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大观园记(散文)/徐业君
暮春的风裹着海棠的甜香,漫过北京西城区的街巷,将我引至一座朱红大门前。门楣上“大观园”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红楼梦》里那些藏着故事的旧物。我攥着门票,指尖微微发烫——二十年前读红楼,只把大观园当作文字里的青春乌托邦;二十年后踏入园中,才懂这方天地里,藏着曹雪芹蘸着血泪写下的“盛筵必散”。
一、曲径通幽:推开繁华的虚掩之门
刚过检票口,迎面便是一座太湖石叠砌的假山,苔痕爬满青灰石面,缝隙里钻出几株嫩草。这便是书中宝玉题下“曲径通幽”的所在。当年贾政带着清客游园,嫌此处“未免勾魂摄魄”,偏宝玉懂这中式园林的含蓄:“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
我沿着石径绕进山洞,光线忽明忽暗,石笋滴水的声响在狭道里回荡。待钻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沁芳溪如一条碧玉带,从远处蜿蜒而来,溪上一座白石拱桥,栏板上雕刻的莲花纹样,被岁月磨得光滑。桥下流水潺潺,几尾红鲤在光影里穿梭,倒真应了“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岸边的垂柳已抽出新丝,风一吹便拂过水面,漾起细碎的涟漪。我忽然想起书中元妃省亲那晚,这里该是何等热闹:水晶玻璃风灯挂满柳梢,映得水面如银花雪浪,宫娥提着灯笼迤逦而行,衣袂飘飞间带起香风。可如今,只剩柳丝寂寞地拂着流水,那些笙歌笑语,都随元春的銮驾,隐入了历史的烟尘。
二、潇湘馆:竹影里的孤魂
顺着沁芳溪往深处走,转过一道弯,便见一片翠色扑面而来。千百竿翠竹遮映着三间小房,粉墙黛瓦,窗棂上糊着冷绿色的纱,这便是潇湘馆了。
走近时,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台阶下的凤尾竹长得正盛,叶片上凝着露珠,晶莹剔透。我站在房门前,仿佛能看见黛玉正扶着窗棂,望着窗外的竹子发呆,或是提笔在纸上写下“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案头放着半卷《乐府诗集》。墙上挂着一幅《潇湘竹石图》,画中的竹子瘦劲挺拔,恰似黛玉的风骨。我伸手抚摸书桌的木纹,想象着黛玉曾在这里伏案写诗,泪痕滴在纸上,晕开一朵朵墨花。
后院的梨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书中黛玉葬花的场景,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扛着花锄,提着花囊,一步步走到梨树下,将落花小心地收起,埋进花冢。“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她唱着这首葬花吟,泪水和着泥土,埋葬了自己的青春与爱情。
如今,花冢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梨花年年盛开。风卷着花瓣飘过肩头,我仿佛听见黛玉的叹息,藏在竹影深处,一声比一声凄凉。
三、怡红院:繁华落尽的温柔乡
从潇湘馆出来,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到了怡红院。与潇湘馆的清幽不同,怡红院处处透着富贵气。朱红的大门上,挂着“怡红快绿”的匾额,字迹飘逸洒脱,据说出自宝玉之手。
进门便是一座假山,山上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像天边的云霞。绕过假山,正房里陈设华丽,紫檀木的桌椅,描金的柜子,墙上挂着一幅《海棠春睡图》,画中的杨贵妃侧卧在榻上,眉眼间带着慵懒的笑意。
宝玉的卧室在里间,床上挂着芙蓉帐,帐幔上绣着并蒂莲的纹样。案头放着一个玉石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狼毫笔,旁边摆着一个水晶瓶,里面插着几朵新鲜的蔷薇。我仿佛看见宝玉正坐在书桌前,与姐妹们吟诗作对,或是和晴雯撕扇作乐,笑声震得房梁都在颤。
可如今,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曾经在怡红院里嬉笑打闹的丫鬟们,早已不知所踪;那个“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的宝玉,也遁入空门,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院子,见证着繁华的逝去。
后院的蔷薇架上,蔷薇花爬得满架都是,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可这热闹,却透着一股孤寂。我想起书中宝玉生日那晚,姐妹们在怡红院里夜宴,掣签饮酒,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如今,那些鲜活的面孔,都成了书页上的名字,只剩蔷薇花年年盛开,诉说着往日的温柔。
四、蘅芜苑:冷香里的世故
离开怡红院,沿着沁芳溪继续前行,便到了蘅芜苑。这里没有潇湘馆的翠竹,也没有怡红院的海棠,只有满院的奇草仙藤。那些藤蔓顺着院墙爬上去,绿叶层层叠叠,遮住了门窗,只露出一角青瓦。
走近时,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这便是书中所说的“冷香丸”的香气吧。宝钗曾说,这香气是从那些奇草仙藤里散发出来的。我仔细辨认着,有藤萝、有杜若、有蘅芜,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它们在角落里默默地生长,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番风骨。
蘅芜苑的正房里,陈设简洁大方,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墙上挂着一幅《蘅芷清芳图》,画中的香草郁郁葱葱,透着一股清雅之气。案头放着一部《朱子语类》,旁边摆着一个铜香炉,里面燃着淡淡的檀香。我仿佛看见宝钗正坐在书桌前,认真地研读经书,或是绣着鸳鸯帕子,眉眼间带着端庄的笑意。
宝钗是个世故的人,她懂得在贾府里周旋,懂得讨好贾母和王夫人,懂得隐藏自己的心事。她不像黛玉那样任性,也不像湘云那样豪爽,她总是温文尔雅,恰到好处。可在这世故的背后,藏着一颗孤独的心。她爱着宝玉,却只能看着宝玉和黛玉情深意重;她想做贾府的少奶奶,却最终只能守着空房,度过漫长的岁月。
如今,蘅芜苑里的奇草仙藤依旧繁茂,冷香依旧弥漫,可那个端庄大方的宝钗,早已化作一缕香魂,飘散在风中。
五、稻香村:田园梦的破灭
从蘅芜苑出来,穿过一片松林,便到了稻香村。这里与别处的繁华截然不同,一派田园风光。篱笆墙围着几间茅屋,屋前种着几畦青菜,屋后种着几棵杏树,树上结着青涩的杏子。
茅屋的门上,挂着“杏帘在望”的匾额,旁边贴着一副对联:“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这是黛玉代宝玉所作的诗句,透着一股田园的清新之气。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耕织图》,画中的农夫在田里劳作,农妇在织布机前织布,一派祥和的景象。我仿佛看见李纨正坐在窗前,教贾兰读书写字,或是纺着线,眉眼间带着平静的笑意。
李纨是个苦命的人,丈夫早逝,她独自一人带着儿子贾兰,在贾府里守寡。她不像王熙凤那样泼辣,也不像探春那样能干,她只能默默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过着平淡的生活。她曾有过美好的梦想,想看着贾兰长大成人,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最终,贾兰虽然考取了功名,却没能改变贾府的命运,也没能让李纨过上幸福的生活。
如今,稻香村里的青菜依旧长得茂盛,杏树依旧年年结果,可那个守寡的李纨,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埋在了地下。
六、秋爽斋:巾帼的悲歌
离开稻香村,沿着一条石子路前行,便到了秋爽斋。这里是探春的住处,处处透着一股爽朗之气。正房里陈设着一张大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秋景图》,画中的枫叶红似火,菊花黄如金,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探春是个有才华、有胆识的女子,她曾发起海棠诗社,带领姐妹们吟诗作对;她曾代管贾府家政,进行改革,试图挽救贾府的衰败。她不像黛玉那样多愁善感,也不像宝钗那样世故圆滑,她有着男儿般的豪情壮志,想为贾府做点事情。可最终,她的改革没能成功,贾府还是一步步走向了衰败。她自己也远嫁他乡,从此与家人分离,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秋爽斋里的书桌依旧摆在那里,笔墨纸砚依旧齐全,可那个爽朗的探春,早已远在天涯,只剩《秋景图》上的枫叶,年年红似火,诉说着她的悲歌。
七、栊翠庵:红梅下的孤寂
从秋爽斋出来,穿过一片梅林,便到了栊翠庵。这里是妙玉的住处,一座尼姑庵隐藏在梅林深处。庵前的红梅开得正好,一朵朵红梅在枝头绽放,像燃烧的火焰。
庵门紧闭,我轻轻叩了几下,无人应答。透过门缝,我看见庵内的庭院里,种着几株红梅,旁边摆着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茶杯,茶杯里的茶早已凉了。我仿佛看见妙玉正坐在石桌前,煮着茶,看着红梅发呆,或是弹着古琴,琴声悠扬,却透着一股孤寂。
妙玉是个清高的人,她出身名门,却因为体弱多病,被迫出家为尼。她有着极高的才华,精通诗词、茶艺、古琴,可她却孤芳自赏,不与世俗为伍。她爱着宝玉,却只能把这份爱藏在心底,默默地看着宝玉和黛玉在一起。最终,她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栊翠庵,见证着她的孤寂。
如今,栊翠庵里的红梅依旧年年盛开,可那个清高的妙玉,早已不知所踪,只剩红梅的香气,在风中飘荡。
八、沁芳亭:流水的叹息
逛完了各个院落,我回到了沁芳亭。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沁芳溪依旧静静地流淌着,仿佛在诉说着大观园里的故事。
我坐在亭子里,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当年的大观园,是何等的繁华热闹:元妃省亲的笙歌笑语,姐妹们吟诗作对的欢声笑语,宝玉和黛玉的深情款款……可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只剩亭台楼阁在夕阳下沉默,只剩流水在叹息。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大观园的兴衰,正是贾府兴衰的缩影,也是整个封建社会兴衰的缩影。那些曾经在大观园里鲜活的人物,那些曾经发生在大观园里的故事,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人们遗忘。可《红楼梦》这部书,却永远流传了下来,让后人在文字里,重温那段繁华与苍凉。
暮色渐浓,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大观园。回头望去,朱红的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是一段回忆,更是对《红楼梦》的深刻理解。原来,真正的悲剧,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繁华过后的空寂;真正的苍凉,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曾经拥有过,却又失去了。
晚风拂过,带着海棠的甜香,也带着一丝凉意。我迎着风,走出了大观园,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可大观园里的那些故事,那些人物,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一段珍贵的记忆。
上一篇: 乾坤正道,彼岸长风
下一篇: 颐和园:百年风雅入梦来(散文)/徐业君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