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散文)
寻找(散文)
作者 施泽会
七连上一次集体到麻栗坡烈士陵园为牺牲的战友扫墓,已经是整整两年前的事了。那一天的场景,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每位幸存战友的脑海里,苍松翠柏间,烈士墓碑静静伫立,大家捧着白花,一遍遍呼唤着老战友的名字,泪水打湿了碑前的青草。
二班长坐在自家的老藤椅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看着战友群里熟悉的头像,忍不住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两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可咱们又失去了两位老战友。咱们都已是满头华发,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各位可得好好保重自己——身体好,才是咱们这群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最大的幸福啊。咱们谁身上没有战争留下的伤疤,谁不是带着难以言说的战争后遗症过日子,当年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可别在身子骨上亏着自己。”
话锋轻轻一转,他又提起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语气也郑重了几分:“上一次扫墓,大家伙儿自发捐助了一笔钱,原本是想邀请烈士家属来参加祭扫活动,可有些烈士家属始终联系不上,剩下的那笔资金,就一直安放在我这儿。当初咱们说好,要么把祭扫活动的照片整理好,做成纪念相册,要么就用在其他与烈士相关的开支上,可这事儿一来二去,拖到现在,也没人能腾出手来妥善办理。前几天,黄班长特意联系上了尼梗烈士班长的侄女,我觉得这法子可行,也算是了却一份心愿;我这边也辗转联系到了夏兴志烈士的家属,得知他的老母亲还健在,只是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现在就想问问大伙儿,谁还知道其他烈士家属的消息?要是知道,麻烦在群里说一声,哪怕是一丝线索也好。给大家一个星期的时间,要是还没有其他烈士家属的消息,我就把剩下的资金转给尼梗和夏兴志两位烈士的家属,帮衬一下他们的生活。大伙儿看看,这样安排行不行?这笔钱总放在我这儿,我心里始终不踏实,就拜托各位战友多上心,多打听打听。”
说完这些话,二班长放下手机,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峦,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了雨的石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未完成的牵挂,又一次在他心头翻涌。
几十年前的那两场战争,像一道深深的刻痕,永远留在了七连每个人的心上,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当年,七连的战士们义无反顾奔赴战场,浴血奋战,一共牺牲了十三位战友,就连带领大家冲锋陷阵的七连连长曾万明,也倒在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再也没能回到战友们身边,没能看到和平年代的繁华景象。
几十年来,七连幸存的战友们,从来没有停下过寻找烈士家属的脚步。可当年的条件太过有限,没有像样的通信设备,没有便捷的交通,一封信要辗转半个月才能送到,一个消息要靠口口相传,传好几个月才能抵达远方,很多烈士的家属,就那样断了联系,像断了线的风筝,任凭他们怎么寻找,怎么打听,都杳无音信,毫无踪迹。不像现在,微信、电话、视频、抖音、朋友圈、QQ、个人空间、微博、公众号……各种通信方式应有尽有,只要有一丝线索,就能顺着网线找到远方的人,可当年留下的遗憾,终究是难以弥补,成为大家心中永远的痛。
一九七九年二月,一九八四年四月,这两个既普通又不普通的日子,却深深镌刻在每一位幸存战友的骨子里,永生难忘。那两年,战火纷飞,硝烟弥漫,七连的战士们在刀尖上行走,在炮火中冲锋,每一步都踩着生死的边缘,每一次冲锋都可能面临永别。牺牲的烈士们,一个个名字清晰如昨,仿佛就在昨天还和大家并肩作战:一九七九年二月,曾万明、黄明科、尼梗、刘圣志、田应华、陈天贵、陈秀云、李志明;一九八四年四月,陈洪余、刘子义、李涛、夏兴志、段凌高。两次战争,七连受伤的战友有八十多位,他们带着一身伤痕,带着战争留下的创伤回到地方,从此与战争后遗症相伴一生——有的手脚变形,不能行走,坐上了轮椅,有的战友卧床不起,再也握不住当年紧握的钢枪,再也无法做出标准的军礼;有的被常年的病痛缠身,医疗保障跟不上,只能默默忍受着痛苦,独自煎熬;有的战友回到家乡,守着自家的三分薄田,在清贫中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有的,没能熬过岁月的磋磨,没能等到找到所有烈士家属的那一天,早早地离开了人世,去地下和牺牲的战友们团聚了……
说起这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无论是头发早已斑白的老战友,还是当年的老首长,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满心悲痛,声音也变得哽咽。那些炮火纷飞的日子,那些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身影,那些战友牺牲时的决绝与不甘,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挥之不去,常常让他们彻夜难眠,在梦里,还会回到那个战火连天的战场,呼唤着老战友的名字。
二班长沉默了片刻,顿了顿,又补充道:“李凤生老班长,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一下,你后来额外捐的那笔钱,因为一直没能做成纪念相册,也没有其他合适的开支,我想着如数退还给你,不能让你的心意白白浪费……”
不等二班长说完,李凤生班长就急忙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格外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不用退了,绝对不用退。这笔钱,就留着吧,给那些更需要的战友,给那些生活困难的烈士家属,也算我为老战友们、为烈士家属们,尽一份微薄的心意,了却一份牵挂。”
寻找,寻找,几十年如一日的寻找,从未停歇。他们踏遍了山川湖海,走遍了各个村镇,问过无数的街坊邻里,翻遍了家里珍藏的旧书信、老照片,也托遍了身边的亲朋好友,可终究,还是没能找全七连十三位烈士家属的信息,还是没能了却心中的这份牵挂。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窗台,带着几分淡淡的凉意,就像那些未完成的牵挂,在岁月里轻轻回响,挥之不去。战友们心里都清楚,只要还有一位烈士的家属没有找到,这场跨越几十年的寻找,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这份对老战友的承诺,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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