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思考

饿到极处是什么滋味？大约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去了什么，又像有什么在胃里翻搅，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这时候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找些吃的罢。什么山珍海味，什么玉盘珍馐，都不在考虑之内了。只要是有东西能填进嘴里，咽下肚去，便是好的。这时候才真正懂得“饥不择食”这四个字的深意。

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那年月闹饥荒，树皮草根都成了宝贝。有人饿得狠了，挖到一块观音土，竟也大口大口地吞下去。那土如何能吃得？可是饿到那个份上，谁还管它能不能吃呢？只要有东西落肚，心里的空落便仿佛填实了一些。这让我想起古书上的记载，说是春秋时候，晋国闹饥荒，百姓易子而食。读到这里，总要掩卷叹息。人到了那步田地，什么伦理道德，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饥饿是最原始的力量，它能将人打回原形。

可是奇怪得很，饿到极致，反倒不觉得饿了。胃里的翻搅渐渐平息，心里空落落的那个洞似乎也麻木了。这大约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罢。就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却还在流动。只是这种不饿的感觉更加可怕，因为它让人失去了最后的警觉。这时候若再没有人拉一把，怕是真要出事的。

在最饥饿的时候，若是有人递过来一个馒头，一碗粥，那种温暖是刻在骨头里的。古人说“雪中送炭”，大概就是这种情分罢。锦上添花的事，谁都会做，也谁都愿意做。可是雪中送炭，要的是真心，要的是不顾自身安危的勇气。我常想，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倒不全是因为人心不古，实在是雪中送炭太难得了。你想想看，一个人自己都吃不饱，还愿意分一半给更需要的人，这不是大慈悲是什么？

读《世说新语》，看到顾荣在洛阳的时候，曾经把烤肉分给一个求食的仆人。后来战乱起，每次遇到危险，总有一个人来救他。一问才知道，就是当年那个得到烤肉的仆人。一餐之惠，竟能让人记一辈子，在关键时刻舍命相报。可见饥饿时的帮助，是多么让人感恩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饥饿这种事情，现代人已经很少体验到了。超市里琳琅满目，外卖随叫随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当居安思危。古人讲“晴耕雨读”，讲的是未雨绸缪的道理。家里常备些米面粮油，遇到突发状况，心里也不慌张。这倒不是说要去囤积什么，而是要有这种意识。

饥饿教会我们的，不仅仅是珍惜食物这么简单。它让我们懂得，在最基本的需求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它也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帮助，是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伸出的那只手。现代生活好了，但人心里的某些东西，却是不能丢的。

写到此处，天已黄昏。窗外飘来邻居家炒菜的香气，葱花炝锅的味道，在暮色中格外诱人。这寻常的人间烟火，在经历过饥饿的人眼里，大概就是最大的幸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