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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母亲

作者:剑秋 阅读:2 次更新:2026-02-20 举报
半夜里,被一阵骤然炸裂的鞭炮声惊醒。那声音突兀、急促又蛮横,极像一块沉重的黑布,猛地蒙住了深夜的寂寥。接着是零零星星几响,终又复归于死静。我便知道,在这深冬的夜里,又有一位老人没能熬到天亮。紧接着,那无边无际的冰凉,从窗隙里更浓更重地涌来,将我,连同未醒透的梦,一并淹没。

      黑暗里,我睁着眼。一动也不想动。记忆里的碎片早已拾掇不起,只觉枕边、被角都沁着醒后的虚乏与冷清。这凉意仿佛是老屋旁落尽枝叶的老树,是母亲灵前将熄未熄的香烛,是玉米地新培的黄土,是垂在床沿的枯萎的手。

      可母亲的离开,却在全然不同的季节。那时的窗外,应该是稠密的绿,有懒洋洋催人困倦的暖风,欢鸟试唱新调,空气里浮动着万物生长的微醺的气息。那是暮春,生命中最该蓬勃的时候,母亲的生命却悄悄地熄灭了,极像一盏熬干油的灯,火苗猛地一跳,便暗了下去。

      而那时,她最疼爱的儿子,却不在她的身侧。

      我是被一个电话,从平庸纷乱的生活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一路颠簸,心空到莫名的大,似乎快要炸裂。等我跌跌撞撞扑进那间熟悉的旧屋,一切都已收拾,静得那么可怕。路灯光透过窗,隐隐在地上画出几块惨白的光斑。然后,我就看见了母亲的手,就那么垂在床沿,像一段骤然抽干的枯藤,脱离了生命的树干,再无半分依傍。

      我走过去,跪下,用我的手,去握她的手。

      那是一种无以言说的冰凉。不是水之润泽,不是玉之温润,而是干涸的绝对的冷。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柔软、所有流动的生机,都被时光彻底抽走、榨干,只留下这一把失了弹性的瘦骨,外面松垮地蒙着一层亳无光泽的皮。那凉意尖锐地刺穿我的掌心,顺着血脉一路冰到心底。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冬日,放学回家时手冻得通红麻木,母亲便是用她温热的大手,将我的小手合在中间,呵着气,揉搓。那时她手心的暖,似乎能融化整个冬天的坚冰。

      可我握着的母亲的这只手,却仿佛握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骸骨。这凉,是窖藏许久的沉甸甸的凉,是生命背过身去,留下的最决绝的空洞的姿势。

      记忆里,母亲没读过什么书,倒认得一些字,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笔画里总带着庄稼人握锄头似的吃力与认真。她的世界,由泥土、灶台、风雨和儿女的啼笑构成,可心里却藏着一本最精密厚重的历书。那书上没有节气农时,只满满当当记着我们的生辰:姐姐的、姐夫的,我的、妻子的、还有后来的孙儿们的……每个日子都被她用看不见的笔描了又描、刻了又刻。谁生日的前一天,她的电话总会准时响起,那头的声音带着家常的琐碎与笑意:“没啥事,就是生日快到了,自个儿记得吃点好吃的……”她记得所有人的生辰,却总在忙碌与付出中,将自己的日子轻轻抹去。我们为她过生日,她总局促地笑,说“瞎讲究”,可眼里那点羞涩的被照耀的光,亮得那么让人心疼。如今,那本无形的历书随她一同合上了。

      从此,再没有这样一个声音,会因这样的缘由,从遥远的故乡穿越嘈杂的电波,轻轻叩响我的耳朵。那些被她守护的日子,就这样被散落在时间里,成了无主的光阴。

      母亲是极勤劳的。儿时的记忆里,她似乎总在劳动:天未亮,灶膛里哔剥的火光,映着她挽起袖子的手臂;日头下,她俯身田垄,脊背弯成一张沉默的弓;夜灯下,她又成了最耐心的裁缝与修补匠,将我们破损的衣物、淘气的岁月,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她的时间被劈成无数细碎的柴薪,投进家这个炉灶里,毕毕剥剥燃得旺盛,也燃得飞快,直到她自己,也化作最后温热的余烬。

      母亲是极孝顺的。对长辈,她有着近乎本能的恭顺与体贴,极像土地对雨水的渴慕那般自然。她伺候病榻上的祖母,擦洗喂饭毫无怨言,仿佛那是天经地义。她的孝顺是无声的,融在每日的一粥一饭、一举一动里。后来她自己老了、病了,却变得怯怯的,生怕给儿女“添麻烦”。问她疼不疼,她总说不疼,只是觉得没劲儿。即使是最后的日子,她也不愿用特效药,就用普通的止痛片,她就熬过了她的一生,没喊过一声痛。那曾经撑起一片天地的倔强,在病痛面前,软化成了令人心碎的小心翼翼。

      母亲是极善良的。她的善,是见了乞讨者总要摸出几角零钱的侧影,是邻里有难时默默搭手的背影,是对家里牲灵也从不轻易呵斥的柔和的眼神。她信着最朴素的因果,觉得待人好些总归是没错的。这善良未给她带来多少世俗的福报,却让她离开时面容异常平静,仿佛一生的是非恩怨,都已妥帖放下。

      忽然又想起虎子。那是我们家养了多年的大狼狗,看家威风,更通人性,是母亲日常的陪伴。总是很听母亲的话,让它看家,它就像威风凛凛的将军,巡视着领地;让它送饭,它就用大嘴叼着竹篮,陪着母亲……可一次偶然的外出,就再也没回来。它失踪后,母亲念叨了好久。有时做饭出了神,还会下意识唤一声“虎子”,唤过后又愣一愣,低头继续切菜。那时我只觉得,母亲对虎子的思念是对漫长陪伴的诚实的伤悼。

      如今我才明白,她早就在这样一次次的“愣一愣”里,预习着与一切的深爱告别。

      虎子早在十多前和大哥一样,已然不在。而母亲,却也已然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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