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雨
故乡的雨
文/崇文
午后,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抬头望去,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来,沉甸甸地压着城楼的金顶。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转瞬间连成了密密的雨帘。北京初夏的雨,来得这样急,这样猛,仿佛要把整个城市都洗刷一遍。
我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外面的世界模糊了轮廓。远处的高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槐树被雨打得东摇西晃。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竟让我有些恍惚了。
这雨声,多么熟悉啊。记忆深处,也有这样的雨声,哗哗地敲打着老屋的窗棂。那是故乡的雨,是牡丹江畔林口镇那个最大自然村的雨。
小时候,村子还叫生产队,爸爸在一队的豆腐坊做工。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凌晨三四点就起来推磨,灶膛里的松木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他宽阔的脊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沾满豆香的土墙上。我常被妈妈领着去队部院子里玩,院子敞亮得很,靠墙角立着几棵老杨树,树桠伸得老远,夏天铺下一大片荫凉。雨说来就来,云头翻过来没一刻钟,雨就哗哗浇下来,院子里很快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我们一群光着脚丫的孩子,踩着水花疯跑,泥水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流。
后来分了队,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家分了一头黄毛大牤牛,两只犄角又粗又弯,性子却温顺得很,走起来慢腾腾的,从来不伤人。春天要下种了,爸爸戴着草帽赶着牛车,妈妈裹着蓝布头巾坐在车辕上,我带着弟妹跟在车后踩车辙,雨水顺着草帽边往下滴,打湿了我们的发梢。爸爸总说“春雨贵如油”,可连着下三天,他就蹲在屋檐下抽烟袋,眉头拧成疙瘩——种子泡在涝地里,要烂的。秋天的雨更磨人,正赶上收苞米,雨一泡,地软得像发糕,牛车进去就陷轮子。有一年后半夜抢收,忽然下起瓢泼大雨,爸爸赶着牛往家跑,妈妈把我和弟妹裹在塑料布里,紧紧搂在怀里,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雨里,等进了家门,她的棉袄沉甸甸的,一拧就出一摊水。那雨砸在塑料布上,咚咚响得像敲鼓,我挤在妈妈身边,闻着她身上皂角的香味,只觉得说不出的安稳温暖。
从初中开始,我去镇上读书,雨天的记忆就全粘在泥巴里了。那时候村里没修水泥路,一下雨,整条路都变成烂泥塘,自行车轮转两圈就被黄泥堵死,只能下来推着走,走几步就得找树枝往下刮泥。鞋底沾的泥厚得像两块铅坨,抬一步都费力气,雨大的时候,干脆脱了鞋光脚走,冰冷的泥水从脚趾缝里钻过去,那股凉意,至今一想起来,脚底还会一紧。
高考那年我落榜了。整个夏天我都关在自己屋里,白天盯着墙发呆,晚上不敢出门见街坊,觉得让爸妈抬不起头。一天后半夜,我正睁着眼掉眼泪,房门轻轻推开,是爸爸。他没说啥大道理,只是坐在我床边,烟味混着他身上的旱田气息飘过来,半天,才低声说:“没事,再读一年,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我抬头看他,他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在外头风吹日晒,脸皱得像老树皮。那天窗外正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院子围墙边的苞米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哼摇篮曲。那雨声陪了我一整夜,也把我散了的骨头,一点点重新拼了起来。
第二年我考上了哈尔滨的大学,从那一步走出去,就离故乡越来越远了。哈尔滨待了四年,后来去沈阳、大连七八年,辗转各个城市讨生活,一年到头能回一次家就不错。到北京都记不清来多少年了。再后来,我接到家里电话说爸爸病危,买了票往回赶,车开了一半,消息又来了:人走了。那天故乡也下着雨,我坐在火车上,看着车窗上的雨往下流,像无数条眼泪,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故乡早就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当年沾得满鞋都是泥的土路,变成了平展展的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弟妹家的院子门口。春种秋收都是农用车,油门一踩就到地头,再也不用爸爸那样,赶着牛车在雨地里陷半天。新房子一幢挨着一幢盖起来,院墙都刷得白白的,妹妹开了直播间卖家乡的榛子和木耳,订单能卖到南方去,视频里她笑的时候,眼角都带着亮。
可雨还是那样的雨。不管土路变了水泥路,还是草房换成了砖房,它该怎么下还是怎么下。落在老屋的青瓦上,顺着瓦当往下滴水,嗒嗒响;落在漫山遍野的苞米地里,雨过之后,叶子绿得晃眼睛;也落在村口那几棵老杨树上,雨打在阔大的叶子上,哗哗声,和我小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
北京的雨还在下着。我站在窗前,隔着模糊的雨幕往东北方向望。这个角度当然看不见故乡,可我好像一睁眼就能看见:院子里光着脚丫踩水花的小屁孩,地头披着蓑衣抽烟的父亲,泥路上推着车一步步走的少年,还有我临走那天,站在老杨树下,偷偷抹眼泪的妈妈。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打在窗台上,沙沙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哥,家里下雨了,今年雨水足,苞米长得比人都高,肯定是好收成。”我看着屏幕笑了笑,回了一句:“我这里也下雨了。”
是啊,同一片云下来的雨,落在这长安街旁的高楼上;落在父亲埋着的山岗上;落在我此刻的窗前;也落在妹妹手机里的那片青青的苞米地。故乡的雨还在我心里下着,不急不缓,下了大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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