子是陈敬济遗失在家,仍骂骂咧咧占尽口头便宜,显露出浅薄又无助的性格底色。  

当西门庆病逝,娘家势力崩塌,西门大姐的命运瞬间坠入深渊。陈敬济与潘金莲的奸情暴露后,他被赶出西门府,却拒不接纳妻子;吴月娘亦视其为累赘,将她当作争夺财产的“皮球”踢来踢去。陈敬济娶冯金宝后,更是将她彻底冷落,最终酿成自缢惨剧。   

西门大姐的悲剧绝非个例,而是古代父权社会女性的集体缩影。在男尊女卑的桎梏下,女性沦为家族利益的附庸,婚姻无自主权,命运全凭男性掌控。她既无情感依托,又无独立生存能力,娘家兴盛时仗势欺人,靠山崩塌后任人宰割——这份浅薄与卑弱,恰是时代压迫下的必然产物。她的缢亡,道尽了封建礼教下无数女性的无奈与悲哀。

2、“一根簪子”唱大戏簪系尘缘,串尽悲欢

“这陈敬济因想起昔日在花园中拾了孟玉楼那根簪子,就要把这根簪子做个证儿,赶上严州去,”试图诱骗拐带孟玉楼。

小说中这根簪子从孟玉楼进西门庆府首次出现,第八回说其“号曰玉楼”的出处,中间有几回也直接或间接提到,西门庆死后,这根簪子突然唱上了大戏。

第八十二回,陈敬济吃醉了大睡在家不醒,金莲到他房中,不想看到了孟玉楼的簪子,并用之挤兑敬济,于是引发了两人的激烈争吵。有意思的是李衙内家里本就有一个“玉簪儿,”上一回末“新簪子”孟玉楼到来,“旧簪子”玉簪儿不愤服侍新来的孟玉楼,不断地叼出很多事来,最终在李衙内的暴打后主动选择了卖离家门,这或许象征着簪子的“离开。”而这一回,陈敬济又用此簪要挟玉楼,企图逼迫玉楼与其私奔,本意是一箭双鵰,既报复了西门府,又劫得美人归,最后阴错阳差地帮助孟玉楼走向了“真定”新的生活,这或许象征着簪子的“结束”,也就是“玉楼”的归宿。

我们可以看到,孟玉楼的簪子一跃而为结构上的柱梁,又起到了起承转合的枢纽作用,它于千里之外引出一场大戏,其结果,除了交代孟玉楼的归宿外,更成为陈敬济命运的转折点,伏下西门大姐上吊自杀,陈敬济入冷铺、作道士、遇春梅、遭刀杀的连环故事。

田晓菲说:“玉楼美满婚姻生活中还有一小劫,偏偏又与她失落的簪子有关。这支簪子,就像瓶儿的金寿字替那样贯穿全书,至此才随着玉楼的故事得到结束。再回想到瓶儿死而西门庆梦六根簪子断折了一根,我们应该知道红楼主人十二金钗的意象来自何处。”

作者凭一根簪子,就将孟玉楼、潘金莲、陈敬济等人的命运纠结缠绕在一起:从吃醋猜忌,打情骂俏,到威胁勾引,尔虞我诈;从闺房内院,到监舍公堂;从雨夕灯影,到雪夜梆声……。机由己发,力从人借,用意不用力,劲断意不断——正是四两拨千斤的太极功夫。簪子可谓道具巧用,某个道具对整书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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