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泪(散文)
晨起推窗,后院那两棵老槐树,不知何时已开满了花。正是暮春时节,绿得沉沉的叶子上,攒着一簇簇、一嘟噜一嘟噜的、碎银子似的槐花。那白,是玉的温润的白,是雪的纯净的白,又因是密密地开着,便成了一片朦胧的、带些鹅黄的乳白色烟云,静静地笼在树冠上。甜丝丝的香气,不浓烈,却执拗得很,穿过薄薄的晨霭,一缕一缕地,直钻到人心里来,又顺着血脉,流到四肢百骸里去。我痴痴地望着,心里猛地一揪,眼眶便热了——母亲节到了,树在,花开,当年亲手种下它们的人,却已不在了。
我的思绪,也便跟着这无孔不入的香气,飘飘荡荡,跌回了那个同样槐花盛开的遥远午后。
那该是三十多年前了,我也是个懵懂的、不知饥饱的年纪。春末夏初,田埂上的豌豆正饱鼓鼓的,翠绿得惹人爱。我约莫是贪那一点清甜,囫囵地吃了许多,到了午后,肚子便如同揣了个小小的、不断膨胀的石磨,沉沉地坠着,又绞着疼。我蜷在炕上,额头冒着虚汗,一声声地哼着。母亲急坏了,用手掌一遍遍地、轻轻地替我揉着,那手心粗糙得很,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刮在皮肤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可总不见好。她蹙着眉,嘴里喃喃地念着:“豌豆气大,豌豆气大……”
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说着“有了”,便急急地起身,在门后拿了只竹篮,又回屋寻了根顶端带钩的细长竹竿,风一样地卷出门去了。我疼得迷迷糊糊,只从窗格子里望见她深蓝色的、打着补丁的衫子,在乡间土路上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焦急的墨点。
我不知道她跑了多远的路,问了多少人家。只记得太阳渐渐西斜,将屋里的桌椅都拉出长长的、寂寞的影子时,她回来了。竹篮里,躺着小小的一捧槐花。那花大约是从别人家院墙外钩下来的,有些花瓣零落了,有些还带着碧绿的蒂,沾着尘土,可那独有的、清雅的香气,却一丝不苟地溢出来。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一双布鞋,蒙了厚厚的一层黄尘。
她来不及歇息,舀了清水,极仔细地将槐花淘洗了,一朵一朵,仿佛那不是花,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她便坐到灶前,生了火。没有复杂的烹调,只是将那湿漉漉的槐花,拌上极细的一层玉米面,薄薄地铺在笼屉的纱布上。柴火在灶膛里毕毕剥剥地响着,不多时,一股更加醇厚、温暖的香气,便混合着水汽,氤氲了整个灶房。那香气,是粮食质朴的香,是花朵清冽的香,更是母亲汗水的、焦灼的、充满期望的香。
蒸好的槐花,被她盛在粗瓷碗里,淋了几滴珍贵的麻油。她坐到我身边,用筷子挑起一小团,吹了又吹,才送到我嘴边。“乖,趁热吃下去,”她的声音柔得像傍晚的风,“槐花是通气的,吃了就不疼了。”我依言吃了。那蒸槐花,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像一股温润的泉,将那肚里郁结的、横冲直撞的“气”,轻轻地化开了许多。疼痛,就在那一口一口母亲吹凉的、带着她气息的槐花里,悄然遁走了。
我好了,她却似乎落下了一桩心事。过了几日,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两株细细的、叶子都蔫了的槐树苗,宝贝似的捧回来,在后院墙根下,寻了块最向阳的疏松土地。她不用我帮手,自己一锹一锹地挖了坑,那坑挖得极深,底下还垫了一层从河滩捡来的、圆润的鹅卵石,说是“透水,根长得旺”。她又去鸡窝边,铲了些腐熟的、黑油油的粪土,细细地拌在挖出的黄土里。然后,她才极其小心地将那弱不禁风的树苗放进去,扶正,一捧一捧地将肥土填回,用脚轻轻地、匀匀地踩实了,又浇上一大瓢清水。她蹲在那里,看了许久,仿佛那两株小苗,不是树,而是两个需要她呵护的、孱弱的孩子。汗水从她晒得微黑的脖颈上流下来,她也顾不得擦。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也给那新栽的树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下好了,”她直起身,捶了捶腰,脸上是舒心的、满足的笑意,“等它们长大了,开了花,咱娃再肚疼,就不用满世界去求人了。”
她的语气那样平常,仿佛只是在说,明天该去锄哪垄地的草。可那句话,连同那天午后她奔跑的背影、淘洗槐花的专注、蒸笼上腾起的热气,还有眼前这夕阳下她疲惫而欣慰的笑,一起,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深深地烙在了我年少的记忆里。
从那以后,这两棵槐树,便在后院扎下了根。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它们沐浴着我家的炊烟,听着我长大的读书声,也承受着风霜雨雪。它们从羸弱的苗,长成了碗口粗的树,树冠亭亭如盖。每年春天,都准时送来一树繁华与一院清香。母亲呢,也总是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踩着凳子,用那根竹竿,钩下些最鲜嫩的,或是蒸,或是烙饼,那清甜的味道,便成了我家春天里固定的、踏实的念想。她仰着头,眯着眼,在纷落如雨的槐花里忙碌的身影,是那些年里,我最熟悉的、关于安稳的图景。
可时光啊,它最是无情。树,一年年地粗壮,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热闹;人,却一年年地衰老。不知从哪一年起,母亲钩槐花时,不再用凳子,只是捡拾些被风吹落的。又不知从哪一年起,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树下,看着那满树的花,嗅着那满院的香,一坐就是半晌。树已成材,浓荫匝地,可她那双曾经为我揉过肚子、栽下树苗的手,却已枯瘦如秋风里的槐树枝了。
终于,在一个槐花早已开败、连叶子都落尽的深秋,她就像一枚熟透了的、安静的果实,从生命的枝头,悄然坠落了。她走时,窗外那两棵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沉默的枝丫,伸向高而远的、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叩问着什么。
如今,又到了槐花盛开的时节。我独自站在后院,站在这两棵她亲手栽下的、如今已华盖亭亭的老树下。花开得这样好,这样盛大,累累垂垂,几乎要将枝条压弯。香气比往年似乎还要浓郁,固执地包围着我,像是要填补所有的空旷。风过处,便有细碎的、洁白的花瓣,簌簌地飘落,落在我的肩头,发上,像是温柔的抚摸,又像是冰冷的泪滴。
我伸出手,接住几瓣飘零的花。那花瓣薄如蝉翼,莹白如玉,还带着生命的湿润与香气。可我知道,不过几日,它们便会干枯、萎黄,零落成泥。这盛大而短暂的花期,多像母亲的一生,将所有的芬芳与甜美,都毫无保留地给予,然后,便悄然谢幕,无影无踪,只留下这满树的苍翠,与蚀骨的思念,年复一年地生长。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脸颊。我没有去擦,任由它流淌。泪眼朦胧中,那一树树的槐花,仿佛都化作了漫天的、细碎的泪光。那不是我的泪,是树的泪,是春的泪,是那再也回不来的岁月与深恩的泪。
“等它们长大了,开了花,咱娃再肚疼,就不用满世界去求人了。”
母亲啊,如今树已亭亭如盖,花也开得这般好了。可是,那个会因为我肚疼而满世界奔跑着去求槐花的人,那个栽下这满树繁花、守护我一生清甜的人,我该再去哪里求,才能求得您回来,再为我蒸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槐花饭呢?
风更大了些,花落如雨,将我湮没在一片寂静的、芬芳的、无边的白里。那香气钻进心里,是甜的,可涌到舌尖,却分明是化不开的、苦涩的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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