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山记:在流纹岩褶皱里,与千年灵魂对谈(散文)/徐业君
车过乐清湾,海风里便飘来山的气息。同行的乐清朋友说,雁荡山是“海上长出来的山”——一亿二千万年前,太平洋板块俯冲亚欧大陆,地底岩浆喷薄而出,在东海之滨堆起这座流纹岩火山。后来海水退去,火山沉寂,只留下百岗尖上的雁湖,秋来雁阵栖宿,便有了“雁荡”这个名字。
我总觉得,山的名字里藏着它的性格。雁荡不似黄山那般张扬,也不似武夷那般文气,它像一位隐于海滨的侠客,骨骼里是火山岩的刚硬,眉眼间却带着东海雾气的温柔。而真正读懂它,不能只看山,还要读那些刻在岩石上的诗,那些踩在山路上的脚印,那些藏在飞瀑里的追问。
灵峰夜月,是谢灵运没写完的诗
傍晚到灵峰时,夕阳正把合掌峰染成赭红色。朋友说,灵峰的妙处在夜,日里看是山,夜里看是梦。我想起南朝诗人谢灵运,这位中国山水诗的鼻祖,当年任永嘉太守时,想必也曾站在这里。他的《登池上楼》里写“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写的是永嘉的春,可雁荡的秋,该是“雁宿芦荡月,峰影入潭深”吧?
谢灵运是第一个把雁荡写进诗里的文人。《游名山志》里他提过“雁荡山”,虽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颗种子,在后来的千年里,长成了诗词的森林。唐代僧人贯休那句“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濛濛”,把雁荡的禅意写到了极致;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说“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还第一个提出流水侵蚀学说,说雁荡诸峰是“大水冲激,沙土尽失,惟巨石岿然挺立”——这比西方地质学早了七百年。
夜色渐浓,月亮从双峰间爬上来。合掌峰的阴影落在地上,竟像一对相依的恋人,导游说这是“夫妻峰”。再走几步,那影子又变成了敛翅的雄鹰,是“雄鹰峰”。我忽然明白,灵峰的夜,是大自然和人类想象力的合谋。那些沉默了亿万年的流纹岩,在月光下有了温度,有了故事。就像谢灵运的诗,留白处最是动人,雁荡的峰,也在光影的变幻里,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诗意。
沿着石阶走到观音洞,洞里九层楼阁依岩而建,灯光从窗棂里漏出来,和月光交织在一起。唐代西域高僧诺讵那曾在这里驻锡,他是雁荡山的开山祖师。传说他圆寂后,弟子们在大龙湫下找到他的舍利,便建塔供奉。诺讵那带来了佛教,也带来了“花村鸟山”的说法——雁荡的花,雁荡的鸟,都成了禅意的注脚。
站在洞前的平台上,山风裹着桂花香吹来。远处的犀牛峰,真像一头望月的犀牛,安静地卧在月光里。我想起徐霞客第一次来雁荡,在《游雁宕山日记》里写“望雁山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那时的他,28岁,正年轻气盛,背着行囊,从黄岩步行而来。他看到的灵峰,该也是这样的月色吧?只是他的眼里,除了风景,还有地质学家的好奇——他要找的,是雁湖的水,是龙湫的源。
灵岩飞渡,是徐霞客攀过的险
第二天清晨去灵岩,刚进景区,就看到徐霞客的雕像。他背着行囊,抬头望着天柱峰,神情专注。朋友说,徐霞客三次来雁荡,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为了验证大龙湫的水源。第一次来,他没找到雁湖,不甘心,隔了19年,又带着族兄徐仲昭再来,终于登上了百岗尖,探明了龙湫的源头。
灵岩寺前,天柱峰和展旗峰对峙而立,中间的铁索横跨在200米高空。导游说,这就是“灵岩飞渡”的地方。过去药农为了采岩壁上的石斛,练就了飞渡的本领,现在成了表演。我看着表演者在铁索上行走,甚至翻跟头,心里一阵紧张。徐霞客当年攀援的龙湫背,比这还要险。他在日记里写“悬绠攀崖,构木悬梯”,“路已绝,乃解布为绳,下至半岩,复解下绳,悬而更下”——那种惊心动魄,比任何表演都更震撼。
沿着寺后的石阶往上走,到了小龙湫。瀑布从岩壁上泻下来,落在潭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徐霞客在这里看到了“龙鼻水”,他写“龙鼻之穴从石鳞直上,似灵峰洞而小。穴内石色俱黄紫,独鳞口石纹一缕,青绀润泽,颇有鳞爪之状”。他的观察总是那么细致,连石纹的颜色都不放过。这让我想起沈括,他们都是把科学和文学结合得最好的人,既能写“天下奇秀”,也能讲“流水侵蚀”。
走到卧龙谷,玻璃栈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我扶着栏杆往前走,想起徐霞客当年在这里找小龙湫的源头。他在《游雁宕山日记后》里写“越岭东下,复有一石梁,架在两峰之间,下临深涧,上嵌峒”,说的就是这里吧?那时没有栈道,他只能攀着岩石,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游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最真实的体验:“一步一喘,数里,始历高巅”,“四望白云,迷漫一色,平铺峰下。诸峰朵朵,仅露一顶,日光映之,如冰壶瑶界”。
站在栈道尽头,望着远处的百岗尖,我忽然觉得,徐霞客的伟大,不在于他走了多少路,而在于他对自然的敬畏和好奇。他不满足于别人说的“龙湫之水来自雁湖”,一定要亲自去看,去验证。这种精神,和沈括的科学精神是一脉相承的。雁荡山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地质公园,不仅因为它的地貌独特,更因为它见证了中国人对自然的探索精神。
大龙湫瀑,是沈括解不开的谜
午后到大龙湫,刚进景区,就听到瀑布的轰鸣声。导游说,大龙湫落差197米,是中国单级落差最大的瀑布之一。丰水期时,瀑布像一条白练,从连云嶂上泻下来,“轰然下捣潭中,岩势开张峭削,水无所着,腾空飘荡”——这是徐霞客写的,我站在潭边,才真正体会到那种“心目眩怖”的感觉。
沈括当年在这里,除了赞叹瀑布的壮观,还思考了它的成因。他在《梦溪笔谈》里说,雁荡的峰谷,是“大水冲激”形成的。这个观点,在当时是石破天惊的。西方直到18世纪,才由赫顿提出类似的“均变论”。沈括的观察,来自他对雁荡山的细致考察。他看到“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皆是水凿之穴”,看到“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失,惟巨石岿然挺立”,于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沿着瀑布旁的山路往上走,看到岩壁上的流纹岩,纹理像波浪一样起伏。朋友说,这是火山喷发时,岩浆流动形成的。一亿二千万年前,这里是一片火海,岩浆冷却后,形成了这些奇特的岩石。后来经过千万年的流水侵蚀,才变成了今天的奇峰怪石。沈括当年没有看到火山岩的形成过程,但他通过观察,推断出了流水的作用,这需要多么敏锐的洞察力。
走到龙湫背,山路变得陡峭。徐霞客当年就是从这里往上爬,去找雁湖的。他在日记里写“道松洞外,攀绝磴三里,趋白云庵”,“人捉一杖,跻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数里,始历高巅”。我走得气喘吁吁,不禁佩服他的毅力。那时的雁荡山,几乎没有路,他只能在深草里穿行,在悬崖上攀爬。他的游记,是用脚写出来的,是用生命写出来的。
站在龙湫背的高处,望着远处的雁湖岗,我想起徐霞客第三次来雁荡,终于登上了雁湖岗。他看到“湖中草满,已成芜田”,但他还是确认了,大龙湫的水源,不是来自雁湖,而是来自龙湫背的溪流。他纠正了旧志的错误,也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这种求真的精神,让雁荡山的自然景观,有了更深刻的人文内涵。
方洞云桥,是岁月织就的网
最后一天去方洞,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窗外的风景像一幅流动的画。方洞的特色是铁索桥,横跨在两山之间,下面是万丈深渊。我走上桥,桥身晃了晃,心里一阵紧张。朋友说,这座桥是后来建的,但方洞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唐代。岩壁上的摩崖石刻,有唐代的,有宋代的,还有明代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段岁月的记忆。
方洞的岩壁上,有很多岩洞,洞里有佛像,有题字。我看到一块宋代的石刻,写着“雁荡第一洞天”。旁边还有明代的题诗,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笔力。这些石刻,就像一部石头的史书,记录着雁荡山的历史。从谢灵运的探访,到诺讵那的开山,从沈括的考察,到徐霞客的游记,每一个名字,都和雁荡山紧紧相连。
站在铁索桥上,望着远处的乐清湾,海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朋友说,雁荡山是“海上名山”,它和东海是分不开的。那些从火山岩里流出来的水,最终都汇入了东海;那些栖息在雁湖的秋雁,也是从东海飞来的。雁荡山的美,在于它的山海交融,在于它的自然与人文的共生。
我想起雁荡山的名字,“山顶有湖,芦苇丛生,秋雁宿之”。这个名字里,有自然的诗意,也有生命的轮回。而那些来过这里的人,谢灵运、沈括、徐霞客、贯休……他们就像那些秋雁,在雁荡山的历史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然后又飞向远方。但他们的诗,他们的游记,他们的思想,却像雁湖的水,永远留在了这里,滋养着这座山,也滋养着每一个来这里的人。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把雁荡山染成金色。我回头望着那些奇峰,忽然觉得,雁荡山就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自然的奥秘,每一行都刻着人文的印记。而我们这些后来者,不过是在书里寻找自己的故事,寻找那些藏在岩石里的,关于探索,关于敬畏,关于诗意的答案。
雁荡山,再见。但我知道,我还会再来。因为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故事,值得用一生去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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