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的年(小小说)
商洛的年
作者/张朝金
秦岭收了秋,商洛的山就瘦下来了,枝桠硬得像老人的手,风一吹,清凌凌得响。一进腊月,年味就从沟沟岔岔里漫出来,稠得化也化不开。
我家的洛峪街青石板路,早被四邻八乡、七沟八岔的乡亲赶集踩得油光锃亮。二十三祭灶王,家家烙烧饼,糖瓜粘在灶爷嘴上。老人说:甜了嘴,就会上天言好事。家家户户烟囱里冒的烟,都是软的,绕着屋梁、绕着村落不肯走,像是也恋着这人间烟火。
男人进山砍柏枝,枝子要直,叶要青,插在门楣上,一年清吉。女人蒸馍,用尽心事——白馍、花馍、枣馍,豆眼馍,核桃馍,花花样样,笼屉一揭,白气涌出来,满屋子香,把窗纸都熏得发暖。
娃们满村里跑,捡拾人家放剩的鞭炮,剥出药捻子,点着了“啪”地响,惊得鸡飞狗跳,大人骂一声,手却往娃兜里塞花生或水果糖。
年三十,东岭泛白,户户贴春联。红纸黑字,浆糊是面熬的,粘得牢实。门环上贴红纸,水缸贴“满”,粮囤贴“丰”,连牛圈猪圈鸡窝鸭棚都不落下,遍贴“六畜兴旺”“五谷丰登”。擦黑,先去祖坟点灯,纸幡在风里飘,火光幽幽,儿孙跪在先人坟前,默念着,祷告着,或不说啥,心里踏实了,年也过得稳当了。
年夜饭摆在桌上,四盘八碗,肉是腊汁肉,菜是腌菜,酒是柿子酒,温在壶里,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肚肠。老人手里离不开旱烟锅子,烟锅一明一暗,话似乎都在烟里。
守岁到半夜,窗外鞭炮炸得欢,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热热闹闹、亮亮堂堂。火盆烧着木炭,火星子也不甘寂寞,欢蹦乱跳,映得人脸通红。人人盼着:熬过长夜,就是新岁。
初一早起,开门放炮,柏枝燃起,烟香绕屋。吃大肉水饺,汤清油亮,一口下去,满是年的滋味。饺子必包一枚硬币,谁咬着,谁来年有福气。娃们抢着吃,噎得直瞪眼,逗得老老少少哄堂大笑。
吃过饺子,村里就闹开了——社火抬出来,芯子扎得奇巧:荷叶托莲,莲中坐娃,颤巍巍的,看的人叫好声一片。锣鼓敲得山响,震得屋檐落土,娃们追着社火跑,一个跟头起来,还是不管不顾地咧着嘴欢跑。
初二走亲戚,父母打发娃们提上笼笼,装上蒸馍、挂面、糕点、外带一瓶烧酒,再盖一条花枕巾。七姑姑八姨姨一个都不拉,路再远,也要去。进门,一声“我娃来了”,亲人般迎进门,先喝醪糟,然后就是不停点地劝吃劝喝,一会儿塞一把糖果,一会儿抓一把瓜子,一会儿又拽一个柿饼,娃们的小嘴巴一刻也不停歇。商洛人实诚,待客不藏私,菜要满,酒要足,不吃好喝好,不让出门。
正月里,天天有热闹,唱秦腔,耍狮子,舞龙灯,踩高跷,划旱船。山洼里的人都往镇上赶,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把冷清了一冬的镇子,闹得热气腾腾。
过了十五,灯笼一卸,社火一收,年就慢慢淡了。山还是那山,路还是那路,人又扛上锄头,开始了一年的营生。可年的滋味还留在心里、骨头里,暖着,香着,回味着……。
商洛的年,把日子过成烟火,把烟火过成年味,一代一代,欢欢喜喜,聚聚散散,冷冷暖暖,让人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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